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之歌 - 第7章 争锋相对

就在陈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紫红地喘着粗气时,他身旁那位一直沉默内敛的中年人动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伸手稳稳扶住了陈宇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的胳膊,掌心在其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陈长老,息怒。为这等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中年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人镇定下来的沉稳力道。

陈宇重重哼了一声,借着这个台阶,顺势甩袖退后半步,脸上那难堪的涨红慢慢褪去,重新板起面孔,只是投向祈月的目光依旧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了她一眼。

中年人这才缓步上前,站到了红毯中央,正对着跪地的祈月。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方正,眼神深邃,正是主管玄清宫对外事务的长老——叶天城。

他站定后,目光如秤砣一般压在祈月的身上,语气平稳,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祈月,我有一事问你。半年前,皇城静安城内,丞相府邸曾遭一道骇人剑气袭击,府门被一剑劈开,连带小半宅院被夷为平地,幸得仆役未有伤亡。此事震动朝野,皇城司追查许久未有结果……有传闻,是你所为?”

祈月的目光从陈宇身上移开,落在叶天城脸上。她姿态未变,依旧跪得挺直,仿佛眼前换了一位审问者,于她并无分别。

“是我做的。”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依旧清冷无波,“那日心绪略有起伏,出剑时未能精准收敛剑气,波及过广,确是疏忽。”

她顿了顿,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因此,我在静安城天牢中待了一个月,以示惩处。此事已按律法了结。”

“听你这口气,”叶天城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在静安城的天牢里待一个月……哼,想来那些狱卒,定是将你当作菩萨供着,不敢有半分怠慢,生怕你这位玄清宫的高徒擦破点油皮,出来后寻他们晦气吧?”

“人自然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

祈月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我在静安城触犯了律法,依律受囚,并无委屈,亦无一丝怨言。狱卒是否优待,是其的职责与本分。即使没有,我亦不会因此欺压任何无辜之人。”

她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冷静得近乎漠然,将叶天城话中暗藏的指责与讥讽,悉数挡在了那层无形的寒冰之外。

叶天城听完,脸上的沉肃终于绷不住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话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难。

“祈月,你竟如此执迷不悟!你可知你此次对相府出手,一心维护的那位王尚书,在朝廷上下是何种名声?结党营私,贪墨边防粮饷,欺君罔上,这还都是明面上的!半年前他罗织罪名,上奏弹劾丞相纳兰大人,桩桩件件皆属诬陷,全赖陛下明鉴万里,才没让忠良蒙冤。你那一剑,劈开的是相府的门庭吗?你劈的是朝廷的法度,护的是一个戕害国本的蠹虫!”

祈月静默地听完所有的斥责,容颜依旧如冰封的湖面,不见丝毫涟漪。

直到叶天城话音落下,殿内只剩下灯花细微的哔剥声,她才缓缓抬起眼眸。

“叶长老,”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像冰凌相击,“您所列举的罪名,是依据有司查实的确凿证据,案卷可查,人证物证俱全。还是……仅仅源于都察院的弹劾奏章,或是朝中某些派系流传的‘风闻’?”

她稍作停顿,并非迟疑,而是让话语的分量沉下去。

“弟子在静安城停留期间,曾略有探听。户部尚书王奋,出身陇西寒门,当年是靠着真才实学考取的状元。他历任地方郡守、转运使,所到之处,整顿吏治,清理积弊,任满离任时,确有百姓感念其德,为其相送。至于贪墨之说……”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微光,“弟子偶然路过其在城南的宅邸,门庭狭小,垣墙斑驳,仆役寥寥。其夫人衣着朴素,子女亦在普通书院就读。如此光景,与动辄家财万贯、妻妾成群的‘巨贪’形象,似乎相去甚远。”

祈月的目光从叶天城脸上移开,投向大殿深处摇曳的阴影,仿佛在回忆当时情景。

“反倒是纳兰丞相一族,其门下子弟、姻亲故旧,在地方上强占田产、干预讼事的风闻,市井之间时有流传。此次冲突的起因,是王大人执意推行漕粮转运新法,核查旧账,触动了相府关联的几条财路。”

“事后,纳兰丞相更是当众笑言:‘若王大人有胆识踏入我府中一步,此事便一笔勾销。’自那以后,相府门前便多了数位气息沉凝的修士。王大人持官帖正式拜谒七次,七次皆被‘婉拒’于门外,最后一次更被罡气震伤肺腑,吐血而归。”

祈月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但叙述的内容却像一幅冰冷的绘卷,徐徐展开。

“满朝公卿,皇城众多修士,竟然对此事皆缄口不言!一个无拳无勇、只知死守章程的文官,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她重新看向叶天城,那双过分美丽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对方紧绷的面容,“那日我在茶楼,见他脸色苍白,却仍对几位太学生讲述漕政积弊,眼神枯寂如灰烬。他认出我衣饰,上前行礼,所求并非让我以武犯禁,只是希望我能助他获得一个当面陈述政见、呈递证据的公正机会。”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这几乎是她唯一流露出的、属于“人”的细微气息。

“我辈修行,见世间路有不平,若力所能及,自当伸出援手。我既然见到了不平,听到了不公,自然无法背过身去,假装无事发生。”

“所以,”她的语气最终归于一片纯粹的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也无足轻重的小事,“我也只是替他扫清了路上那些本不该存在的‘阻碍’,让他能走到丞相面前,把该说的话,说完而已。”

闻听此言,叶天城猛地向前踏出半步,灰袍因激荡的灵力而微微鼓动。他脸上交织着痛心与严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你天资超群,修为得来不易,正该一心向道,追求长生久视!怎可被这等朝堂上的奸猾之徒蒙蔽利用,卷进那污浊不堪的权势倾轧之中?你这不仅是自毁道途前程,更是让我玄清宫数千年清誉蒙羞!你对得起宗门对你的悉心栽培吗?!”

他气极反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否定。

“更何况,你口中那位‘正直清贫’的王尚书,如今早已锒铛入狱,三司会审,罪证确凿,性命只在朝夕之间。朝廷大事,错综复杂,岂是你这般长居山野的修士所能妄断明了的?你的一时意气,不过是被人当了刀使!恐怕你方才所言种种,也未必就是全部实情吧?”

祈月沉默了,内心平静的湖面上罕见的泛起一丝涟漪。

一个仅仅是为了寻常百姓争取些许利益,改革旧弊,想要推行新法的好官,最终竟会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更可悲的是,她却无能为力。

殿内压抑的寂静仿佛瞬间有了重量,稍许,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冰封般的视线直直落在叶天城因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上,声音依然清冷平稳,却像一把精准的利剑,骤然刺破了对方义正辞严的帷幕。

“叶长老训诫的是,我辈修士,确实不该沾染朝廷浑水。”

她略作停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寒意。

“只是,我依稀听闻……长老您的道侣,纳兰明珠夫人,似乎与这位‘罪臣’王奋所查的漕运旧案,乃至与当今的纳兰丞相府,关系非比寻常,牵扯颇深。”

“不知长老方才这番‘避嫌’、‘护誉’的训导,是适用于玄清宫所有弟子呢……”

她的目光扫过叶天城骤然僵住的脸,扫过旁边几位长老瞬间变得微妙的神色,最终落回原点,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仿佛什么都说尽了。

“还是说,独独对我祈月,格外严苛一些?”

叶天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股义正辞严的气势骤然僵住,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瞳孔微缩,盯着祈月的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惊怒,但很快被更深的阴沉与威严覆盖。

“放肆!”他袍袖猛地一振,声音陡然拔高,却隐约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纳兰氏乃天羽望族,姻亲故旧遍布朝野,有些往来实属寻常!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含沙射影?!”

他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情绪,但那股被当众揭破的狼狈已然掩藏不住。

他向前又踏一步,几乎要走到祈月面前,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她,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本座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对宗门弟子一视同仁,严加管教,正是为了维护玄清宫千年清誉,不使其被无知妄行所累!”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试图重新掌握主导,“你今日之举,先是见死不救,罔顾同门。后又以武犯禁,干预朝政。现在竟还敢对长老妄议亲眷,质疑宗门法度?!”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祈月,而是朝向墨玉宝座的方向,重重一拱手,语气变得决绝而愤然。

“宫主,此女心性凉薄,行事偏激,屡犯宫规,更对尊长毫无敬畏!若再纵容,必成宗门大患!依本人之见,应即刻剥夺其此次参与‘倒影世界’的资格,罚入回风洞面壁三年,静思己过!否则,何以正门规,何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他袖手而立,侧影紧绷,一副不容置辩的凛然姿态。

然而那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刻意避开的视线,却隐隐透出其立场并非全然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公正无私,更像是一种被触及根本利益后,急于划清界限、甚至除之后快的愤然反扑。

殿内其余几位长老神色各异,沉默弥漫。而坐在上方的年轻男子,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章节列表: 共21章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