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弥漫过宫墙,夜幕被火光晕染如同黄昏,目之所及唯有红的血光和白的刀光。火铳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倾轧过青石板路,震得檐下铃音清脆。
“陛下!陛下!四路城门皆被攻破!”
“什么?不是刚到城下吗?”
上官源系着上衣的最后一道团扣,却被这一句话惊得到在榻上,身后的皇后顾泠音裹着锦被遮掩自己全裸的身体,脸上带着惧色。
明明一柱香之前才通报有叛军汇聚于京城外驻扎,这些叛党到底筹划了多长时间,居然快到让他连召集大臣商议的时间都没了?
“留城的京军中有半数皆是敌细!城防如同齑粉!”半跪在地的将士如此汇报,他的铠甲上已沾染上了血液干涸的污黑,“指挥使大人和洛大人带领天灵卫拼死抵抗,禁军也是死伤惨重...”
他亲眼目睹抵抗的京军被身后的袍泽用刀划开了脖颈,血液如喷泉激射,泼洒在他脸上。
“请陛下撤离京城,待与南征返回的京军会和,再重返京城未必...”士兵开口道。
“叛党头领是谁?”大宁皇帝开口问道。
“乃是六安王。”士兵回答道。
“六安王?!!!”
上官源如遭雷击,他一遍遍念着这个封号,作为大宁的皇帝,他一生都在向内收束权力,各大藩王的兵马甚至连抵御外敌都够呛,六安王甚至没有封地,只有一座奢华的酒肉府邸。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再过几年都要变成行尸走肉的弟弟,究竟是如何从他眼皮子底下变出这么一大批军队的?!
大宁皇帝忽而想起了自己父王尚且在位时给他的警告,心中悚然。
“备人马护驾。”他未等几息,斩钉截铁道,随后转身看向龙榻,“泠音——”
榻上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床被。
上官源觉得自己脑后被什么东西泼到了,他伸手往后脑一摸,黏腻的触感传过来,再收回来时已经是殷红一片,很像自己佩的那把剑的气味。
是那名报信的将士脖间血花滋到了皇帝的后颈和发冠上。尸身在此刻轰然倒地,一柄短刀顶在了大宁皇帝的脖颈上,寒光凛冽。
“为何...”
上官源的身体铸在了空气之中,持刀的手散发出的香檀气味他再熟悉不过,是他亲自册封的皇后,还依她的要求招揽了一个七境的武道高手作为宫中供奉专门护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森严的皇宫竟然连一个护驾的侍卫都没有...
顾泠音模样的女子缓缓开口,声音中藏着笑意,“新春佳节,你的王朝将要覆灭了,感觉如何?”
“你与上官云!”大宁皇帝颤抖着道,他想不到已经贵为一国之母的顾泠音有什么理由做出这种事,除非...
“你的遗言只有这些吗?”女子的声音轻蔑,“到符合你昏君的身份。”
“我不是你那个荡妇皇后,上官源,”她回答了皇帝此生的最后一个问题,短刀往里面送入了几分,鲜红顿时顺着刃口蔓延,细长的血线沿着上官源的脖颈留下。
“昏君,记住取你性命的人的名。”她这般说道。
“我叫南希晚,南国的南。”
刀刃利落地在跳动的脉上一滑,大宁的天子便结束了他的一生。
烛光将少女未着寸缕的酮体照的透亮,胸前与手腕上残留着飞溅的血花宛若纤长的花瓣,她俯下身,将短刀塞进了上官源手中。
城外,叛军大营。
“恭喜王爷不费吹灰之力夺下京城。”林言立在帐中,朝上位的六安王拱手祝贺。
这个在府中淫靡的王爷此刻身上铺满了铠甲,眼神更是犀利如鹰,那肉山般的躯壳中装的似是与之前所见完全不同的人。
立在左右的阵容堪称豪华,三位武道七境,四名武道六境的武者,皆是虎视眈眈地看着林言,只其中一名身披黑色斗篷、于帽沿露出白色发梢的人遮掩得严实,不过从露出的珠圆玉润的嘴唇不难看出是个女子。
这里没有紫阙说的那名九境高手。
这些武道高手刻意将威压倾压在他身上,因此林言故作惧态,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六安王盯着林言,他一开始见到这个跟在侄女的天灵卫,真被他的目光唬住了,如今高手在侧,这个小子不还是得瑟瑟发抖?
他上下扫了一圈,确认了林言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
“此刻来投诚本王的人已经不下百位,要么带兵马,要么带粮草,此时我计将成,郡主却不愿亲自来道贺,看来本王这侄女诚意不够啊。”六安王噙着笑,却看不出喜怒。
“回王爷,郡主嘱我转告,皇帝是她生父,她不愿随大军一同逼宫,”林言颔首道,“至于贺礼…郡主此刻自封于府内,要事后才能奉上,还请王爷见谅。”
“还说是什么济天下的郡主,到这种时刻不还是妇人之仁…”六安王笑道,“小子,回去告诉我那侄女,答应她的宋家本王会处理,让她放宽心。”
“待本王继位,予她佳赏。”六安王敲敲桌子,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林言,“你也一样。”
“那卑职便谢过王爷了。”林言恭敬行礼,拜退而去。在将走出营帐的时候,一小将奔走进帐,跪在地上。
六安王先是看了一眼林言离去的背影,待他出帐后才让小将说话。
“何事匆忙?”
“禀王爷,皇帝…”小将上气不接下气,神情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皇帝已于寝宫中短刀自裁,皇后悲痛欲绝,已是自缢而死。”
“如今多位藩王已应檄文向王爷称臣。而且...天灵卫指挥使已放下刀兵,投诚王爷,大多皇子已四散而逃,王爷已可入京了!”
帐外走出数十米的林言听得一清二楚,加快了脚步。
他未曾料到这位昏君胆子如此之小,只是城门大破便失了心,直接自裁,而且竟然也没人去阻拦,他感觉并不太好。
明明这批大军在他一声令下后便会手足相残顷刻瓦解,那些高手也有紫阙带人应对,只是皇帝身死而已,对他的计划造不成影响,此刻他为何会如此不安?
京城,东门。
“洛鸿,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陛下如今已死,你是在为谁效死忠?”
滴血的剑挑起了女官的下巴,剑尖划出的血滴落在颈间,顺着雪白的皮肉缓缓而下,“以为破了六境便以为能有与我一战之力?”
洛鸿靠于墙边垂眼,战火倒映于瞳中蔓延,她紧握一柄残破的长刀,原本精美的刀鞘早已不知去向。
飞鱼服红得深深浅浅,吸融了她的血迹,分不清那些是原本的红,哪些是被她的血迹浸染开的颜色。
“当年若非我收你于天灵卫,你会有如今的作为?”男子黑衣在火光中飘决,大氅飘在身后居高临下,不像是说话,反而更像是宣读判词。
说话间,他一脚踏在她的右肩的伤口上,将全部的力道碾压下去,指挥使穿的是底部裹着坚硬金铁的战靴,女官刹时咬紧牙关,口中鲜血再涌。
“不知感恩的东西。”
“大人。”另一清瘦男子走到了他身后站定。
“啊,你叫什么来着...林延对吧,做得不错,若非你提醒,险些遭她暗手。”天灵卫的指挥使将手中剑扔给了身后男子,若不是他刚才提醒洛鸿突破境界,险些被她威力陡增的一击破开防御。
“早早听司中同僚说你仰慕她,如今机会来了。”
“我不管你接下来做什么,结果是让她消失,千户的位子你来坐。”黑衣指挥使收回脚,朝城中走去,黑色大氅在腥风中翻卷。
“多谢指挥使大人提拔!”林延持剑,朝指挥使离去的方向跪倒在地。
“叛...徒...”洛鸿半垂眸子,口中断断续续蹦出两个字。
“洛鸿,这事怪不得我,是你不识抬举。”林言看向洛鸿,拖着剑起身走向她,伸手掐住了她的脸,迫使她的脸转向自己,“我为你付出了那般许多,你却一下都舍不得让我碰。”
女官干脆闭上了眼睛,她想拿口中的鲜血喷唾面前的男子,但刚才她的顶头上司已经将她重伤,根本提不起力气。
“一个没有依仗的孤儿,摆什么臭脸,拿什么跟我傲!”林延被激怒,右手一剑劈断了发冠,原本被束得整齐的乌黑长发如墨瀑洋洋洒下。
“老子现在随时都能要你的命!你还清高什么!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都行!”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大吼道:“原本你的东西都归我了!都归我了!”
“你的身体!你的官职!都是我的!”
倏然间,林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的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就像曾经跟在她身边那样。
“洛鸿...洛鸿,只要你看我一眼,我就放你走。”他伸手抚上她的面颊,“只要一眼,没必要为此丢掉性命。”
“你知道我对你一片真心,我舍不得你死的。”
听到这句话,洛鸿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一个夜晚。
“林延对姐姐确是一片真心,这是司中上下皆知的,若是不反感,我倒是支持姐姐去和他试试。”有人这样劝她。
一片真心啊小弟...还以为你看人的眼光有多好呢。
女官动了。
她依旧合眼,只是将右手的刀架在了男子的肩膀上,这个动作耗掉了她最后的力气,没坚持两秒手便脱去了力气,随同长刀一起落在地上。
剑尖颤抖,她宁愿举起那十数斤重的刀,也不想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那就去死,”林延的语气平静,“到下面去给那狗皇帝尽忠吧。”
剑尖对准了她的脖颈,林延用出了十分力气扎下此剑,可忽然间所有力气都没了。
原来是他的双臂被一道诡异的气刃从中间斩断,两条握着剑的胳膊随着剑一同飞往了远处,林延看向旁边,残垣的烈火之上,一个身着天灵卫的飞鱼服、带着黑面具的人正站在那里。
“你是...”林延开口。
谁字还没说出,眼前的场景就已经上下逆转,他最后看见的场景是那人再次抬起了手中的刀。
林言俯下身查看洛鸿的情况,比预料中要糟糕得多,洛鸿怎么说也是指挥使的手下,没想到他下手会如此狠毒。
“姐姐这般狼狈的样子我已见到两回了,”林言环腰抱起洛鸿,轻声叹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到刚才那种场面,“怪我。”
“小弟...?”洛鸿躺在林言怀中,她辨出了他的声音,想要出言提醒,“...指挥使...”
她以为林言已经掩护郡主逃出京城去了,毕竟他首先是郡主的侍卫,其次才是一名天灵卫。
“指挥使叛变,我知道了。”林言将一件黑色披风裹在了她身上,毕竟红衣即便是在黑夜里也实在太过扎眼。
“我们输了…快…逃出城去…”洛鸿薄唇颤抖,强撑着说道,她虽拼死守城,可早已料到这场战争结果如何。
必败无疑。
阿识便是这般死在了南征途中,她也死在这里,当是死得其所。她这般想着。
“还没有,”林言打断了洛鸿的思绪,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用披风的兜帽将她的面庞盖住,“郡主已经筹结了一批军马,我需要姐姐召集剩余的天灵卫。”
林言怀抱娇躯飞身上马,他将洛鸿扶正重新到自己怀中,美人千户的身体颤抖一下,将脑袋靠在了林言怀中。
快马奔腾。
大宁皇宫,大殿。
叛军的铁蹄踏过宫门时,巍峨的宫殿便已换了主人。
反叛的王身后是如潮水般涌入的兵马。
投降者沿路跪倒,大军所过之处,降旗此起彼伏,那般景象,乃至他麾下兵马在一夜之间滚雪球似的越聚越多,比起兵戈前更为壮观。
六安王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了殿上。
他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兴趣,只有眼前金碧璀璨能存于他的眼中。
宫灯在风中摇晃,硝烟与血腥混在一起,龙椅高踞于九级金阶之上,在重重帷幕与灯火中,直至走到阶下时,六安王停了下来。
他仰头看着那把黄金铸坐的椅子,自他记事起,父皇坐在那里,他仰望。多少年过去了,父皇死去,于是兄长坐在那里,他依旧仰望。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浑身的肥肉一阵颤抖。
……
自上官源继位那日起,他便知道胞兄不会放过他。兄长的心术随了父王,他料到兄长会在他羽翼丰满之前,要将其一剪而尽。
具体日子不记得了,似是某个深冬,兄长将他召入宫来叙叙旧,说起兄弟情深,把酒言欢,说若是他日有难,兄弟必不袖手旁观。
“三弟,你与朕关系如此亲密,父王还要猜忌你,多番与朕说要提防于你,人啊,越老越是糊涂啊…啊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喝酒喝酒…”
话语温暖,可他看见了兄长眼底的薄霜,新帝反复在看一旁用以切肉的利刀,可皇帝的寝宫中不许出现任何利器。
父皇已与我说过要除掉你,但我不想动手。
请君自裁。
若是他心中当真对皇位没有半分想法,此刻便可坦然赴死,干干净净。
若是他当真胸有野心,便更该死,且死得不能留全尸。
无论哪种,死亡的结局不会改变。
于是他当晚便醉酒金殿上跌倒,让自己的脑袋撞上了御案的角,沉闷的声音在大殿里传开。
记得那一夜,他昏厥之时吐了满地的血,御医战战兢兢地跪在他旁边,药箱就在一旁却未打开,上官源依旧坐在御案后喝酒,直到天亮才准许御医动手。
只是治他的御医死了,他活了下来。
他踏上了第五级金阶,顺手取下了头盔,掷于地上,肥猪般的油腻面庞露了出来。
上官云啊,你年轻时是什么模样?
他曾是满宫皆知最为俊美的皇子。
眸子温弱清澈,唇红齿白,身形颀长。
服侍过各式绝色佳人的老嬷嬷再提起他时也会称赞一句“虽为男子身,艳压美娇娘。”
那时喜欢他上官云的女子有多少?只怕他后半生糟蹋过的加起来也没有那时多。
兄长那晚与他喝的酒中掺了剧毒。
毒发的过程无比漫长,在他休养脑袋上的伤势时,容貌是最先垮掉的,然后是体型,整个人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而外地浸泡、膨胀,原本的清俊皮囊一日日地模糊、走形,最终变成如今世人皆知的那副肥猪颓相。
新帝未予他封地,却许他下半辈子美女美酒取之不竭,享尽风华。
他偏是借了这收集美姬的名义,才能召集到这般如此多的军马,没有男子会不喜欢美色…除了那位神秘莫测的鸦王他没能招揽…还有一个跟着她侄女的那个天灵卫小子。
不过没关系,九境的高手他已经找到了,代价不过是一个被玩坏的亡国神女。
不过现在看来,杀鸡确实用不了牛刀,那尊九境巅峰的大人压根不用出手。
他将踏上第九级台阶。
最后一阶。
只要踏上这一阶,便能坐上那个位置!
在脚尖即将踏上最后一阶时,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铁甲碰撞的声音沿着大殿的石板传过来,在穹顶下滚了几个来回。
六安王的脚落回了第八阶,肥厚的后背对着殿门,脖颈上的肉一层层堆叠着,呼吸变粗了。
"谁让你进来的?"六安王的声音不大,像是平常询问的口气。
来人是个身披重甲的武者,铠甲上沾着新鲜的血,有些是溅上去的,有些是从他自己小臂上的伤口里淌出来的。
他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着六安王的背影。
"本王说过,任何人不得入殿。"六安王转过身,顺着金阶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沉重得让阶面发出闷响。
重铠武者知道这位王爷此刻已经动怒,但目光却依旧直视着他,"王爷,宫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值得你闯本王的——"
"兵马反了。"
六安王的嘴合上了。
武者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原本都在各处待命,忽然就动了刀。不知道谁先砍的第一刀,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杀成一团了,自己人砍自己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是五境武者,杀这些常人士兵如同砍瓜切菜,竟也在战斗中受了伤。
"我杀了一片,想把人镇住。没用,反而更乱了。有人看见我动手,以为我也是叛的那边,掉头就朝我冲。"
武者的下颌绷紧,牙关咬了一下才松开。
"王爷,这事是不是也在我们的计划里头?"
六安王没有立刻回答,他肥厚的手指捏着袍角的边缘,大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龙座。
烛火映在金漆上,那把椅子在九级台阶之上依旧空着。随后他收回目光,拢起战袍的下摆。
"当然皆在本王计划之内。"六安王嘴角上扬,向他笑着解释道,"那些沿路收拢的兵马毕竟不是自己人,还是要想办法除去一些的。"
六安王走到武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带血的冰冷肩甲。
"不必担心,即便兵马厮杀殆尽,这京城中也无有与本王匹敌的人了。"
"那女子可给武王大人送去了?"他接着询问。
武者跟在他身后半步,答道:"尚未,我此行同样也有此原因。本来一柱香之前就该送去了的,但她说王爷尚有一句话要问她,我便前来求证。"
"带我见她一面。"
武者跟在六安王身后半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宫墙。
他不信六安王那套说辞。
什么"皆在计划之内",什么"除去不是自己人的兵马"——鬼话。
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事后找补的嘴脸,但他没吭声。
银子已经到手了,那位登临武王境的大人也确实在城中坐镇。
就算六安王的兵马真的全死光,他和其他几个武者加起来,在这座城也没有任何一支对付不了的势力。
这笔买卖,亏不了。
拐过一道回廊时,火光照亮了地上的东西。
三具尸体横在青石板上,铠甲款式一模一样,都是六安王麾下的亲兵。
其中一个的刀还插在另一个的后背里,第三个则被从侧面劈开了半边脑袋,脑浆和血混在一起,淌进了砖缝。
越往深处走,尸体越多。
有的倒在墙根,有的趴在台阶上,有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刀刃互相捅进对方的身体里,死的时候还在瞪着眼。
亦或是在巷中传来夹杂着惨叫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六安王的步子快了,武者说璇玑所在的房间就在前面。
武者皱起了眉头,因为院子门口是空着的。
原本安排在这里的两名守卫不见了踪影,连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倒是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跑了?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六安王示意武者离开,站在门前,沉默了几息,然后推开了门,独自走了进去。
这是一处浣衣房,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晃了晃。
女子端坐在椅子上,皓腕交叠,黑色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没有动,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六安王走到她面前,抬起手。
啪!
巴掌落在她脸上,声音清脆。
斗篷的兜帽被这一掌扇落,露出了底下的鹤发和苍白的面容,少女的头向背打的方向偏过去。
随着兜帽落下,她眼睛上蒙着的那层黑纱也滑了下来。
少女的半边脸颊浮现出红肿的痕迹,又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抚平了一样迅速消退,皮肤恢复成原本的苍白。
双眼是她与神明沟通的渠道,于是密密麻麻的针脚穿过眼皮和眼球,将它们缝合在一起,又因为那神佑的体质,线与肉在恢复时融为一体,血管攀上丝线,只要一动便会生疼。
没有血,没有脓,像是天生就长成了这副模样。
勿视。
"城中兵马为何作乱?"六安王扯住了她的白发,"你这贱人在其中作祟?"
"所行逆天,引得神明发怒。"璇玑的声音很轻,"实非奴家所为。"
“神明?!”
"什么鸟神明?"六安王的牙齿咯咯作响,他往前逼了一步,肥胖的手指顶着她的鼻尖,"若是真有神明,怎么不来救她宠爱的女儿?"
"以为耍这种妖法就能让大宁走向绝路?"
"那位吃食了数千武者以提升实力的武王便是王爷最后的底牌?"璇玑语气未变。
"你是如何得知……"六安王的脸色变了,莫说他一直将这个女人缝了双眼与外部隔绝,就连与他亲近的人都不知道那位武王所练的是邪功,她又是如何知晓的?!
"上官云。"
"大胆!"六安王像只被戳了肚皮的青蛙,声音陡然拔高,"谁允你直呼——"
“若非神力尽散,我定引天雷将你们这些人击作飞灰。”璇玑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她的个子比六安王略高,因此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六安王也没料到她的动作,反而被唬愣了神。
自他将这亡国奴暗中换下,他日夜用情毒碾其心智,没有一刻不是卑微如猪狗,此刻竟像换了个人。
可眼盲的神女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拾起落下的黑纱。
"我待你来此,便是要将所知最后的神谕相告。"黑纱在她手中被叠了几叠,然后重新系回眼上,遮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
"亡局已定。"
………
“亡局…亡局竟是你们…呵哈哈哈哈哈…”六安坐于殿前的九阶之下,脑袋歪向另一侧,九阶之上的龙椅另外坐着一人,面前的案桌上是几盘烹了之后发着暗红的肉食。
他的好侄女...
不,此刻她乃是打着安宁郡主的名号前来平叛的。
“早该猜到你们一家没有一个好东西的,”上官云斜躺在第一阶上,眯着眼笑道,那贱畜以神谕之名让他和上官宁达成了合作,便是料到了此刻。
“上官宁,此局筹谋多久?不惜与那南国余孽一同算计大宁?只因为那一纸荒唐婚约?”
“只可惜呵…即便你带来无数兵马与武道高手,皆非一合之敌!”他站起身,跌跌撞撞着爬向金阶最上方的人。
上官宁紧闭双眼,进入大殿之后的场景她想过无数遍,最可怖的不过是王叔于乱兵之中以剑自刎,可面前的地砖上已被红色浸染,被啃食得坑坑洼洼的残肢断臂散作一地,几颗尚未啃食殆尽的头颅亦在其间零落。
她在南下时曾见过饥民易子而食的饿殍之景,却从未想过竟有人以食人为乐。
洛鸿握紧佩刀,瞧见了墙角的半块带血的黑色大氅,“林…”她想提醒林言,指挥使是八境上品的武道宗师,能被这家伙擒下,说明他的实力已是九境之上。
“洛大人,劳烦您带郡主暂离。”林言低头沉声道,毕竟装在这具躯体中的是一名现代灵魂,他根本无法直视这般场景。
紫阙与通报情报的想来便是这人,以食人为练武之道,已经修至半步武王,而现在这宫中的高手已全部入了他的腹中,境界也已臻至武王。
鸦群中的高手正在清理六安王的其余打手,无法驰援,洛鸿更是受过重伤,无法成为对他的战力。
“你…”洛鸿蹙眉,上面坐着的那人她瞧不出实力,但她知晓即便是巅峰时刻的自己也不会是对手。
而能说出这话,林言便绝非武道二境,甚至实力远超自己。
一路过来,林言出手极少,此番表态远在她意料之外。
“相信我,”林言抬手运气,用一道柔力将二人直接送出了大殿,“此番事了,自当一切如实相告。”
“大人,杀了那贼子,这皇位便是您的了,我不要…只求您杀了他,杀了他…”上官云匍匐于他的脚下,疯疯癫癫地不断念叨。
“城中七境之上的皆在此处,”案桌之后的人动了,他饮下一盏酒,看向林言,“你是九境啊…我深知修行不易,可留你一命…得了王座,你便留于身边侍奉我,如何?”
他将盘中的一块带骨的肉扔到了林言面前,那肉香气四溢,烹饪手法却看不出任何高明之处,如炖汤常使的猪骨肉,脂肉透亮。
“这肉可是求不得的好东西,在这灵气稀薄之地也可尝到灵力如此浓郁的两脚羊,实是有幸。”
“杀了他啊…这人不守信用,与猪狗无异,若是留于身边日后定会…”六安王扯着他的裤脚,指着林言咒骂道。
彭!
未见他出手,只听得东西爆开的声音,一具无头尸体已经倒在了台阶上,红白洒落一地。
“还当我是九境之巅?一介凡夫俗子也配对武王所行指手画脚。”龙椅上的武王站起身,如同一尊罗汉塑像自莲座上起身,体格更是远超常人。
“你可想好了?食下此肉,我可带你修行,武王亦是一步之遥。”
林言拾起那块肉,他端详了一下,将肉放到嘴边。
“这就对…”未等话音落毕,林言已将肉向他扔来,刀脊划过铁鞘发出啷啷的声响,肉与刀光一齐而至。
玉腰奴的身法与刺杀之景极为契合,林言这几日已将其磨砺至深,替代了鸦王原本的一些需要速度的身法。
铁器入肉的声音响起,林言来不及欣喜,便感觉刀尖像扎进了硬木,再无法前进一寸。
而武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不过是衣料破开,底下是一点浅浅的血痕。
"九境的刀落在身上便是这种感觉?"
武王低着头看林言,声音浑厚,在大殿里回响,"武王不惧刀兵,便是如此了!"
真气四散炸开,林言被足足掀退了两三丈才稳住身形。
武王拾起桌上的一把剔骨刀,他的手指比常人的两根还粗,在他掌心里显得像把折刀。
没有任何起手式,只是迈步,脚掌落地的瞬间地砖裂了,地面的震荡从脚底传上来,林言向旁侧一闪,刀刃擦着袖缘而过,杀意凌冽。
剔骨刀远没有他的佩刀长,可带着的起劲把身后殿柱上的一截木料震落下来,碎屑砸在地上,尘灰四扬。
玉腰奴的身法在展开,腰腹一旋,步伐从正前方滑向侧位,刀身在掌心换了个角度,斜刺入武王的侧肋。
若是换做常人,这一击甚至能将其拦腰斩断,而此刻依旧被那曾硬如铁石的肌肉挡了下来。
剔骨刀再次劈头砸下,林言刚想闪避,却见一拳却在他将闪的地方封住了去处,只得收刀入鞘格挡。
砰!
如同以锤击钉,林言双脚向外圈出龟裂,虎口更是直接撕裂,手臂的震颤从腕骨传进肩膀。
两刃相交的地方,林言的刀鞘出现了一道裂缝,武王的手腕往下压,刀裂的声音又长了一寸。
林言的右膝落在了金阶上,那柄剔骨刀已经近在咫尺,将自己的脑袋从中间劈斩开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想将重力卸往左右,可剔骨刀的刃已经吃入刀鞘。
“大宁九境之人寥寥无几,能在这京城中并且境界如此,你…便是鸦王吧,都说鸦王武道造诣高深,如今一见不过如此!”武王狞笑道。
林言死死盯着武王那种可怖的脸,却见其身后一道光自天而降,笔直朝他们所在之处袭来,直到那光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林言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雷,一道自大殿上空凭空生出的雷!
若被这道雷击中,那才是必死无疑!
林言索性不再抵挡,直接泄去了所有抵抗的力,弃刀全力躲闪。
代价是他在闪身时,以毫厘之差被砍中了后背,留下极长的一道血淋淋的刀口,从左肩胛到右腰,长长的一道,布料和皮肉一起开了口。
不过好在,那道凭空而生的雷霆只击中了那尊武王,掀灭了殿中大半数蜡烛,却将四周照的亮如白昼,他全身的衣料已经作了飞灰,肌肤更是化为乌炭,只维持一个劈砍的姿势。
咔嚓咔嚓,漆黑的雕塑发出响声,可见其中的人并未失去生息。
“轰!轰!轰!”
数道雷霆自刚刚的地方一齐落在,再次轰在了雕塑身上。
“轰!轰!轰!”
雕塑最外层的黑炭已经发出了燃着的亮红,雷霆未绝,如同泄愤一般,最终自半腰倒塌,碎做渣滓。
龙椅背后走出一位赤身少女,她走下金阶,黑发散在肩上,脸上带着林言里见过的那双眼睛,眉梢轻挑。
“是你…”少女先开了口。
“南希...晚?”林言咬牙起身,他认出了那副面庞,在帮助上官桃突破之时,她自称是皇后的侍女,不仅帮了他逃过供奉的追捕,还将上官桃赠的一盒糕点收入囊中。
“你是鸦王...怎会是你?”名为南希晚的少女眉目之间尽是疲态。
她向前走了两步,脚上的血在金阶上盖出掌印,一步一顿,“…侍…我以为…那时...我以为...”
南希晚走下最后一阶,较小的身躯向前倒塌,就在触地的瞬间随着血印一同消失,化作了白色的星点,林言循着星点向上看去。
穹顶下赤足悬立着一名白裙白发的少女,一柄白玉折扇环绕于她周身,如同精巧的飞剑。
面容与南希晚一致,只是散乱的青丝变成了扎束好的白发。
“希晚,那是我亲人尚在时用的名字,”少女解释道,“她托我告诉你,糕点味道很好,若是能再见面,下回她赠你更好的。”
“你又是谁?和她什么关系?”林言见到南希晚自眼前消散,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心中难免愤懑。
“我名南璇玑,你应当在卷宗上见过我的名字,”她落于地上,“我曾引天雷灭杀大宁的南征军,至于她,是我的一具分神。”
“南国神女。”林言确实在卷宗上读过这件事,“那神雷是你引来的,为何助我?”
“助你的是南希晚,她为你争来了面对我的资格。”南璇玑淡淡开口,她踮足走至林言面前,“我所有分神都已消陨,实力已大打折扣。”
“你我便在此处决出胜负,若是你胜,我自毁魂魄,你不费吹灰之力助安宁郡主夺得皇位。若是我胜也不取你性命,只是大宁子民皆会受我一道神雷,自京城开始。”
“我以为会与你平分秋色。没想到你连邪道的武王都无法战胜,又谈何胜我?”
南璇玑话音刚落,一道足有腰粗的雷便落向了林言所站之地,林言迅速暴退,平整坚硬的青石板被劈得龟裂,冒着阵阵黑烟。
“好快…”林言汗毛倒起,刚刚那一下根本不是他反应过来,而是身体无意识地向后撤退,先前的刀伤在他背后撕裂,扯出更大的血口。
此刻的他面对所谓神女的存在,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但事关大宁的存亡,他忍痛用身法拾起被打飞的佩刀,左手持刀,心中默念玉腰奴的身法口诀,脚腕拧转,一刀直取对方的咽喉。
叮!
刀刃与那柄白玉扇相撞,发出银铃般的脆响,震出的气浪却将四周一切都掀飞几米。
“你觉得我看起来弱不禁风,便是好欺负的。”南璇玑玉裙锦带,她自觉林言这一刀未尽全力,是在轻视她。
南璇玑只略一挥手,掐了个诀,白玉扇霎时展开,纸质的扇面竟发出精铁般的铮鸣,化作一道流光飞向林言。
林言说话不得,只能抬刀格挡,那流光每次被击退后都会从另一个方向重新袭来。
轰!
雷霆之声在耳边炸起,刺骨的酸麻从左半边身子传来,神雷擦过他的侧身,将半身的衣物顷刻轰做飞灰,皮肉也被煎熟,蒸腾着热气。
未等他反应,另外一道神雷已经紧随其后,正中了他的身体!
雷霆遍流他全身每个角落,他跪坐在地,意识逐渐模糊,这是疲惫还是死亡的感觉?他无从得知。
“南国灵脉尽在此身,即便是你也无法撼动。”南璇玑移步至他面前,抚摸着最外面那层炭壳,神女踏出一步。
嗡!
此时十二扇殿门同时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撞开,淡绿的灵光闪烁其间,灌入殿内。
忽而听得一声剑鸣响彻穹顶。
南璇玑即刻抬起扇柄,挥手挡下了那柄化作青虹的剑。悬于半空的剑掉转剑尖,不满地颤动着。
一青袍女子踏过门槛迈入殿内,她斜抱着剑鞘,抬头瞧着悬立于半空的南璇玑。
“不过一条枯竭的灵脉,修到气海境前期便已是尽头了,依仗此等境界便要灭国?以为我大宁境内没有修仙者了?”
“...南希晚,你的记忆中究竟有什么…”神女喃喃道,目光在面前女子身上扫过,“我十数年筹谋,便要败在你手了,”
她伸手点在身边的那焦炭上,白嫩的指刹那沾上了黑灰,在额头位置一推。
黑色的躯壳顷刻间倒在了大殿之中,外壳撞碎在地,露出林言的半张脸。
“青裙青剑,”南璇玑问道,“来者可是昆仑那位新晋的剑仙子,青鱼?”
青裙的剑仙身形未动,却见一道剑光于殿下飘闪而出,灵气弥散爆开,显然是不想与她有过多交谈。
另有一白色光芒迎面而上,与那青色剑光绞在一起,二人亦作虹光飞出殿门,无数道细密的剑气割开虹光,砍击到地上,崩出极深的剑痕。
于是京城上方犹如仙人醉酒持着金笔,在夜幕上潇洒挥毫,留下一道笔直的墨痕。
南璇玑一直被逼到京城的边境,停住了脚步,白发神女不复以往清婉,口鼻皆已渗出血液,白色长裙也被剑气割得七零八落,其中包裹的姣好身段展露无遗。
她的魂魄已经与骊山融为,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京城。
“原来是与那骊山下的东西勾结。”青裙仙子御剑而行,回望了骊山的方向。
“仙子于东海斩得恶蛟,实力果然不凡,”南璇玑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我未能算到此卦,殒命于此亦不甚后悔。”
“既然你听闻过此事,那也该知道那骊山下的东西我也未必斩不得。”青鱼淡淡道,“只是…灭杀王族皇室,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若非那长公主与小公主今夜去了骊山,怕也是要遭你毒手。”
“大宁王族死完了,大宁便也完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这还用我告诉仙子?”南璇玑口吐真言,她将一只手举过头顶,以玉扇指着夜幕,身旁灵气翻涌,缓缓聚作一朵白莲。
苍穹之上的云翳闪过雷光,与那白莲有隐隐勾连之势,花蕊的地方偶尔发出龙鸣,光芒如金屑洒出。
数息之后,一道数丈高的金色雷龙自白莲之中冲出,巨兽的嘶鸣响彻云霄,径直朝向青裙剑仙。
庞大的龙身如潮水盖过青鱼的身躯,雷霆嗡鸣,将轰砸过的树木全部碾作齑粉,与小山上残留下数里的焦黑。
龙尾掠过青鱼的身体,南璇玑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一道青光破雷而起,身后的雷电巨龙从中间一分为二,化作白色的星点灵气。
…………
“那从今天起,汐婉便是我的第一个徒弟了。”少年轻抚面前青裙少女的乌发。
“真的吗?徒儿…拜见师尊!”少女欣喜万分,忙跪下行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