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柴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漏风的窗棂发出的呜咽。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那扇破旧的木门也未曾被人推开。
裴云祈靠在阴冷的墙角,干裂的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嘲。
果然,她没来。
昨夜那番惺惺作态的“施恩论”仿佛还在耳畔回荡,今日便原形毕露了。
也是,对着一个废人,谁有那个耐心装太久的活菩萨?
他那颗在黑暗中浸泡透了的心,因着这意料之中的背弃,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看吧,这世上根本没有毫无所求的善意,他早该知道的。
直到午后,门外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
裴云祈阖着的双眼倏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错愕。
但他极快地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明月的发丝微乱,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抱歉,后厨那边今日盘查得紧,耽搁了些时辰,奴婢来晚了。”
她一边低声告罪,一边上前将手中的食盒搁在缺了条腿的矮案上。
动作熟练,却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盖子掀开,赫然摆着的,依旧是一碗冷透的白粥和干硬发黄的粗面馒头。
裴云祈视线扫过,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冷嗤出声。
呵,连装都不愿再装下去了吗?
然而下一刻,明月却将那层装着冷粥的隔板端了起来。
裴云祈眸光微动。
只见破旧的食盒竟内藏玄机——下方的夹层里,严严实实地焐着一小碗蒸得金黄软嫩的蛋羹、一碗奶白的鱼汤,还有……一杯干净的温水。
随着夹层被打开,一股诱人的鲜香,在这间阴冷发霉的屋子里悄然散开。
似是察觉到男人略带探究的视线,明月将吃食一一端出,轻声解释道:
“上面那位贵人对您的膳食盯得紧,若是明面上带这些过来,只怕根本出不了后厨的院子。”
她这话说得极为委婉。
裴云祈当然明白。
瑞王恨不得将自己踩在泥里碾碎,又怎会容许他在这吃上一口热饭?
每日给些残羹冷炙,不过是吊着他一口气,留着慢慢折辱罢了。
看着眼前这个丫鬟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般,将那两碗冒着热气的食物捧到自己面前,裴云祈心中竟生出几分荒谬感。
若是换作从前在侯府,蛋羹鱼汤这种俗物,自己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大概是这个身份低微的粗使丫鬟,倾尽全力才能弄来的“宝贝”了。
那股子盘旋了一上午的阴郁烦闷,奇迹般地散去了几分。
“费心了。”
男人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复杂,淡淡开口道。
语气虽依旧带着上位者矜贵的施舍感,却到底少了几分昨夜的尖锐。
明月并未接话,只是端起那碗温热的蛋羹,像昨夜那般,自然而专注地一勺勺喂进他口中。
两人皆未再言语,屋内只剩下轻微的瓷勺碰撞声。
待他用完,明月拿帕子替他净了唇角,随后将空碗收进食盒下层。
紧接着,她做了一个让裴云祈皱眉不解的动作——
女人端起食盒最上层那碗冷透的白粥,又拿了个干硬的馒头,挪退到离他稍远些的角落,竟就着冷粥,默不作声地啃起了那个难以下咽的冷馒头。
“你没用饭?”裴云祈忍不住开了口。
男人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莫名的不悦。
“奴婢用过了。”明月咽下一口冷粥,语气平平,听不出丝毫不耐。
“那你为何还要吃这些?”裴云祈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眉头蹙得更紧。
明月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耐心地解释着:
“世子,奴婢总不能次次送饭来,都原封不动地将这些送回去吧?若是让外院的看守发现您根本没动过这些,定会引起贵人的怀疑,届时再想暗中给您带吃食,便难如登天了。”
听了这话,裴云祈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声:“这等味同嚼蜡的糟糠之物,倒了便是。何必非要塞进肚子里?”
明月轻叹。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即便落难,骨子里却依旧透着傲慢的男人,声音微沉了几分:
“两年前,听闻世子曾奉旨南下江南治理水患,亲眼见过饿殍遍野,理应比奴婢更懂得‘粒粒皆辛苦’的道理。”
“比起那些王侯将相桌上的山珍海味,这等粗糙的米面,才是天下普通百姓裹腹求生、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吗?”
“既是能救命的粮食,又怎能轻易倒掉。”
裴云祈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一窒,险些气笑了。
眼前这个毁了容的粗使丫鬟,不仅在教他做事,竟还敢拿他当年的政绩来反刺他!
他何尝不懂“何不食肉糜”的道理?
江南治水时他连草根树皮都见过,还需要一个低贱下人来给他讲什么民间疾苦?
这丑丫鬟表面上恭恭敬敬地自称奴婢,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夹枪带棒。
裴云祈暗自咬牙,笃定她定是因为昨夜自己那句“真丑”怀恨在心,今日逮着机会便来给他添堵。
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阴郁。
他堂堂定北侯世子,何必与一个眼皮子浅的下等人计较口舌之快?徒惹人看笑话。
“倒是看不出,你一个风月之地的下等丫鬟,还懂得这些大道理。”
男人的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试探,“可曾读过什么书?”
“奴婢终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哪里有资格读书。”
明月垂下眼帘,继续啃着手里冷硬的馒头,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悉数掩藏。
“不过是平日里,爱听外头的说书先生说些有的没的罢了。”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
她都是在每一个端茶递水的间隙,借着旁人闲谈的只言片语,一点点在心底拼凑出他在江南赈灾时的清隽模样。
只是那些曾经的仰望,在真正触碰到这个高傲又尖锐的灵魂时,有了些不同的感受。
裴云祈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冷粥,喉结微动,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烦躁不仅没压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既然爱听那些说书的闲扯,不如说说,外头现在都是怎么编排我的?”
明月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不说话了?”
男人眼底掠过一抹自嘲的戾气,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
“说我裴家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还是说我裴云祈从云端跌落泥潭,成了任人践踏的阶下囚,像条丧家之犬?”
他太清楚世态炎凉。
昔日那些仰他鼻息的人,如今只怕恨不得往他身上多踩两脚,好向“上面那位贵人”表忠心。
“世子多虑了。”明月将最后一口干硬的馒头咽下,嗓音因为吃食粗糙而带着些许干涩。
她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拿收拾着:
“说书先生不敢妄议天家风云,寻常百姓也无心探究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他们口中的定北侯世子,还是那个曾荡平寇患、治水救灾,替他们肃清贪腐、守护一方安宁的青天。”
那些对自己而言讽刺的“荣光”,冷不丁被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以最平淡的语气如数家珍般陈述。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与难堪涌上心头,又被他生生咽下。
他清楚,自己并非真有那般大公无私,种种举措背后都有自己的算计筹谋。
“……那又如何?”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现在,我只是个连吃饭都要人喂的废人。”
明月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充满防备与戾气的眼睛。
“世子身上的伤会结痂,断了的筋骨也能慢慢养回来。”
她提着食盒走到门口,逆着微弱的光,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只要您还活着,便不算废人。”
“世子,您不该是这样的。”
说罢,她推开门,不再看男人错愕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合上,男人眼底深不见底的阴霾中,竟似是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微弱的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