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水清难得清静。
被赵凌掷重金包下后,她便歇了客。
只是说来也怪,那晚赵凌被瑞王匆匆叫走后,便再也没来过。
水清乐得自在,自然不会知道,这背后皆是沈妄的手笔。
或许宁王殿下自己都说不清,为何要在朝堂倾轧的百忙之中,多此一举地去斩断一个青楼女子的恩客。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水清独坐在铜镜前,百无聊赖地描着眉。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哎哟,这位公子生得可真是俊俏呀!看您眼生,怕是头一回来咱们春风楼吧?”
鸨母讨好的声音传来,“来来来,金妈妈我给您挑几位水灵的姑娘…”
“让开。我要见水清。”
“这位公子!哎哎哎,这间您可不能进啊!”金妈妈的声音多了几分慌乱,“水清姑娘已经被赵公子包下了,您…您不能…”
话音未落——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水清指尖一颤,手中的黛笔掉落。
她愠怒地转身,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僵在了原地。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风尘仆仆的俊朗少年。
少年清隽的轮廓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瘦削了许多。
男人额角带着薄汗,看向水清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狂喜。
“哎哟喂!你这后生怎么这般不讲理!”
金妈妈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伸手就要去拽他,“来人啊!护院呢?把这不长眼的穷酸书生给我轰出去!”
“金妈妈。”
水清回过神来,淡淡开口,“让他进来吧…”
“这…”金妈妈愣住了,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不过想到水清如今背后不仅有赵公子,似乎还牵扯着不敢声张的大人物。
终究没敢再多言,只悻悻地嘟囔一句,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内一时只剩他们两人。
香炉里的紫烟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男人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容颜,却又刺目的陌生。
“清儿…”
他踉跄着向前,眼底涌上了一层水光。
“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声音嘶哑,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听着那声久违的“清儿”,水清鼻尖一酸。
她攥紧裙摆,难堪地偏过头去,避开了男人伸过来的手。
“容轩,你不该来这里。”
容轩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紧成拳。
他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洛府出事后,你便杳无音信。所有人都说洛家遭歹人纵火,无一活口。可我去乱葬岗,见伯父伯母的尸骨已被人妥帖收殓,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男人的眼眶越发红了,情绪有些激动,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克制。
“我找了你整整一年。从青州到京城,我几乎找遍了每一处街巷!”
“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们自幼定下的婚约……你都忘了吗?”
看着女人一身轻透惑人的纱裙,容轩的心像是被利刃狠狠刺了一下,喉咙发堵:“还有,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流落到这般地方?”
水清沉默良久,缓缓抬眼。
“青州洛府千金洛水清,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水清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京城春风楼的花魁,水清。”
“清儿,是不是有人逼你的?”容轩急声道。
“逼我?”水清轻笑了一声。
“容轩,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真。哪有什么人逼我?”
女人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洛家倒了,我一个孤女,身无分文,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这副皮囊,我还能靠什么活下去?在这烟花之地讨口饭吃,至少能穿金戴银,不用在街头跟野狗抢食。”
“你撒谎!”容轩厉声打断,“你从小饱读诗书,怎会自甘堕落!”
“诗书能当饭吃吗?能救命吗?”
水清逼近一步,直视他的眼睛,“你以为这春风楼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我这个‘花魁’的头衔是怎么来的?”
她顿了顿,索性将最不堪的一面直接掀开。
“我已经不是清倌人了。”
容轩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身子早就脏了。”水清没有任何闪躲,语气平静的残忍。
“这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王孙公子都是我的入幕之宾,花真金白银买我共度良宵。”
“容轩,看清楚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子,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不谙世事的小青梅。”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拿刀子割自己的肉,但也同样在凌迟着对面的男人。
水清看着容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震惊与痛苦。
她在等,等他露出嫌恶的表情,等他转头拂袖而去。
只要他走,他就能干干净净地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我不在意。”
容轩的声音异常执拗,“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错的不是你,是那些害了洛家的人,是这个世道!你受了这么多苦,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早点找到你……”
“可我在意!”水清厉声喝断他,眼眶泛起微红。
“容轩你醒醒!你是清流世家出身,马上就要参加秋闱,以后要入仕为官,有一条坦荡的大好前程!”
“何必跟我这样一个风尘女子牵扯不清!”
男人根本不听这些,他突然上前,一把将水清抱进怀里。
他的力道极大,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怕她再次凭空消失一般。
“我不管!”
容轩贪婪地感受着怀中之人的体温,“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也不管什么前程名声!清儿,跟我走!离开京城,我们回青州,或者去江南,去哪里都好!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水清任由男人抱着自己,看着他疯狂而执拗的眼神,心底却漫上一阵绝望的悲凉。
走?她怎么走?
她身上背负着洛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人的血债。
她在这个泥潭里摸爬滚打,不惜以色侍人、出卖身体与沈妄做交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扳倒瑞王,手刃仇人。
更何况,沈妄是什么人?
自己如今是他安插在春风楼的棋子,是他的眼线,甚至……算是他榻上的禁脔。
若让沈妄知道容轩的存在,容轩绝对活不过今晚。
“你放开我!”水清狠狠推开了容轩。
她理了理衣袖,抬眼看向男人,目光轻蔑。
“容府早就不复当年了!带我走?去过那种粗茶淡饭的日子吗?”
水清后退几步,指着屋内的陈设,“我如今的吃穿用度,比昔日的洛府还要奢靡。随手赏给下人的碎银,都抵得上你一整年的束修。你拿什么带我走?”
容轩被推得一个踉跄,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你方才也听见了,包下我的是中书令的嫡子。”
水清轻笑一声,说道,“在这京城,只要我勾勾手指,金山银山都有人捧来。我早就习惯了锦衣玉食,受不得半点苦。”
“清儿……”容轩的声音弱了下去,满眼茫然。
“别叫我清儿。”
水清转过身,背对他,不再给他半点眼神。
“你若是真念在过去那点可怜的情分上,就立刻滚出春风楼,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若是坏了我的好事,挡了我的富贵路……”
她抬手指着门口,声音是毫不留情的决绝:“别怪我不念旧情。滚出去!”
容轩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却冷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当年那场大火不仅烧尽了洛府,也彻底烧断了他们之间的未来。
横亘在两人面前的,是洛府百口人的血海深仇,更是这权势金银垒起的高墙。
他一个落魄书生,拿什么去抗衡那些手眼通天的权贵?又拿什么来护她周全?
长久的死寂后,男人缓缓垂下了双手。
“好。”他闭上眼,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我走。”
他转过身,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洛水清。”他哑着嗓子,最后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给我点时间,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离开这里。”
说罢,他大步迈出房门,决绝而去。
水清站在原地,直到男人走远,膝盖一软,颓然跌坐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