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在一间名为“KYORO”的咖啡厅露天座位。
这里位于入口旁,面向商店街的街道,或者该说,是硬在街道上挤出空间的座位,连外行人也看得出来是后来才加的。
桌椅的涂装看起来很廉价,像是在附近的五金行买的。不出所料,椅背刻着最近刚开幕的大型五金行名称。
我第一次和女生面对面坐在两人桌,游佐也一样,感觉有点坐立难安。看来游佐也和我一样,点餐时声音有点走调,视线从刚才就一直乱飘。
不过,看到游佐没用吸管,一口喝掉半杯蜜桃茶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得以恢复平常的两人模式。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游佐把手放在桌上,下巴靠在手上,笑嘻嘻地问。表情就像在安抚反抗期的小孩。
“没什么。”
游佐看着我,表情就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与其说无奈,更像是“嗯嗯,我想也是”的从容。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笑着想蒙混过去,但被她瞪了,只好放弃。“高中排球社的联欢会。”
“不对,是国中二年级的夏季技术讲习会吧。”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其实我记得有这么回事。邀请几个企业球队,以让新生学习技术,提升二、三年级生的技术为目的,举办讲习。名义上是这样。
说是讲习,但不是用白板教学,主要是实际演练。
或许该说“让新生见识职业球员的接球和扣球,让他们想加入排球社”比较贴切。
实际上,我就是这样。
“有哦。我一年级时因为法事不能参加,所以是第一次参加。”游佐毫不犹豫地喝光所剩不多的蜜桃茶,说出国中的名字。
我心想,好像在哪里听过。“我记得是你们学校的姐妹校吧?”
“对了,听说我们国中几十年前分裂了。”
“就是那个。好像是因为人数太多,通学不方便,所以分裂了。”
“可是,不同市吧?”
“我们小时候,市也分裂了啊……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所以,那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因为两间学校关系很好,所以讲习会时也一起组队吧?这点小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想起来了。”
“那就好。”
我脑中突然浮现某个印象。当时的情景就像决堤般,从我眼前闪过。当时的讨厌气氛和恶心的冷汗也同时重现。
“难道是模拟战?”
“哎呀,真难得。你很敏锐嘛。”
“拜托饶了我吧。”
讲习会中,一年级生之间有惯例的模拟战。虽说是模拟战,但是一年级生才刚入社不久就组队,所以内容和体育课差不多。
基于这些理由,为了补足不足的人数,每支队伍都会加入一、两个高年级生或企业队选手,而当时我偶然加入了队伍。
比赛就像在玩,只要顺利支援一年级生,身为学长的评价就会提高。
能以如此轻松的状态打排球,实在很难得。
我把小小的虚荣心扩大到最大,鼓起非比寻常的干劲。
只看结果,我挥棒挥到一半,而且是把球棒挥到对方休息区,做出最差劲的行为。
“难道那时候的对手是……”
“是我们国中的队伍。第一场比赛规定要和练习时的队伍比赛。”
“难道那时候的眼镜妹是……”
“是我。”游佐笑着说道,但笑容中混杂着暴力的威胁。
一年级生之间的比赛水平比我想象的低很多。接球只要能接起来就算不错了,大部分都是靠发球得分。
这种连“接”字都没办法写出来的比赛,让我累积了不少挫折。
然后,那一刻终于到来。一年级生的接球偶然高高飞到球网前。那球简直就是在叫我快快进攻,我以满腔郁闷为动力,高高跳起。
接下来我看到的,是躺在对方球场中央呈大字形的女生。然后,我看到掉在她旁边的,断成两半的眼镜。跑过去的人群,喧闹的会场,冷汗。
之后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楚。我只勉强记得自己鞠躬道歉好几次,还被要求写下联络方式以防万一,但也就只有这样。
“在模拟战中全力扣球就算了,竟然直接打在弱女子脸上,你是哪来的鬼畜?”
“要是有洞,真想钻进去。”
“我来帮你填吧。然后你从洞里露出脸,再被我踢飞一百倍。”
“干脆死一死算了。”
“大概五十下就会死吧?”
“可以的话,希望你早点杀了我。”
游佐这么说,听起来不像玩笑话。当然,要是说出这种话,真的会被杀掉,所以不能说。
话说回来,我从没想过那个人是游佐。自从高中遇到游佐,我回忆起过去好几次。
第一次见面的人说“我们以前见过”,任谁都会试着回想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可是不管我怎么回想,都想不到。
这也不能怪我。现在的游佐和当时完全不一样。以前的游佐,把长度到肩膀下方的头发染成茶色,还烫了点小卷。
她戴着红色粗框眼镜,化着远远看就知道很浓的妆,也就是所谓的“花俏”型女生。
现在却完全相反。头发剪短,颜色也变黑,从没见过她化妆。
“你改变这么多,要我认出你太强人所难了。”
“那时候,嗯,该说很叛逆吗,还是怎样?”
“现在的不良少女都在打排球啊。”
“啊——吵死了吵死了。”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尴尬的游佐。“总之,我会这么热衷打排球,全都是你害的。”
简单来说,她只是想复仇吧。一想到“想把钉鞋钉进我脸上”的欲望造就了眼前的运动少女,就觉得我犯了天大的错。
“哎,不过呢,多亏这样我才能重新做人,就某方面来说我很感谢你。”
“感谢啊。”
“对。所以,我原谅你。只要你请我喝这里的蜜桃茶和蛋糕。”
游佐没等我回答就叫来店员,点了三份蛋糕。
“你不问我理由?”过了一会儿,游佐低着头说。
“什么理由?”
“我发狂的理由。”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回答吧。”
“是啊。”
“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嗯,谢啦。”
我才想道谢。笑、吓、惊讶、沮丧,都是因为游佐,我的高中生活才这么滋润。今天也一样,我觉得心情轻松不少。
该道谢的是我。
……
几分钟后,游佐开始吃第二块蛋糕时,“关于胡桃的事。”他突然开口。
“胡桃,好像喜欢叶耶。”
“啊?”嘴边沾着鲜奶油的游佐,看起来非常愚蠢。
虽然不觉得她会接受,但总之先聊以前的事情。
我告诉三谷,叶和胡桃,以及我三人的关系近似青梅竹马,叶向胡桃告白,胡桃也回答了。除此之外,我还告诉她许多回忆。
果然还是没有效果。
“你白痴啊,那么久以前的事,谁会记得啊。”
“叶倒是记得。”
“那个是例外。”游佐露出苦瓜脸,咬碎蛋糕。“我讨厌那家伙。”
“结果还是主观吗?”
“不只我而已。那家伙对女生的态度很异常,好几个女生都被他弄哭了。”
的确,自从升上高中以后,我好像就没怎么听到有关于叶的正面传闻。
像是痛骂向她告白的女生,或是怒斥在走廊上闲聊的女生等等,总之发生过很多事。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我心想,但想起国三那件事,就觉得胡桃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她本性不坏,而且昨天她还说喜欢胡桃。”
我将昨天回家路上的部分始末告诉游佐。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大致上应该没错。
“如果要找『东京』里『从以前就在这里的人』,就只有叶了。”
游佐低下头,陷入沉默。我心想,该不会是第一次和游佐争辩,结果赢了他吧?当然,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游佐缓缓起身,站在我身边。
“揍你一拳。”
这种时候,也就是游佐做出宣言时,我别说反对,连同意的权限都没有。
“啪!”耳边响起清脆的声音,全身都感受到震动。我还来不及体会脑袋被摇晃的感觉,就被他打到桌上。
喀啷,这声音是杯子倒下的声音吗?
“游佐说要揍我,却没有动手。我原以为她会全力往我的左脸颊打一巴掌,结果她却抓住我的后脑勺,往桌子撞。我冷静地想,这样还比较好。”
“你啊,能不能把脑袋不好和笨分清楚?”游佐低头看着我,眼神和平常不一样。
如果要打个比方,就像看着死刑犯的法官,不带感情,连轻蔑的感情都没有,冰冷的眼神。
“什么意思?”被压在桌上的我很难说话,这大概是这辈子只会发现一两次的大发现。
“不会念书、脑袋不好都还好,只要找人帮忙就行了。可是啊,我是在说,你不要变成那种不懂得为别人着想的笨蛋。”
“又是『游佐论』?”
我们学年里,有人用这个新造词来挖苦总是发表个人理论,对别人说教的她。
“胡桃说的?她亲口说喜欢那家伙,指名道姓?”
“没有,说,啦。”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放开我的后脑勺,用食指指着我。
“你不是也符合这个条件吗?”
“咦?”我发出丢脸的声音。接着,我慢慢把头从桌上抬起来,发出“不会吧”的奇怪声音。
“你这家伙,脑袋转得不慢,又什么都能接受,但通常都会弄巧成拙。”
虽然不至于到不快的地步,但全身就是有种讨厌的感觉。就像是把完成的画消除,重画的结果,质量变得比刚才还差的那种无力感。
同时,原本就已经乱成一团的脑袋,似乎又更加混乱了。思绪完全无法整理。
先不论真伪或道德,如果木鸟喜欢的人是我,那我昨天的行为算什么?我连她的话都没好好听就擅自认定,还自以为是地兴奋。
更进一步地说,我根本不在乎胡桃喜欢谁。我只是害怕和胡桃在一起,不,是觉得麻烦,想找个替死鬼而已。
思绪如洪流般奔腾。
明明发誓要待在那孩子身边,却假装忘记,试图逃避。那孩子明明是想回答我的好感。
被游佐一巴掌打醒,我回到现实。“你又想太多了,笨蛋。”
“可是,我……”
“又还没确定。说不定只是你不知道,其实她喜欢别人。”
“可是,就算这样……”
“啊~烦死了。再打你一次哦。”游佐说时已经打中我的后脑杓。“理由之后再想,先行动再说。”
“又是『游佐论』?”
“这是真的。”
“『游佐论』好厉害。”
虽然觉得蠢,但心情轻松了一点。接着,我和游佐一起向咖啡厅的其他客人和路上行人鞠躬致歉。
……
即使如此,胡桃喜欢的人真的不是叶吗?当春斗这么想时,游佐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般,说:“我猜浅井应该不会喜欢上她。”
接着,仿佛算准了时机,传来“吵死了。”的声音。
春斗惊讶地往声音来源——往道路看去,叶跨在登山车上看着他。她穿着黑底红条纹的男子排球社制服,上面还披着黑色运动外套。
下半身也是制服,和上半身是同样设计。长度到膝盖上方几公分的短裤,在户外看起来有点变态。
“你穿成这样干嘛?”
“社团活动结束了,有什么关系。”
“那就快点回家啊。”
“我还有事。”
虽然在昨天的口角前就已经理解了,但这两个人非常合不来。至于原因,是因为她们很像吧。
“话说,你为什么穿制服?”
“毕业纪念册用的。”叶毫不掩饰嫌麻烦的情绪,从游佐身上别开视线,啧了一声,接着又看向我。
“跷掉社团活动去约会,还真有两下子啊,喂。”
“虽然约会的内容无限接近说教。”
“辛苦你了。你的额头和脸颊都肿起来了哦。”叶露出牙齿天真地笑着,那模样让我感到怀念,心情也平静下来。
可是游佐毫无预警地问:“你啊,喜欢胡桃吗?”我不禁张大了嘴。
而且叶也太光明正大了,竟然直接回答:“对,喜欢。”害我张开的嘴再也合不起来。
“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少啰嗦,我是认真的。”
叶似乎在掩饰害羞,故意拉大嗓门说:“呃……”然后才切入正题。“你们真的在交往吗?”
“怎么可能。对吧?”
“嗯,也是。”
我回答,游佐慢了一拍才点头。叶只回了:“啊,是哦。”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佐藤登志男”的文字。
“抱歉,我接个电话。”我边说边看向两人,但她们似乎不怎么在意,游佐甚至说“男生的制服好帅哦”。
我那句话包含了“抱歉,我接个电话”以及“抱歉,我打个电话,安静一下”的意思,但似乎两边都没传达到。
喂喂。接起电话后,佐藤没特别打招呼,直接问“你现在在哪?”我犹豫了一下,回答“在家”。
“怎么了?”
“没有,啊——嗯,是,应该说,有。”佐藤的话有点不清不楚。不是因为收讯不好,而是单纯还没整理好思绪。
“别、别碰我。”
“好了啦,把运动服脱掉。”
身旁正发生难以言喻的争执。从对话内容推测,游佐想看制服,但没必要用蛮力脱掉吧。走在路上的欧巴桑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我心想:
“那个,你知道胡桃现在在哪里吗?”
“那当然是——”叶那边。说到一半,游佐打住。对了,胡桃到底上哪去了?我擅自认定她和叶一起出门,但叶现在就在我眼前。
“话说,你怎么还穿着制服?”
“毕业纪念册要用,换衣服太麻烦了,所以我就直接练习。”
不知何时,叶的运动服被脱掉,游佐细心地折好。
话说回来,至少在打电话或思考时,希望他能安静一点。而且现在两者同时进行,拜托别这样。
“齐藤?”
“啊,抱歉。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胡桃在哪里。”『胡桃』这个词,让叶稍微有了反应。
“是吗?其实我知道。”
“啊?”
“我知道胡桃现在在哪里。”
“所以,你为什么特地打电话给我?”
我与叶对上视线。“喂,我可以走了吗?”游佐这么说,看起来有点焦急。
“我和小梅现在在那个竹林附近。就是打扫的惩罚。然后,我们看到胡桃走进竹林里。”
“为什么?”
“喂喂,宪辅。”游佐不知是否察觉到我的焦虑,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对正在讲电话的我说话。游佐不知不觉间站在叶的背后。
叶用表情诉说“快想办法处理这家伙”,但我无计可施。“为什么这家伙的制服上,名字是『NAGAMASA』?”
“是浅井长政的『长政』。”叶代替我回答。
“那是谁?”
“武将。”
“那种人在哪里?”
“北近江。”
“不是排球社吗?”
“武将才不是排球。”
虽然很无聊,但对话很合拍,令人佩服。
排球社的制服,每一代都会取一个昵称。顺带一提,我的昵称是“KAZUYOSHI”,佐藤则是“SUGAR & SALT”。
至于昵称的由来,希望各位自行推测。当然,也有很多人昵称不是乱取的。
“如果她要一个人来,我当然不会打电话。她和恭一起来的。”
“恭?柴崎恭平?”
突然听到认识的人名,我的意识回到电话上。重复说出名字的瞬间,游佐和叶停止争执,一起看向我。游佐的脸色明显变差。
之后,我讲了两三句话后挂断电话。佐藤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阴沉,所以我最后说“谢谢你特地打电话来”向他道谢。
“那家伙不行。”
“你也是吗?”我想起恭平对叶的评价和我一样。叶似乎直接理解成字面上的意思,强而有力地回答“那当然”。
“我听过狩猎老爸、强暴之类的传闻。听说他让新生怀孕。”
不熟悉的危险字眼让我困惑。话说回来,好像有人说过有个一年级生休学。
“虽然只是谣言,但我自己也被传得天花乱坠。”
叶不是在袒护游佐,但还是这么补充道。不过游佐说“那是被发现是女生的家伙”,让现实感急速增加。
“为什么没被抓啊?话说回来,我怎么没听过这种谣言?”
“因为有人封口啊。那家伙的父亲好像很了不起,我听说他有很多不好的朋友。”
那你是从哪听来的?很了不起到底有多了不起?不好的朋友又是什么?我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边发抖边说话的游佐,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思考着该如何是好。如果谣言是真的,胡桃就身陷危险之中,但终究只是谣言。
两人的说法暧昧模糊,令人难以相信。其实胡桃和恭平从以前就认识,早就是一对情侣,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理由之后再想,先行动再说。
游佐原本闭口不言,但声音却在我耳中回荡。
我抬起不知不觉低垂的视线,和叶四目相对,点了点头。
我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朝游佐扔过去。游佐虽然对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感到困惑,还是接住了钱包。
叶跨过栅栏,已经骑上自行车。“上来!”
自行车后轮装着大大的轮轴,我跳上轮轴。
叶小声喊了声“好!”,用力踩起自行车。游佐好像在后面说什么,但我没停下。
叶的车技很好,载着我依然骑得很快,而且漂亮地穿过人群。
“真怀念。”叶大声说,以免被风声盖过。“好像回到以前了。”
“是啊,超开心的。”
“这样『美美美』的签名就没了。”
“『美美美』?”
“偶像『美美美』啊。我接下来要参加她的签名会。”
叶似乎不是想缓和气氛,而是真的觉得可惜。
“你不是喜欢胡桃吗?”
“偶像和恋爱是两回事。”
我们用比平常大很多的声音聊天、大笑。叶脖子上的汗,以及我背上的汗,绝对不是因为热。
我突然想起早上看到父亲的露营用具篮子里,连一把刀子都没有。
***
这片昏暗的竹林,比必要程度还要闷热。
我回想起原本因为照不到阳光,所以应该很凉爽的这片竹林,不知为何在夏天却非常炎热。
不过,我现在非常清楚为何会这么热。
我看向左臂的伤口。
虽然没有满出来,但伤口正在滴血。
幸好伤口没有很深。
在左臂的另一端,刺伤这只手臂的刀子掉落在地上。
我维持蹲姿,看着眼前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前”人类。腹部与胸口分别插着四把刀子,刀刃深到看不见。
血液以伤口为中心向外扩散,形成圆形。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发出“呵呵呵”的笑声。成功了,成功了,我成功了,这种满足感充满全身,让我差点忘记左臂的伤口。
我打倒敌人了。我打倒了『Kyo』,打倒了企图破坏哥哥与我之间关系的敌人。
我们约在校门口碰面后,因为没有其他人的踪影,于是来到这片竹林。虽然我不太想使用跟洼冢莉奥同样的手法,但也没办法奢求太多。
这里离民家有一段距离,鲜少有人会来,条件太好了。没错,我因此太过放心了。我没想到会被反抗,被抢走刀子。
那个男人一直笑嘻嘻的,感觉他随时都能刺过来。
所以,当他们来到竹林深处时,我立刻拿出小刀。
可是,就在那个时候,我的脚被某种东西绊住。
虽然勉强没跌倒,却没能刺中敌人,最后连小刀都被抢走,左臂还被砍伤。
我立刻往后退,因此没有受到重伤,但男子对我起了戒心。如果正面冲突,我毫无胜算。
这时,又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男子突然笑了出来。
我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男子先是停止了笑,接着开口说道:“不想死的话,就在这里发誓对我忠诚吧。”
真是受不了。不是因为那廉价又可悲的台词,不对,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为这个男人完全大意了。
“我知道了。”我这么回答后,男子露出令人不快至极的下流笑容。
他单膝跪地,将公事包放在斜后方,左手从公事包中取出另一把刀子。
他将手绕到背后,不让男子看见。
接着,他只用右手解开领带,解开衬衫的扣子。
虽然要露出哥哥也还没看过的肌肤,让我觉得屈辱,但我还是咬紧嘴唇忍耐。左手用力。
解开扣子后,他将右手抽出来,在背后换好刀子后,再抽出左手。我原本担心会穿帮,但男子不仅没有警戒,还露出满足的表情。太蠢了。
我缓缓站起身,原本预定要问“这样可以了吗?”,但男子似乎忍耐到了极限,以飞扑般的气势朝我扑来。
这时,男子将刀子扔掉,我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男人真的很蠢,比起自己的安全,更优先性欲。
我将左手拿着的衬衫朝逼近的男人脸上扔去。
接着,我什么也没想,就拿着刀子冲了过去。
虽然这是临时想到的B级电影般的战斗方式,但我觉得很适合这个廉价的男人,也适合我。
我透过衬衫,感觉到刀子碰到有弹性的物体。虽然一瞬间觉得会被弹开,但我还是继续踢着脚前进。
这次是陷入柔软物体的感觉。刀子就像沿着轨道前进般毫无抵抗地进入男人体内。我听见男人的呻吟声。
感觉到刀刃全部没入后,我立刻拔出刀子。男人的衬衫掉落,露出他的模样。他的左侧腹渗出鲜血,改变了男人衬衫的颜色。
我不看男人的脸。
因为我知道,只要看了,自己就会被恐惧支配。
我错开位置,这次是用刀子刺向肚脐附近。
我用和刚才一样的动作刺进去,再拔出来。
男人压着腹部蹲下。愤怒与恐惧等所有感情混杂在一起,回过神来,脚已经动了起来。脚底朝男人的喉咙刺去。
不擅长运动的我当然不可能懂得格斗技,因此踢击的威力很低,姿势也相当不标准。男子虽然仰躺在地,但连我也因为反作用力而跌坐在地。
我的书包就放在左手边。
我毫不犹豫地将装着剩余小刀的书包拿在左手,然后起身跑了起来。
接着,我跨坐在仰躺在地呻吟的男子身上,接连刺向他。
多亏了重力,我这次刺下去时不需要像刚才那样使力。这时,我甚至还有余力想起“这么说来,我有这种玩具呢”。
随着迅速聚集到头部的血液退去,我放开了小刀。我俯视着身上插着小刀的男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用手臂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结果却因为明显不是汗水的液体,让手变得格外湿粘。令人作呕的恶臭充斥着四周。
在怒气和充实感都消退后,我决定采取下一个行动。
首先,我必须把男子的尸体藏起来。洼冢莉奥杀死的浦和,似乎是在比这里更深处的竹林后方,靠近山林的位置,靠着粗壮的竹子死去。
据说内脏等所有内脏都被挖出,整齐排列在偏离山路的兽径上。最近发生过两起类似的案件,恐怕是模仿那些案件,用来伪装吧。
简直就像汉赛尔留下面包屑当路标一样,『杀人魔汉赛尔』的传闻在坊间流传。
洼冢莉奥的情况,目的是让人发现尸体,所以她肯定利用了这起事件。我跟她们不一样,绝对不能被发现。
果然还是埋起来最好吧。由于长着草,挖过的痕迹一目了然,但看到那种痕迹,会联想到尸体的人并不多。
只要把血迹跟溅到血的衣服一起藏起来,可说是一石二鸟。
想到这里,我察觉到致命的失误。我忘了带铲子。
为什么我总是这样,在最后一步失误呢?虽然很想狠狠揍自己一顿,但现在不是时候。
当然,也不是沉浸在被哥哥打的妄想中的时候。
竹林外不远处的平房里,应该有放着铲子。
我原本打算用那个。
先换好衣服再说吧。
我坐在地上,从包包里拿出毛巾,擦掉沾在身上的血。
接着——
“胡桃!”
明明是平常带我到阳光下的人,却让我全身发寒。我全身无力,不知不觉地不断呢喃着“对不起”。
***
我骑着叶的自行车穿过街道,在竹林前和佐藤他们会合。我身体前倾地进入竹林,途中脚好像被什么绊到,但还是勉强撑过去了。
状况糟透了。
闷热的竹林里充满异臭,和热气相乘,让状况更加恶化。
胡桃坐在倒地男子面前,身上沾着平常不会沾到的血,不知为何还脱掉了衬衫。
“胡桃!”她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大叫。
我背对尸体,绕到胡桃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胡桃,喂,胡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胡桃无力地将手撑在地面上,茫然自失地不断道歉。
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不是胡桃,是我。胡桃原本是个无论多么憎恨他人,最终都能笑着原谅对方的温柔女孩。
我没能支持她的心,扭曲了她的温柔,责任全在我身上。
“埋起来。”叶突然强而有力地说道。
“你说埋起来?”佐藤的声音颤抖着。
“刚才经过的那户人家有铲子吧?你们去拿。”
“呃,所以你说埋起来是什么意思?报警之类的呢?”
“要是报警,这孩子一定会被逮捕。”叶的语气越来越强硬。
“不,可是……”佐藤含糊地回应,叶的情绪爆发,大喊:“啰哩啰嗦的吵死了!”
“我来准备埋起来,你们闭上嘴去拿铲子。”
我惊讶于许久不见的叶情绪化的模样,佐藤第一次见到,肯定比我受到更大的冲击。
“走吧。”
沉默片刻后,有人开口了。
是小梅。她一反平常温吞的语气,声音强而有力,我一时没听出是谁。
“我知道了。”皱起眉头的佐藤痛苦地说着,跑走了。脚步声远去后,竹林里只剩下胡桃的道歉声。
“够了,别再说了。”
我抱着胡桃的头,安抚她的情绪。她呜咽着,继续道歉。洗发精的甜香、汗水和尸臭同时窜入鼻腔,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每次和你扯上关系,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叶的声音带着笑意,表情却很悲伤。
“你帮了我大忙。”
“别客气,我习惯了。总之,先想办法处理这个吧。”
叶踏出脚步,我的视线也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可以知道地面以尸体为中心,变成红黑色。衬衫被血染红到看不出原本是白色,还插着几把刀子。
大大张开的嘴角积着泡沫,眼镜后方的双眼只是瞪着天空。只有头发维持着造型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自然。
柴崎恭平毫无疑问已经死了,而杀了他的人肯定是胡桃。
我必须隐瞒这件事。我的脑中只想着这件事。隐瞒尸体、隐瞒证据、隐瞒罪行。
“挖个洞吧。只要把一切埋进去就好了。”
叶没有表现出惊讶,点了点头。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没有让她自首、赎罪的想法。比起定罪,我更觉得应该保护在我胸口哭泣、道歉的少女。
所以,当灯光突然亮起的瞬间,我产生了错觉,以为是法律这种无形的存在来制裁我了。
我担心着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被绳子绑住脖子,脚下的立足点突然消失。
光只出现一瞬间。伴随悦耳的声响,大约亮了三次。叶呆立原地,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每当光线照亮胡桃的手,我就用力勒紧她的手臂。
光停止后,隔了一小段时间,传来踩踏草丛的声音。
起初我以为是佐藤他们回来了,但很快就发现是反方向。有什么东西从竹林深处靠近。
“拍到好照片了。”听见开心的笑声,我起了鸡皮疙瘩。
与“沙沙”的轻快声响成反比,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腰弯了,肺部被压扁,心脏功能逐渐下降,无法呼吸。
笑声突然回荡,接着是叫声,然后是胡桃的声音。
我惊讶地看向叶,他只盯着一点,也就是竹林深处。
在惊讶之前,他看起来像是没听见声音。
胡桃也一样,看起来像是对某种东西产生反应,又像是在说话。
啊,原来如此。这个声音不是现在。虽然在这里,却不是现在。
踩踏草丛的声音停止。洼冢同学站在尸体的另一边,身上缠绕着影子。
“这是交易。”
洼冢同学歪着头笑了。
即使理解到这就是魔物,也已经太迟了。
“真的,没好事。”叶脸色发青地笑了。
那一天的笑声,至今仍在我耳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