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orrow Never Comes - 第13章“Nameless Song”

“所以啊,”他用尖锐的声音硬是把我拉回现实世界。

“所以啊,只要拖到长期战,就是输了。长期战地球这边赢不了。”

我看向黑板上方的时钟。时间是下午一点半,第五节课正好过了一半。

暑假近在眼前,学校却在不合时节的换座位日进行了换位。结果我获得窗边最后面的最棒位置,佐藤则坐在我前面。

顺带一提,游佐移动到中央列最前面,也就是讲桌正前方,就各种意义来说都会受到波及的位置。

这周开始就是期末考,所以大部分的课都是自习。第五、六节的世界史,老师不在,与其说是自习,不如说是停课。

“如果说是自习,高中生就会不自习,老师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吧。九成以上的学生都没有读书,不用说,我们也包含在内。佐藤一直聊着动画的话题,我一边听一边划船。”

“果然啊,国土有决定性的差异,而且后半部的内部纷争也很大。”

“那个什么什么的国家的外星人啊。”

“不是外星人,是被移民到宇宙的人。”

“那些人的事,会出现在世界史、日本史、现代史的考试上吗?”

“怎么可能。”他理所当然地说道,还说那是动画。

“那你为什么一整天都在聊那个话题?”

“当然是传教啊。”

然后,佐藤又继续聊着那个动画的话题。我好像听到动员学生、地球寒冷化等危险的字眼,但我随便应和,当作没听见。

考试在两天后开始的星期二,我重新发现失去活力的自己,从隐藏尸体的星期日开始,过了两天。

我所害怕的,也就是警察突然闯进家里,把胡桃拖走的状况,完全没有发生。除了某一点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基本上,历史一直延续到很久以后。可是啊,对我来说,剧场版里这两个人的结局就是结局了。”

“喂,佐藤。”我打断他的话,以强硬的语气说:

“干嘛啦,我正要讲到最新作品,想炒热气氛耶。”

“对不起,把你拖下水。”

佐藤一瞬间睁大眼睛,露出险恶的表情,但立刻放弃似的叹气,苦笑起来。

“你真的很笨耶。”

“我正在道歉耶,说别人笨是怎样?”

佐藤大笑起来,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表情混杂着勉强忍耐。

微温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抚过脸颊。

我环顾教室。有人和朋友聚在一起聊天,有人默默盯着手机,有人戴着耳机趴在桌上,五花八门。

几名女生并桌而坐,看着摊开的笔记本聊着天,游佐也在其中。教室里充满笑声,每个人都享受着日常。

我感到呼吸困难。这不是比喻,是真的呼吸困难。吸气、吐气,感觉就像重体力劳动。

我慢慢拉开椅子,不发出声音地站起身。佐藤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我去呼吸外面的空气。”

“嗯,了解。”

佐藤没有说教室的窗户就足够了。佐藤果然是好人。

……

来到屋顶,与校舍内不同的闷热让我皱起眉头。校舍是蒸笼,屋顶是中华锅。我脑中想着这种无聊的事。

现在还在上课,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在。更别说是认识的人,我连想都没想过。

“叶。”

叶站在约三米高的围栏前。衬衫下摆依然从裤管中露出,转过身,发现他连第三颗钮扣都打开了,让我吓了一跳。

我没想到会用在男生身上,但所谓的陶瓷般肌肤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会长大人跷课没关系吗?”

“我是在巡视有没有学生跷课。”

“结果自己也跷课了嘛。”真是本末倒置。叶笑着说道,脸庞有些无力,用发蜡竖起的头发似乎也有些歪了。

我站在叶身旁,用力伸展腰部。大概是因为一直趴在桌上,发出的声音比平常好听。

后仰仰望天空,万里无云,大大吸了口气,闻到一股不算香也不算焦臭的味道。

铁丝网另一侧是道路、铁路与住宅区。绿意在其中间断分布,都市中有自然,或者该说自然中硬是住着都市。我这么想。

住宅区更深处耸立着山,多亏今天的晴朗天气,能清楚看见山的轮廓。

“真和平。”

“你说话怎么这么傻。”叶傻眼地说:“的确很和平,和平到不自然。”

“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是暴风雨后的宁静。”

“那不是很普通吗?”

胡桃杀了人,还把尸体藏起来,我们却还像这样过着日常生活。

要说为什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们都在扮演无变化。

我们沉默了一阵子,然后钟声响起。第五节课似乎结束了。

“那我要回去了。”

“第五节跷课,第六节却要来上课?”

“下一堂课我翘了。”

我实在不想回到那个对我来说非常异世界的教室,决定继续在锅子上烤一会儿。

叶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后停下。我好奇地转头,叶也转过头来。

“那个,我姑且跟你道歉。”

“道歉什么?”

“国三时的事。虽然你可能觉得事到如今还道歉什么,但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叶害臊地垂下视线。

“事到如今?”

“你啊。”

“没有啦,开玩笑,开玩笑。”

“真是的。虽然我那时候因为很多事很烦躁,但其实我更早之前就嫉妒你了。”

“嫉妒?”

“我很不甘心,不是我,而是你。”

“什么意思?”

“没必要特地解释吧,笨蛋。”

叶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当作道别,然后走进校舍。

我被她丢下,无计可施,只好回想起今早和前天发生的事。

……

“这是交易。”

一开始,我无法理解洼冢同学在“魔物巢穴”里所说的话。我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愧是最新型,拍得真漂亮。”她将右手举到微笑的脸庞的高度,手上拿着在商业广告上经常看到的最新数字相机。

我突然理解了那个光、那个声音是什么。同时,背上开始冒出冷汗。

“你这家伙!”叶踏出一步。虽然他用力踏出一步,但很可惜,他的脚停在原地。

洼冢同学伸出左手,手上握着手枪。那是我在电视剧和电影里经常看到,形状像直角尺一样,黑而粗犷的手枪。

“我要开枪咯?”她完全收起刚才的笑容,用冰冷、轻蔑的表情说道。

“是假的。”叶用断定的语气说道,但声音微微颤抖。

“开枪就知道了。”

“开枪看看。”

“你敢动我就开枪。”

竹林再次陷入寂静。叶和洼冢互瞪着彼此,站在原地。叶的表情虽然没有崩坏,但看得出身体很僵硬。

另一方面,洼冢虽然笑容消失,但看不出紧张一类的情绪,甚至感觉她随时会打呵欠。

我心想呼吸声怎么这么吵,原来是我自己。心脏在不知不觉间狂跳,呼吸紊乱。

我看见叶的身体微微下沉。

“不行!!”我大喊。叶弯曲膝盖,看着我。“不行,叶,那是真枪。”

我不过是个高中生,根本无法区分真枪和模型枪。尽管如此,我还是断言了。现在想想,或许只是想逃避而已。

“学长,你判断得很好。”

她露出笑容,让叶后退几步。

“我先说,我不会把学长交给警察。”

“『不过相对地,把胡桃交给我』这种话也不准说。”

“如果学长没发现,我本来也考虑过要那么做。”就连我这个迟钝的人,都能想到这种事。

“不过,我不会做出会危害到胡桃和叶的事情。”

“学长,你的立场是不是怪怪的?”洼冢同学优雅地轻笑几声,枪口仍未放下。

我很清楚自己没有立场要求她。尽管如此,我仍觉得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退让。胡桃会做出疯狂举动,以及叶会在这里,全都是我的责任。

“拜托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洼冢同学又笑了一次,回答“好啊”。由于她回答得太干脆,我甚至想反问她“真的好吗?”。

“我早就料到学长会这么说,不如说,这样正合我意。”

这句话让我不禁感到后悔,但我勉强压抑住情绪。

“不过,照片我不会给你。”她微微一笑,将相机收进口袋。

我无法理解。既然不给我照片,那这算什么交易?

我与她四目相交。不可思议的是,她的眼神中蕴含着一种温暖,不知该说是慈爱还是情爱,总之与现在状况并不相衬。

“尸体的事就交给我吧。”

……

在那之后,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我们立刻被赶出竹林,和正在和老奶奶争夺铲子的佐藤等人会合,遵照洼冢同学的指示回家。

隔天,也就是昨天,洼冢同学没有来学校。

今天早上,事态稍微有了进展。

我的手机收到洼冢同学传来的简讯。内容非常简单,『请在7:40前到学生会办公室』,就只有这样。

我比平常更早到学校,前往学生会办公室后,发现叶、佐藤和小梅已经在里面了,我才知道她传给所有人的简讯内容几乎都一样。

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集合时间提早了十分钟。

我一进学生会办公室,洼冢同学就跟着进来了。她一进来就用昨天的枪指着我们,把我们赶到深处,自己背对着门站着。

隔着桌子对峙时,叶小声地咂嘴。她应该是想四个人一起发动攻击,但叶不可能犯下这种初级的错误。

洼冢同学放下枪后,叶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做出越过桌子扑向对方这种鲁莽的行为。

从这里到洼冢同学大约有十米,就算叶的脚程再快,也不可能比她举起手臂的速度更快。可以听见叶咬牙切齿的声音。

“那么,先报告吧。”不知道叶是否知道自己的懊恼,她从容地开始说道。“关于尸体,没有任何问题。完美无瑕。”

学生会办公室变得鸦雀无声。

心跳声、叶的咬牙声、佐藤的抖脚声都停止了。

直到小梅发出“呜耶?”的怪声前,学生会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你不说点什么,我岂不是像个笨蛋?”她用像是在掩饰害羞的语气生气地说。

“你说什么完美无瑕?”

“我说,我完美地藏起了尸体。”

“完美?”

“完美。只要没有大规模的地壳变动,或是把那一带整个重新开发,就绝对不会被发现。”

“证据呢?”叶问道。

“有证据的话就不完美了。你白痴吗?”

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太迟,不过我认定“这一面”才是洼冢同学的本性。

对谁都很亲切,笑咪咪的模样都是演技吗?

不过,从不忘使用敬语这点来看,倒是很像她的作风,而且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接下来只要学长学姐们能隐瞒到底就没问题了。听好了。”

我们和柴崎学长的失踪毫无关联,也完全摸不着头绪。最近的他看起来没有异样,更重要的是,我们感情没有那么好。

“听懂了吗?”洼冢同学仿佛在暗示什么似的,用缓慢而清晰的语气说道。

“不要『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而是『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懂了吗?”

四个人都搞不清楚状况,暧昧地点点头后,她大大地叹了口气。

“就算只是些微的失误,警察也不会放过。他们的工作就是找别人的错。”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没办法啊。”佐藤低垂着眼说道。

“那么,还有一个选项。只要学长学姐们死掉就好了。『死人不会说话』。”她一举起枪,冰冷的野兽便在全身来回奔驰。

“啊,当然宪辅学长是例外。”

虽然这句话并没有让我感到安心,但我还是吐出全身的空气,放松身体。

洼冢仿佛看准了时机,放下枪说道:

“那么,关于我这边的交换条件。”

我再次全身起鸡皮疙瘩。

洼冢露出我至今从未见过的幸福表情。

……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人。过了五分钟左右,她就气势汹汹地跑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不用这么慌张啦。”

“因为,一想到学长在等我,我就不能不跑着进来。”

“你把害羞的事情讲得这么直接。”

“因为我是你的女朋友啊。”

洼冢故意提高音量,就连我也察觉到这一点。我明白川流不息的学生群,有一瞬间将目光聚集在我们身上。

洼冢因为流汗而脸蛋发红,露出微笑。她的身高比平均值矮,所以必然地会稍微抬头看着我。我不禁觉得她很可爱。

兴奋与鸡皮疙瘩同时造访,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袭来。我甩开、逃避这种感觉,迈步前进。

“你很坏耶。”她嘴上这么说,却一副开心到不行的样子。

她的要求只有一个,“我和洼冢同学成为情侣”,就只是这样而已。考虑到她为我们做的事情,这要求实在很廉价。

更重要的是,虽然说是交易,但既然她已经把现场照片压下来,我就没有拒绝的权利。

洼冢同学带我来到车站前的商店街。前天,我跟游佐就是来这里。我们从最前面的店开始逛,我跟在她后头,以免落后。

“好像在作梦。”逛到第六间店时,洼冢同学陶醉地低语。

“什么?”

“和学长像这样一起逛街,而且还是放学后的约会,我好像开心到有点奇怪。”

“那真是太好了。”

“学长,你未免太随便了吧。”

“不,可是,对吧?”我并不是讨厌跟洼冢同学约会,而是讨厌约会的地点。

来到商店街后,周围充满许多像我们一样穿着制服的情侣。

有穿着同所高中的制服,也有许多穿着不同学校制服的。

我置身在这些人之中,总觉得格格不入。

“呵呵,你还是老样子呢。难道说,你很紧张吗?”

“紧张,倒也不对。”

“我知道。”

她笑着走出店外。我连忙追上去,她又马上走进了另一家店。看来女生与其说喜欢购物,不如说喜欢逛店。

“先别说这个,『还是老样子』是什么意思?”

洼冢同学拿起第七件衣服时,我脑中浮现了另一个疑问,但现在先不管,我将卡在喉咙的疑问说了出来。

“学长明明很迟钝,却能注意到这种地方呢。”她将手上的黄色T恤重新挂回衣架,叹了口气。“虽然我也喜欢你这一点。”

“『还是老样子』是指对之前就知道的事物所用的吧?不过很遗憾,我至今没有和女生约会过。我将胡桃和姐姐当作例外。”

“嗯,我知道。我所说的话和学长所理解的意思,有若干差异。”

“差异?”

“我想说的是,『你还是老样子,有罪恶感呢』。”

我感到一阵目眩,仿佛随时会倒下。不是被人用钝器之类的重击头部,而是直接抓住脑部,狠狠地甩动。就是这种感觉。

接着,胃液涌上喉头。恶寒的波动窜过全身,所有汗腺渗出恶心的液体。那是混浊的黑色液体,宛如水沟。

“学长,学长!”

回过神来,我正被洼冢同学搀扶着,勉强站着。洼冢同学满脸通红地搀扶我,还叫了我好几次。

“抱歉,我……”

“没关系,我们先离开吧。”

洼冢同学避开周遭的视线,牵着我的手跑了起来。稍微远离店家后,我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冰淇淋店的墙壁上。

“我无法理解。”洼冢同学按着脸,调整呼吸,以强烈的语气说道:“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为什么学长要感到如此自责?这件事跟学长无关吧?”

“不是无关。”

“就是无关。首先,那件事是发生在学长还很小的时候,记忆模糊不清吧?”

“如果早生三年,结果或许就会不一样。”我吐出苦涩的唾液。“或者晚生。”

“你认为这是罪吗?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吗?不好意思,你这样只是个笨蛋。”

“笨蛋,笨蛋吗?之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我。”

洼冢大概是判断继续说下去也没意义,于是闭上了嘴。我趁机专心休息。

话说回来,洼冢到底知道多少?从她的口气来看,我总觉得她已经看透一切。

所以,我不会想问她。她一定会说“我全部都知道”。

……

之后我们又去了两间店,最后进入一间咖啡厅。

那是我跟游佐一起去过的“KYORO”,我们偶然坐在跟当时一样的位子。

我点了冰咖啡,她则点了百香果汁。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洼冢突然站起身。她迅速结账,我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接着她就离开了咖啡厅。结果我们在咖啡厅一句话也没说。

我们前往车站,搭上电车,在第三站下车。洼冢同学的家在隔壁市,但似乎就在市界的交界处,所以在这里下车比较近。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话虽如此,却不可思议地没有那么暗。一方面多亏了街灯,夏天的夜空总是莫名明亮。

“要不要去公园坐一下?”走出车站后,洼冢同学久违地开口了。

时间上来说,我差不多想回家了,但总觉得她的表情隐约透露出某种决心,实在无法拒绝。

我们从车站走了几分钟,抵达一座寂寥的公园。这里与其说是给小孩子玩的,更适合用来等人,游乐设施只有溜滑梯,长椅却有六张。

但或许是因为时段的关系,除了看似流浪汉的人盖着报纸躺在地上以外,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

洼冢同学坐在入口正面的长椅上,我则在她旁边隔了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坐下。

但洼冢同学没有移动,而是往我这边靠过来。

洼冢同学果然一直沉默不语。尽管如此,我却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到不快,也没有莫名的焦虑。

我经常认为,不会对沉默感到疑问的关系是美好的,甚至觉得这样还满幸福的。

不过洼冢同学似乎不这么想。从刚才开始,她的视线就游移不定,手指也忙碌地动来动去。

“没事吧?”

“咦?啊,不,呃,没、没事,没问题。”她虽然想像平常一样笑,但视线无法固定,嘴角也有些僵硬。

总之,我判断要让她冷静下来,就先放着不管,再度望向前方。斜前方的长椅上,躺着的人稍微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离车站前有点距离,人烟几乎等于零。

无论是快步踏上归途的上班族,还是顶着和尚头、一脸疲惫地背着大书包的高中生,似乎都不会经过这附近。

在微弱的路灯另一端,低调的居酒屋招牌正在发光。

视线往上抬,会看到比平常更多的星星在发光。

我看得入迷,突然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消失了。

我原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但刚才明明还在,实在难以置信。

“喂,刚才——”

“学长!”

她打断我的话,同时,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被温暖的物体碰触。洼冢同学的左手叠在我的右手背上。

“学长……”洼冢同学的脸近在眼前。她探出身子,缓缓地靠近我。

她打算做什么,我当然明白。然而,我的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时间感觉非常漫长。她的嘴唇与我的嘴唇重叠,大概还差几公分吧。世界仿佛慢动作播放,让人以为有人在操控遥控器。

她的脸缓缓地,真的非常缓慢地靠近。我的视野里,只剩下洼冢同学。

突然,喇叭声在夜晚回荡。

从声音的大小和迟钝度来看,大概是大型卡车吧。

洼冢同学仿佛被那声音弹开,离开我身边。

她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不断眨眼。

“对、对对对对不起。”

“不,你不需要道歉。”

“不、不是的,我,那个,还没……”她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道歉。我无法理解她为何要道歉。

沉默再度支配了这个空间。

如果是漫画或连续剧的主角,这时应该由男方主动亲下去,但我没有那种勇气,而且重新思考自己所处的状况,我的心情也没转换得那么快。

这时的我,根本无从得知她困惑的理由。

洼冢同学的行动与刚才截然不同,她似乎急着打破这片沉默。“那个”、“呃”、“那个”,她拼命摸索着该如何开口。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爱……那个人,为什么要杀柴崎学长?”

“我才想问呢。”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话题。这切换可说是最糟糕的。

虽然我嘴上装傻,但柴崎恭平被杀是我的责任,原本预定被杀的是浅井叶,这些我都隐约理解。

我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过程让胡桃扭曲了。不过,如果那天回家路上的对话是让胡桃发疯的契机,那么事情恐怕就是如此。

偶然扭曲了命运。柴崎恭平,不,包含胡桃在内,我们所有人都被扭曲吞噬。我只能这么想。

这件事我还没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说。

虽然我确信如此,但主观的的确确无法成为任何依靠。

最重要的是,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叶,那无疑是残酷的行为。

“你不问吗?”

“如果能问的话,我早就问了。可是,现在不是那种状况。”

“学长还是一样温柔呢。”

“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那么,学长当然不会接受她的感情吧?”

丢着不管的问题突然袭击而来。

“我……”我顺势开口,但果然还是卡住了。“不知道。”

“我说啊,在女朋友面前含糊其辞是最差劲的哦,学长。”

“女朋友?……啊,是吗?”

“学长,你是虐待狂吧。”

“不,开玩笑的,开玩笑。”

“欸,学长。”洼冢用蕴含意志的视线射穿我。

“我可是真心喜欢学长哦?只要学长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也会为了学长做各种事情。如果有碍事的家伙,我会想办法处理掉。如果学长说想要钱,我就会想办法凑到多少钱。如果学长说要改变我的个性,我就会用催眠术还是什么的改变。如果学长说要我卖春,我就会服从。”

“我不会要求那种事。”

“我知道。只是打个比方。不过,我自己已经做好了那样的觉悟。”

我不认为她的话没有虚假。如果真的有觉悟,刚才的亲吻未遂是怎么回事?

就算不是我要求的,但那很明显是洼冢本身拒绝我的行为,我实在无法不这么想。

“算了,没关系。”洼冢说完,气势汹汹地站起身。“不过,学长请不要忘记一件事。那就是学长的立场。”

“她拐弯抹角地表示我没有拒绝权。就算她不说,我也充分了解这一点。”

“我会花时间慢慢攻陷学长,学长。啊,还有,下次不叫我名字的话,我会生气哦。”

她露出高雅的笑容,朝公园出口走去。

即使她拐过弯消失不见,我仍坐在长椅上。

不久后,睡在长椅上的人醒来,消失在跟洼冢同学相同的方向。

睡在长椅上的人是女性。而且,她穿的是我认识的高中制服。

我再次仰望夜空,寻找刚才消失的星星。然而,这次我连星星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了。

结果,洼冢同学逛了十四间店,却什么也没买。

……

回到家后,我发现家里的窗户都透出光线。浴室、厕所、客厅,所有房间的电灯都开着。只有我的房间例外。

我插入钥匙,转动。这个钥匙孔是旧式的,金属摩擦声格外大声。声音大到家里都听得见。

二楼传来慌张的脚步声。我感觉得到,有人慌张地开始移动,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我故意在开锁后隔一段时间才开门。

我算准脚步声平静下来后,打开玄关的门。

“欢……欢迎回来。”胡桃喘着气,红着脸迎接我们。

“我回来了。”

我爬上楼梯,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背后传来胡桃“啊”的低呼,但我装作没听见。

放下包包,把手放在自己的床上。有点温暖。虽然觉得有点丢脸,但还是闻了闻枕头的味道,闻到甜甜的味道。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昨天和今天,我叫胡桃不要出门。一方面是为了胡桃着想,另一方面是我不认为在场的其他人能保持平常心。

胡桃向学校和父母都谎称自己是身体不舒服。

我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做。虽然不明白,但胡桃似乎一整天都待在我房间,留下躺过我的床、看过我的书的痕迹。

学校纪念册上刊有我的照片的页面全都被撕掉,而我珍藏的色情书刊最后一页也全被撕去,恐怕都是胡桃做的好事。

上面画着各种符号,但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要进我房间是没问题,但拜托不要睡我的床。昨天因为气味的关系,脑袋变得异常清醒,害我整晚都睡不着。

换上运动服后,我走下楼来到客厅,发现桌上跟昨天一样摆满了盘子,上面放着不怎么好看的料理。

不规则大小的肉丸、水分过多的炒饭、蛋黄酱没有拌匀的意大利面沙拉等等,各种各样的料理满满地装在好几盘大盘子上。

虽然外观不像昨天那么漂亮,但味道并不差。虽然味道有点淡,但我喜欢。

“今天也很努力呢。”

“虽然有点失败,不过浴缸已经放好热水,衣服也洗好了。”

“抱歉,总觉得……”

“不会,别在意。”胡桃一边用微波炉加热料理,一边腼腆地笑了。

接着我们俩坐到餐桌前,开始用餐。胡桃虽然做了很多,但食量很小,所以大部分都由我吃掉。虽然不至于吃坏肚子,但多少有点超过极限。

她会看综艺节目笑,看新闻,也会认真讨论世界情势等话题。问她今天做了什么,胡桃含糊其辞地笑着。

日常生活一如往常。胡桃不会表现得比平常更开朗,也不会闷闷不乐。就算洼冢同学没有强迫她,这里依然有“一如往常”的生活。

她什么也没说。罪恶感、动机、借口、杀害方法、现在的心情、今后的打算……想问的事情、该问的事情,似乎多到数不清。

不过,胡桃根本不用特地开口,就杀了人。恭平身上的刀子全都和父亲的刀子一样,而那些刀子也全都在家里消失了。

而且,胡桃身上沾了非比寻常的血量。不管怎么往好的方向解释,胡桃杀了恭平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

然而,我却想否定这个事实。如果不否定,我就无法保护胡桃。所以我拒绝接受真相,对于她什么都不说,我松了一口气。

更进一步地说,她恐怕对我抱持着超越家人的好感,但我依然假装没发现。

我真是差劲。

……

洗完澡后,我看见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孔。“爸爸。”

“嗨,宪辅。你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嘛。”

“还好啦。几天不见了?”

“谁知道。说起来,连是不是『几天』都不晓得。”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父子,这种说法实在不太恰当,但这是事实,所以也无可奈何。

爸爸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喝啤酒,看起来似乎瘦了一点。齐藤家唯一正常的人变瘦了,让我有点不安。

“胡桃呢?”

“刚刚上楼去了。她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没事吧?”

“总之只要安静休息就没问题了。”我一边说,一边在爸爸对面的位子坐下。我倒了一杯牛奶,一口气喝光。

“哦哦,喝得真豪迈。再来一杯。”

“是是是,谢谢。”

我低头看着装满牛奶的杯子。微微波动的表面逐渐平静下来。看着白浊色的牛奶,心情就会平静下来,这种变态就交给我一个人就够了。

妈妈、姐姐和胡桃都不在,路易斯和前田也在院子里。这是久违的好机会。

“欸,爸爸。”

“不告诉你。”爸爸一反刚才的态度,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实在不懂你为何要拒绝得这么彻底。”

“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想问。我再说一次,这件事和你无关,不要多管闲事。”

“我说啊,为什么和我无关?怎么想都和我有关吧?”

“没有,一点也没有。”

“我说啊……”

“你和姐姐一样聪明,所以才会变成笨蛋。”

“又说我笨蛋?”我从没想过一天之内会被两个人说笨蛋。“就当我是笨蛋吧。在你告诉我之前,我都会继续当笨蛋。”

“你比妈妈还顽固。”

“没爸爸顽固。”

“你很敢说嘛。”爸爸开心地大笑,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啤酒。“但是,不行。你只要考虑胡桃和家计就好。”

我判断再讲下去也没用,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败北。完全找不到胜算,我自然地大叹一口气。

“别这么沮丧。……对了,那么……”这时,传来金属声。是开锁的声音。“哦,妈妈回来了。”

爸爸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走向玄关。声音停止后,门被用力打开。

“我回来了!”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这也难怪,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姐姐宪美。

“你在干嘛啊,宪美?”

“你在干嘛啊,姐姐?”

姐姐没多久就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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