听到陆余那句“不用在意祈月,你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屋内四人的表情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汤明阳抚须不语,目光深沉。
李清欢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谢如意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李缘则是担忧地望了望丈夫,又看了看那位静立的白衣女子。
小小的病榻前,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只有压抑的呼吸声与窗外遥远的鸟鸣。
那位被视为“变数”或“依仗”的祈月,便站在这片凝滞暗流的正中心,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然而,这份寂静只维持了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祈月忽然抬眸,清冷的视线扫过床榻上的陆余,又淡淡掠过神情各异的四人,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打破了僵局。
“陆宗主,”她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临行前,宫主曾有明言,命我不得插手、亦不得过问青云宗任何内部事务。”
她的话在此微微一顿,目光中的含义不言而喻——既然你们要商议的是宗门内务,那么我在此便不合适了。
“既如此,我便先行告辞。”
说罢,她也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甚至都没有等待陆余的回应,便径直转身。
月白色的裙裾随着她利落的动作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脚步平稳,毫不犹豫地向着门口走去。
陆余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慌乱。
怎么回事?
林渊在信中不是明明写着,让祈月过来“看看”,并暗示她会在必要时出手维持局面吗?
怎么此刻祈月亲口所言,竟与信中大相径庭?难道林渊在信中是一套,对弟子交代的又是另一套?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看着那抹毫无留恋、即将消失在门外的清绝背影,陆余只觉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无力感,猛地攫住了他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等到那轻微的关门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确认祈月已离去,陆余心中最后一丝借外力稳住局面的微弱期盼,也随着那身影的消失而彻底沉入谷底。
他闭上了眼,枯槁的面容在日耀的光辉下更显灰败,仿佛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李清欢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床榻上的宗主,见他双目紧闭,眉宇间只有深重的疲惫,却并无更多示意,这才将目光转向屋内资历最深的汤明阳长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再也压抑不住,第一个打破了死寂。
他黝黑的面孔因激动的血气上涌而显得愈发深沉,那道横亘鼻梁的旧疤在紧绷的皮肤下微微扭曲,眼中跳动着压抑了十年的怒火。
“汤长老!我天机殿二百四十七条性命,难道就这么白白算了?你要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极力克制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汤明阳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眉头紧锁。
他看了一眼似乎沉沉睡去的陆余,又转向激愤的李清欢,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却又不得不现实的凝重。
“清欢,你的心情,老夫岂能不知?同为一宗,眼见门下精锐尽殁,老夫亦是痛心疾首。只是……眼下宗主病体沉重,宗门大比在即,正是为了怜飞能平稳接位的关键时刻。值此风口浪尖,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授人以柄。我们……当以宗门大局为重,以稳定为先啊。”
他顿了顿,迎着李清欢愈发锐利的目光,继续说道:“至于当年葬魂谷之事,天机殿众弟子不幸罹难,确是我青云宗莫大损失,至今思之,犹觉扼腕。你怀疑真霄殿齐浩殿主与此有关……然而,此事归根结底,缺乏确凿实证。你所言种种,虽合情合理,令人愤慨,但终究……尚属推测猜想。宗门之内,若仅凭猜想便兴师问罪,恐难以服众,亦非正道所为。”
“猜想?!” 李清欢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满是积年的苦楚与讥诮,“汤长老,若换作旁人,我或许还会思量其中是否有误会隐情。可若是他齐浩……”
他向前逼近半步,身形虽不算高大,却因那滔天的怒意与悲愤而显得极具压迫感,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我说的,从来都不是猜想,而是他齐浩骨子里流着的、肮脏算计的血!”
“当年葬魂谷中,他真霄殿众人不慎陷入‘噬魂沼’,那是触之即沉、灵力难施的绝地,再加上贼众所袭,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可他是如何做的?”
李清欢的眼睛因回忆而充血,“他不向当时距离更近、平日也与他交好的摇光、开阳两殿求救,偏偏舍近求远,派人火急传讯给我天机殿!”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寒意。
“齐浩此人,满心满眼,尽是算计与利益!他何曾真正将宗门大局放在心头?这青云宗在他眼里,不过是替他齐家攫取资源、壮大声势的工具罢了!是,我李清欢向来不喜他这个人,可那时……可我那时,尚且顾念着那点可怜的同门之谊,更不忍心让殿中那些不明就里、满腔热血的弟子寒心!”
“我让薇儿……我让雪薇领着殿中所有精锐弟子,前去救援!” 说到这里,李清欢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化作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结果呢?!他真霄殿最终只折损了区区数人,可我天机殿二百四十七名弟子……无一生还!雪薇她……为救同门,沾染谷中绝毒,一个堂堂先天第三境‘天璇境’的高手,被那毒折磨了整整十年!生不如死,如今……如今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他猛地抬手,指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齐浩,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猜想?他齐浩当年,可曾将我天机殿弟子当作同门?可曾顾及半分宗门情谊?!事后来我殿前,假惺惺下跪赔罪,口口声声皆是意外,懊悔不已……汤长老,你告诉我,他这副作态,是真心悔过,还是觉得我李清欢是个傻子,会就此揭过,忍下这血海深仇?!”
屋内,只剩下李清欢粗重的喘息声,和汤明阳长久的沉默。
床榻上的陆余,依旧闭着眼,唯有那藏在锦被下的、枯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就在屋内气氛因李清欢的激烈控诉而紧绷欲裂时,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落清殿殿主谢如意,适时地向前迈了半步。
他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分量。
“汤长老,清欢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谢如意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暂且不论葬魂谷旧案真相究竟如何,单说齐浩此人这些年来的行止——他可曾真正将我青云宗的利益置于心头?世间谁人不知,他常借我青云宗九殿之一真霄殿的威名,行那为齐家谋取私利之事!虽每每都能‘恰好’撇清干系,但桩桩件件背后,哪次没有他齐家的影子在晃动?”
他顿了顿,语气渐冷,“况且,齐浩此人,面似温良恭俭,内里却最是心狠手辣。仗着手中权柄与修为,暗中损害宗门利益、排除异己、甚至残害门下稍有忤逆弟子之事,绝非空穴来风。以往宗主健在时,念及师徒一场,又觉他尚有些许才干,总想给他留些余地,盼其悔改。可如今……宗主病体至此,以齐浩那等睚眦必报、野心勃勃的秉性,我们若不严加防备,恐酿成大祸。”
汤明阳听着,花白的眉毛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半晌,才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意所言……确需防备。此人心术,老夫亦有所察。”
这时,一直守在陆余榻边、眼眶微红的宗主夫人李缘,也抬起脸来。她虽面带悲戚,眼神却异常清醒坚定,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略显沙哑。
“汤长老,我与那齐浩也算相识数十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早就对宗主之位存了觊觎之心,认为将来的继任者必是自己!以往有夫君在,修为威望皆能压制,他尚不敢明目张胆。如今夫君病重至此,他那份狼子野心,怕是再也按捺不住了。若怜飞接位,他绝不会坐视!”
她语气急促,带着深深的忧虑,“夫君欲让怜飞接掌青云宗,以我等了解怜飞的心性为人,自是认同。可让齐浩这种人坐上宗主之位?青云宗数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以他的心性,一旦得势,必然清洗异己,凡与他有过龃龉、甚至只是稍有关联之人,恐怕都难逃毒手!”
李缘的目光恳切地投向汤明阳,这位如今屋内修为最高、也是陆余最信任的老兄弟。
“汤长老,您是夫君最倚重之人,如今也是宗门内唯一的先天第五境强者。加上清欢、如意与我三人,皆有先天第四境的修为。无论从顶尖战力,还是从人心向背来看,我们的优势都远胜对方。”
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依我看……当断则断。不如……趁对方尚未完全警觉联合,找个稳妥的时机,抢先出手,剪除祸患。如此,或可避免日后宗门陷入更大动荡,免得……累及成千上万无辜弟子,徒染鲜血!”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先下手为强,清洗同门殿主——这已不再是争论是非对错,而是在商议一场可能决定青云宗未来命运,也必将沾染同门鲜血的残酷行动。
李清欢和谢如意的心里倒像是认同李缘的想法,彼此交流了一下眼神,默不作声地轻微点了点头,随后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汇聚到沉吟不语的汤明阳身上。
汤明阳垂首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银须,眉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
良久,他才沉沉吐出一句,“此事……关乎宗门存续根基,确实需从长计议,慎之又慎。”
陆余默默将这一切听在耳中,悲凉之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口,几乎让他窒息。
果然……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么?
或许真是自己过往太过优柔,总对齐浩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他能认同自己那套“以宗门整体利益为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理念,幻想他能迷途知返,改邪归正。
毕竟……那也是自己亲手教导过的徒弟啊。正因为这份对“自己人”始终难以下狠手的软弱,才姑息养奸,酿成今日骑虎难下的局面。
就在这时,王怜飞清朗恭敬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屋内凝重的气氛,“师傅,玄清宫两位贵客的住处已安排妥当。”
瞬息之间,屋内众人脸上激愤、忧虑、决绝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换上了那种看似平静无波、仿佛先前一切激烈争执都未曾发生过的模样。
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的凝重,泄露了方才暗流之汹涌。
陆余费力地掀起眼皮,声音沙哑,“进来吧。”
王怜飞推门而入,步履沉稳,来到床榻前行礼。他面容温润,眼神清澈坦荡,姿态不卑不亢。
陆余望着自己最属意的这个弟子,心中暗叹。
多好的苗子啊,心性、资质、人望皆是上选,假以时日,必成宗门栋梁。
可惜……生不逢时,尚未真正羽翼丰满,而自己这个师傅,青云宗宗主却已油尽灯枯,再也无力为他扫清前路荆棘了。
沉默在病榻前弥漫了片刻,陆余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显虚弱,“怜飞,玄清宫的贵客……可曾说要在宗内盘桓几日?”
王怜飞恭声回道:“听那位柳姑娘提及,她们会待到此次宗门大比结束,随后与本宗获得资格的弟子一同,前往‘倒影世界’的现世入口。”
陆余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果然……如此。
想来林渊在信中明言“不会插手”,又特意派祈月“过来看看”,还点明她“爱管闲事”……其用意,便是希望自己能在祈月停留的这几日内,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青云宗的隐患吧?
这果决利落、不留余地的作风,倒真是符合林渊那家伙一贯的性子。
与自己这总想着面面俱到、力求稳妥的脾性,真是格格不入,难怪当年相处,总觉得有些别扭呢。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自己再去慢慢权衡、寻求万全之策了。
青云宗这艘大船,已被命运的暗流推到了必须选择航向的岔口,非此即彼,再无转圜余地。
他唯一残存的愿望,便是尽可能不要将更多的无辜弟子卷入这场高层权力的血腥倾轧之中。
然而,此刻的他,连说话都吃力,又有什么力量去约束、平息两边已然剑拔弩张的势力呢?
再说,他们……也未必还会听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宗主的话了。
一个清晰而悲凉的计划,在他昏沉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或许……就在宗门大比最后一日,当众目睽睽,所有弟子、长老、乃至那几位心怀异志的殿主都在场之时,将他们都请到面前。然后……
以自己的死,作为最后的舞台。
届时,那位冷若冰霜、被林渊承诺了“不会坐视不理”的玄清宫弟子祈月,或许能成为悬在所有人心头最后一把、也是最具威慑力的利剑。
他疲惫地合上眼,将翻涌的思绪与决断深埋心底。
只盼那祈月……真能如林渊信中所言那般可靠。
至少……至少也要让这场不可避免的风暴,止步于高处,莫要让鲜血,染红了真一殿前那承载着无数年轻梦想的青石广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