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orrow Never Comes - 第10章“Lemon Head”

有句话说,病由心生。

无论是什么病,都会因当事人的心态而变好或变坏。简单来说就是心理作用。

如果这是精神上的疾病,那么症状会更加明显。或者该说,我亲身证明了百分之百就是这个原因。

和浅井叶的短暂对话,稍微扫去了我心中的阴霾。虽然不能说已经和好,但至少他有可能会利用我。

即使如此,原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交集的挚友,竟然会呼唤我的名字。

不管之后会如何发展,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虽然只有一丝光明,但已经足以让我忘记烦恼。

我追着叶的脚步,重新回到练习中。虽然只练习了一个多小时,但今天社团活动以最佳状态结束。

我发出了稳定的一传,仿佛自己的手伸出去接球一样。在网前的直接扣球也很犀利。

虽然感觉周围的人对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的我感到害怕,但我已经兴奋到连这些都无所谓了。

“流了很棒的汗呢。”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忍不住大声说道。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在只有置物柜的朴素社团教室里换衣服。

一年级学生因为人数的关系不能使用,升上二年级后,终于可以使用置物柜。虽然空间不大,但有专属的置物柜比想象中方便。

“好了好了,辛苦了。”佐藤在旁边笑道。

“喂,你很随便耶。”

“宪辅,你太激动了。”

我转过头,只见叶已经换好衣服,背着书包。他没有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子里。

“怎么,你要回去了吗?”

“正好相反,我接下来要留下来。”他叹了口气,用空着的手玩弄头发。“上次补课我跷掉了,所以要跟我一对一决胜负。”

“以前的你根本不可能会这样。”

“我也变了。那么,帮我跟胡桃问好。”

“浅井。”学长叫住正要走出社办的叶。“明天要拍三年级毕业纪念照,别忘了带制服。”

叶回答“是”,背着手向学长道别,然后离开。我目送他离去后,继续换衣服。

佐藤迅速靠过来,在我耳边说:“你们和好了吗?”

包含佐藤在内,高中里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争执的,只有当事人我和叶。

即使如此,我们是同一所国中出身这件事还是众所皆知,而且因为是当地的高中,所以对在同一个地区打排球的人而言,我们还算小有名气。

我们没有谁先开口,不和好的传闻自然而然地在学校里传开。

在社团里更是如此。

“该说是和好呢?还是说稍微接近了一步呢?”

“什么啊?”

“就是比之前好多了。”

我俐落地扣上衬衫的钮扣,穿上裤子,把衬衫的下摆塞好。

虽然想尽快离开充满汗臭味和清凉喷雾气味的狭窄社办,但直接离开这里,立刻踏上归途,多少还是有点抗拒。

“比起这个,要不要去吃午餐?”我本来想说“我请客”,但理性制止了激动的自己。

“不不,不可。首领,我们接下来要确认城周围有没有陷阱。这是城主大人下的命令。”

“我不懂。”

“简单来说,我和小梅现在正在接受打扫区域的惩罚。”

“惩罚?”我本来想吐槽“惩罚有意义吗?”,但还是忍了下来,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之前不是被警察盘问吗?就是那个『不要做可疑的事』。”

“啊,这样啊,别在意。”

“喂,你这家伙。”佐藤的左手勒住我的脖子。“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拼命道歉。

他放开我后,我调整呼吸,尽可能以诚恳的态度面对他。“抱歉,因为我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佐藤被惩罚是出于误会,但责任肯定在我身上。

“别在意,追根究柢,是我怂恿你的错。”

当然小梅也是,我看着佐藤笑道,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以最大限度的感谢送给他。

“我们不行,但恭怎么样?”

“抱歉,我接下来要打麻将。”他突然装傻,但我没有动摇,迅速回答。

柴崎恭平(しばさききょうへい)是1年级生中最爱玩的人。他外表好看,又有品味,所以很受欢迎。

只不过,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他的口头禅是“不打麻将的话,上大学后就交不到朋友哦?”

“你还是老样子,在三年级学长的家里玩吗?”

“反正离学校很近。”

“是在那片竹林附近吗?”

『那片竹林』这句话让我浑身发抖。昏暗的空间、闷热的空气、回荡的冰冷声音在脑中一闪而过。

“总之,我们先去交谊区吧?”我想换个地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改变话题。右脚的伤好像很痛。

走出社团教室后,我不小心脱口而出“话说回来,你是……”。果不其然,他指着我抱怨道:“是恭平。”

他非常讨厌别人用姓氏称呼他,或是叫他小席。他甚至强制学长姐、学弟妹,甚至是老师都得叫他的名字。

据说是“在『柴崎』之后,只有『浩』可以接在后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因为很有魄力,所以大家都听从。

如果自己的名字是“浩”的话,会怎么做呢?

顺带一提,大部分的人都会简称他为“恭”。我为了避免和叶重复,所以会称呼他为“恭太郎”。

“恭平,你不约浅井吗?”

我、佐藤和小梅都属于不起眼的类型,所以恭平不太想和我们深交。虽然这没什么,但我不明白他为何不想和叶深交。

“那家伙……”恭平皱起眉头,瞪着我说道:“那家伙不行。”

“不行吗?”

“不行。不好的意思,不好,Bad,Badly。”他像念咒语似地喃喃自语后,就不再开口了。

我和佐藤面面相觑,歪头不解。

他们两个很像,难道是凡人无法理解的敌对意识吗?

“哥哥,我们回去吧。”

明明是假日,胡桃却跑来学校。她似乎一如往常窝在学生会办公室自习。不过,她今天头发翘翘的,说不定是睡了午觉。

被大家拒绝的我,只好和胡桃一起忍受从水泥地升起的热气,踏上回家的路。在闷热的天气中,蝉鸣声令人烦躁。

如同刚才所听到的,佐藤和小梅要打扫。我提议了好几次要帮忙,但她们顾虑到我和胡桃的事,拒绝了我。老实说,我帮忙会比较轻松。

由于我跟洼冢同学的关系濒临崩坏,当然,我跟胡桃的关系也变得不稳定。

我只不过和女生聊个两三句,胡桃就会对我投以充满敌意的表情,害我每次都会全身寒毛直竖。

原因果然还是我吧。因为车祸失去一切的她,开始依赖身旁的我。这算是一种吊桥效应吗?然而,现在的我无法完全支持她。

我能力不足。既然能力不足,就只能寻找适任者。每次想到这件事,头都会微微地痛,但我总是会忽视。

突然,叶的脸浮现在我眼前。

“喂。”

“嗯?”走在前方不远处的胡桃,像跳舞一样华丽地转了一圈。她两手向后伸,微笑着露出有些汗湿的脸庞。“怎么了?”

“那样不会蒸不熟吗?”我指着右眼的护目镜问道。

“这件吗?这是夏天穿的薄衣服,所以没关系。”

“还有这种东西啊。”虽然我觉得这和原本的功能有点矛盾,但世界上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想这应该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决定不说。

幸好,因事故受伤的眼球没有演变成摘除的最糟结果。这种状态最可怕的是化脓,手术主要是针对这一点。

现在定期去医院检查,也是为了观察恢复状况,没有进行什么治疗。医生说,就算不戴护眼贴片也没问题,但胡桃还是戴着。

虽然她没有说出理由,但应该是有什么恐惧吧。毕竟她到现在还会向医生拿安眠药。她的心理创伤应该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吧。

我看着以指尖抚摸着护眼贴的胡桃,切入正题。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嗯咿!”发出奇怪到不行的声音后,整个人僵住。“为……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不,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我并不讨厌……”

我歪着头,等待低着头含糊其词的胡桃开口。她下定决心,抬头看着我说:

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在笑,但我的视野模糊,无法聚焦,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个,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

“呃……从以前就在我身边的人。”

从以前就在我身边,这句话让我心跳加速。

“是老家那边的人吗?”

“不是啦,是东京这边的人。”

“是哦。”我不禁露出笑容。

不可能是我不认识的人。胡桃来这边时,总是和我一起行动,没有单独外出过。这么一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叶短短的几句话,让我想起当时的情景,记忆更加鲜明地浮现在脑海。

记得那是小学低年级时的事。离家几分钟路程的河岸,有一片铺满草皮的运动场。我、胡桃和叶三人,总是在那里玩耍。

胡桃在结业式前就跑来玩,那一天——7月7日是胡桃的生日。

当时就已经废到不行的我,记得是送了她附近捡到的漂亮小石头。而叶则是送了小学生不该有的,有点时髦的小饰品。

当时叶说:“我喜欢胡桃。”胡桃也点头答应。

在叶开口之前,我完全忘了这件事。但那家伙还记得,胡桃也一样。

说到以前就在一起的当地人,除了叶以外没有别人。

“太好了,胡桃。”

“咦?”

“那家伙也喜欢你哦。”

“真的……那家伙?”

“我跟叶聊过,他说那家伙也喜欢你。”

有种终于知道怎么解出以前不懂的题目,原本黑暗的视野豁然开朗,充满光明的感觉。

“放心吧,我会帮你。”

没错,这样胡桃的问题就解决了。

叶是个本性很好的家伙,脑袋和手都比我慢的我完全比不上,而且器量也很大。这样的叶一定能支持胡桃,一定会支持她。

我无法应付胡桃,我办不到。既然如此,只能交给其他人了。既然彼此相爱,那就更应该如此。

我无视胸口的痛楚,以及大脑发出的警告。

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在热气的晕眩中走向车站。

洼冢莉奥,我从来不曾对她抱持好感。

四月,开学典礼。我光是和哥哥一起上学就得意忘形,我抱着余韵踏入教室,周围立刻聚集了人群。

我害怕那些说在电视上看过我,说些表面关心和安慰的人。因为那和我在医院窗户看到的记者群重叠了。

我不禁隔着衬衫握紧戒指,那是哥哥送我的颈环。

温暖以握住的手为中心,扩散到全身。我感受到哥哥在对我说“没事的”。

我露出至今为止最灿烂的笑容,和陌生人说话。

我向对方道谢,谦虚地表示“没有到需要担心的程度”。

回想起现在有朋友围绕的状况,当时的我一定是满分一百分。

告一段落,我坐回位子上,忽然有人靠近我。在我对那个人产生印象前,她就从桌子旁经过。

——我会除掉你。

她留下这句话。

我告诉自己是听错。接着,我想到或许有人对出现在电视上的我感到不悦。即使握紧颈环,我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

之后,我大半的同学都变成朋友,所以发生一般认为是霸凌的事件,也是理所当然。虽然有好几次类似情书的整人事件,但很和平。

——我会除掉你。

不过,洼冢莉奥总是出现在我的视野角落。同时,应该听不到的声音,仿佛侵入耳朵般,一天比一天更清晰。

开学典礼后没几天,我得知洼冢莉奥成了排球社的经理。我立刻怀疑她是不是想追哥哥,去社团参观时,我更加确信了。

我从以前就料到有人想追哥哥。哥哥那么有魅力,会吸引别人很正常。我不会责怪她。

但就算这样,我也绝对不会把哥哥交给她。我只有哥哥,我需要哥哥。

我努力过。我尽可能地想跟她保持距离。如果她主动接近哥哥,我就把哥哥支开。如果她想接触哥哥,我就当她的阻碍。

可是,我做不到。我无法阻止她。

我好害怕。不只是她,我害怕哥哥被任何人带走。

当我坠入谷底时,是哥哥伸手拉我一把。他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冷静下来。

他保护我不受伤害,为了我抛下原本的生活。无论何时,哥哥都会为了我行动。

我明白自己是个异常的人。一旦和哥哥分开,就会呼吸困难,看到别人和哥哥要好,就会无法克制自己。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的我需要哥哥,没有哥哥我就活不下去。

我绝对不能放开这只手。一旦放手,我就会立刻坠落,再也爬不上去。

不,我不想回去那里。沾满鲜血的座椅、碎裂的玻璃、剧痛、卡车、血泊、压烂的手臂、黑暗、重量。

——我要消灭你。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我被一股像是被敲打的冲击拉回现实。

“头发乱了。”

哥哥在校门口等我,一见到我就开口这么说。

被他这么一说,我连忙摸摸头的右侧,发现头发稍微翘了一点出来。

我害羞地低下头,赶紧把头发弄平。

哥哥露出有些疲惫的表情,看着我笑了。虽然作了个可怕的梦,但能像这样笑出来,或许也算是值得了。

夏天正式来临,阳光强烈到让人觉得水泥地会不会融化。虽然想靠近哥哥,但要是被汗臭味吓跑就不好了,只好保持距离。

进入绿荫步道,阳光被遮住,凉快多了。幸好这条步道一路延伸到车站,树叶摇晃的声音与蝉鸣形成和谐的乐音。

“会不会闷?”哥哥指着我的创可贴问,我一时不知所措。

“这是夏天用的薄创可贴,没关系。”我说了谎。

我的确用了比一般创可贴更薄的,但创可贴没有夏天用的。况且,如果透气性好就没意义了。

虽然医生说可以拿掉,但我没有拿掉。

如果受伤,就会贴创可贴。贴着创可贴时,周围的人会担心我有没有事,伤口有没有好。

但要是拿掉,就算伤口还没好,大家也会说“还好没事”,然后就结束了。

这样不行。哥哥必须一直看着我,一直担心我。

虽然骗人让我良心不安,但她所说的“要是没有『遭遇事故的可怜孩子』这个标签,根本不会有人想看”是事实。

本来,我根本没有待在哥哥身边的资格。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嗯咿!”他突然问起严肃的话题,让我发出非常丢脸的声音。“为、为什么问这个?”

“不,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我、不、不想、回答。”

我反射性地回答,这该不会是拐弯抹角的告白吧?我好像在书或电视剧里看过这种情境。

问喜欢的人,被问的人暗示好感,其实我也……

我的脸好烫,现在我的表情一定非常松懈。幸好哥哥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那个,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

“呃……”我握紧颈炼。“……从以前就在我身边的人。”

我低着头看向哥哥,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高兴。这该不会是——我的期待膨胀。

“是老家那边的人吗?”

“不是,那个,是东京的人。”

“是吗?”

看着笑着点头的哥哥,我的嘴角也不禁上扬。

虽然感觉有点突然,但这正是我期待已久的发展。我一直以为哥哥只把我当成妹妹看待,但原来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啊啊,怎么办?

心跳快到停不下来。

首先在记事本和月历上都写上纪念日,手机的行事历也一样。

然后在上面画上一大堆爱心,多到其他字都看不清楚。

回家之后,就来烤个纪念日的必备品——蛋糕吧。

虽然哥哥一定会歪着头问我在做什么,但我会笑着回答他。

这么说来,今天伯父说他不会回来。

伯母也说她会比平常晚回家。虽然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应该还要再等一下吧。

……两人独处。就算不能做到最后,一起洗澡这种事哥哥应该会允许吧。

“这不是很好吗,胡桃。”

正当我展开邪恶妄想时,哥哥突然开口。终于、终于要来了,我做好心理准备。

“那家伙也喜欢你哦。”

“真的?”世界才刚染上色彩,又瞬间褪色。“……那家伙?”

“社团活动时我跟叶聊过,结果他说那家伙也喜欢你。”

聊过?叶?那家伙?喜欢?

不对啦,哥哥。接下来的台词应该是“我也喜欢你”才对。欸,为什么你都不看我?

“放心吧,我会帮你牵线。”

放心,牵线。

所以不对啦。

我的脑袋无法运转,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一直看着前面说话?我在这里啊,欸。

哥哥好像误会了什么。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那跟洼冢莉奥一样,都是破坏我和哥哥关系的要素。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要妨碍我?

我只是想跟哥哥在一起而已,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要从我身边抢走哥哥?为什么大家都要疏远我?

不行了。因为我很弱,很脆弱,没有哥哥就活不下去。我需要哥哥。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哥哥就好。

可是,可是……

一回神,哥哥已经走远了。我一个人呆立原地。

“没事,没事的。”

我右手紧握颈圈,左手擦去眼泪。

“这次换我保护你了,哥哥。”

在摇曳的热浪中,我抱紧冰冷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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