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恶梦惊醒,迎接史上最糟糕的星期天早晨。
不是因为房间热得像蒸气浴,也不是因为社团活动开始时间大幅延后才醒来。
昨晚让我苦恼不已的烦恼,仿佛理所当然般出现在梦中,还加上最糟糕的改编,简直服务到家。
我高兴得想把没响的闹钟砸到地上。
我拖着迟迟不散的困意走出房间,前往楼梯途中,发现胡桃的房门半掩着。
原本是姐姐的房间,但胡桃搬出去后仍常回来看家,所以房间整理得还算整齐。
由于房间深处的墙壁有壁橱,不愁没地方放东西,没有额外添置的柜子等收纳家具。
贴上浅桃色壁纸的墙壁占了大半空间,因此感觉上比实际面积大上两成。
整齐叠好的被褥上,放着折得整整齐齐的睡衣。一旁有块形状近似三角形的白色小布,我连忙关上房门。
一楼有和室和西式房间,但吃饭基本上是在西式房间,所以我往那边走。餐桌上摆着炒蛋、卷心菜炒香肠。
以来自国外的调味料调味,是我家常见的早餐。我到刚刚都还在睡,不可能是我做的,所以应该是胡桃做的吧。
我伸手拿起香肠时,发现一张字条。以大得夸张的圆体字写着:“你睡得很熟,所以没叫你。我出去一下,会早点回来。”
这种文体是黑崎家的血统吗?
和母亲的字一模一样。
顺带一提,斋藤家的字迹工整,母亲的字则到了无法解读的地步。
这两种血统交杂后,似乎是父亲的血统获胜,所以我和姐姐的字迹都算工整。
此外,姐姐的头发是黑色的,也证明了这个理论。
我一边盛着饭,一边终于体会到胡桃一个人外出是多么稀奇的事。仔细想想,我住在这里以后,甚至来玩的时候,都没有一个人外出过。
我呆呆地想象着叶和胡桃并肩走着的模样。虽然身高差距很大,但这样也挺好的。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胸口被揪紧。不对,是胸口揪紧了我,这样讲比较正确吧。我硬是塞进食物,用牛奶冲走接近呕吐感的饱嗝。
看看时钟,已经过了十点。社团活动是八点开始,所以不是迟到那么简单。既然如此,我该做的就是自主休假。
洗完餐具后,仿佛算准了时间,真田从庭院朝玻璃门扑了过来。
她将背上那片与黑色截然相反的白色毛皮朝向这边,前脚搭在玻璃门上,做出类似两脚直立的姿势。
全身被黑毛覆盖的路易斯在她脚边,以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这边,摇着尾巴。
“我等一下会去散步啦。”
我用食指戳了戳玻璃,路易斯隔着玻璃舔起我的手指。总觉得有点痒,我便放开手指。这时,我的视线忽然飘向放在玻璃门旁的小桌子。
那是个底部很浅的篮子,被父亲这个露营爱好者收集来,用途不明的杂物堆成的垃圾场。
原本是放在和室里,但被母亲赶出去后,就移动到这里来了。
在不远的未来,应该会放在庭院里吧。
我随手翻了翻,发现里头还是一样杂乱无章。有黄绿色的绳索、神秘的钩子、约有二十公分长的木桩等各种东西。
又增加了啊。我傻眼地把东西放回去,总觉得少了什么,但没有特别在意。
起身时,脚步有些不稳。头依然沉甸甸的,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是仿佛被塞了铅块之类的东西,感觉很不舒服。
面对镜子时,我才发现头发留得有点长。心想“该不会是这个原因吧”,洗了脸。
“去剪头发好了。”打扫、洗衣、准备晚餐后,突然闲下来了,于是随口说说。
我并非断定这股倦怠感是头发造成的,但还是觉得剪了头发或许会有所改变。
虽然觉得这和失恋时剪头发很像,但又立刻吐槽自己:“应该不是吧。”
这时,路易斯大叫起来。说是烈火焚身也不为过。
安抚或喂它狗用点心,路易斯还是叫个不停。它很少吠叫是特征,附近邻居都称它为“很有规矩的狗”。
路易斯抬头看着我吠叫的模样,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责备。
我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准备出门。
说到东京,就是个大都会。
高楼林立,人车川流不息,是个毫无绿意与人情味的都市。
一般人对东京的印象大概都是这样吧。
实际上,也差不多就是如此。
不过,东京也有各种类型的地方。离23区很远的地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超过四层楼的建筑物,顶多只有学校或百货公司,路上行人都是老爷爷老奶奶或拖拉机,绿意与人情味都很丰富的乡下小镇。
我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走路就能到的范围,只有杂货店或小超市,想找便利商店的话,要走超过三十分钟。不过,乡下也有理发店。
虽然有,但价格贵得离谱,而且不管怎么要求,都会被剪成小少爷发型或运动造型。告上法院的话,绝对会赢。
高中离我家最近的车站有三站远,光是到那里,发展程度就差很多。车站前有间便宜,技术又不错的美容院。
虽然跷掉社团活动在校园附近闲晃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换回便服后,我再度下楼来到客厅,路易斯依旧在吠叫。
“我马上回来。”
虽然已经知道这么做没有效果,但还是姑且出声呼唤。果然还是没有效果。
玻璃门的另一端传来毛发蓬松的生物摩擦着什么的声音。前田从狗屋里出来了。
因为是原本栖息于北极或南极的犬种,所以即使在夏天,真田也拥有相当大量的毛。
它那藏在毛皮深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总觉得它在问“可以吗?”,于是慌慌张张地逃出家门。
走出玄关来到外面,毫不留情的阳光让我的脸扭曲。
但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热。
耳机里播放着“You Did in the Sea”这首曲子。
“你在海中死了”。我一定是在连手脚都无法动弹的深海中死去的。我踏出沉重的脚步,朝车站前进。感觉铅块在脑中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没有哥哥的上学路途,一点乐趣也没有。
粘答答的湿气、新绿的树木、蒸腾的水泥气味,一切都索然无味。说不定是因为平常和哥哥在一起,过得太充实了。
我走在无味干燥的路上,抵达学校。明明是假日,人却意外地多,让我重新体认到这间学校的社团活动很兴盛。我脚步不停,前往体育馆。
途中,我好像看到几个朋友,但无视他们。
体育馆入口像奶油蛋糕卷,右手边是堆满纸箱的穿廊。里面传来大喊声和好几道脚步声,以及闷热的空气。
天气热到光站着就流汗,却有人喜欢运动,多么值得钦佩的心啊。
为了昨天中暑昏倒的哥哥能好好休息,也为了不让哥哥看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偷偷把医生开给我的安眠药混在哥哥的饮料里。
最快也要到下午才能睡着。
哥哥那边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我该如何找出敌人呢?
既然他说“社团活动的时候聊过”,那么很有可能是同为排球社的人。他说“那家伙”喜欢我,所以肯定是男生。然后,“教徒”。
“教徒”应该不是“教”的意思,不然就无法构成句子了。从前后文推测,“教”是连词,也就是说,敌人的名字是“京”。
“京……”
我整晚抱头苦思,却想不出答案。哥哥似乎认为我喜欢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呢?
“从以前就陪在身边的人”,“东京的人”,除了斋藤宪辅以外没有别人了。
总之,我必须先了解状况。如果有人在怂恿哥哥,我必须阻止他。如果洼冢莉奥也参与其中,我必须先弄清楚这件事。
我绝对不能把哥哥交给别人。
“咦,胡桃?”就在我下定决心,正要踏进体育馆时,背后有人叫我。
我转头往校舍方向看,看见一个穿着及膝短裤,胸口印着大大的“排球”两个字的男生。他的脸和头发都湿透了。
湿成那样,不可能是汗,所以应该是用校舍里的水龙头冲的吧。记得他是哥哥的朋友,叫作……佐……田?好像也可能是田中。
“你好,学长。”总之,他一定是学长。学长回了声“安”,不知道是打招呼还是咒语。
“既然胡桃在这里,表示……”
“哥……哥哥没来哦,他病倒了。”
“真是的,都病倒了还硬要来,逞什么强啊。”
学长搔着头,口气很随便,让我有点火大,但我忍住了。现在不能浪费时间。
“那家伙很听胡桃的话耶,干脆让她当经理怎么样?”
“学长。”背后一阵恶寒。不管听多少次,我还是不习惯这个声音。
洼冢莉奥以从天而降的方式出现在学长身后。这不是比喻,是真的突然。
“还有东西要收拾哦。”洼冢莉奥面带笑容,高举手中的抹布。
“啊,嗯。我马上过去。”
对我来说,那只是厌恶与恐惧的象征,但对男人来说似乎是一种甜美的声音,大部分的人都会像这位学长一样露出讨人厌的笑容。
我没有像她那样魅惑他人的力量,而且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得到那种力量。
就算如此,我也不觉得不甘心。我不需要太多,只要哥哥,只要哥哥就够了。
她虽然露出温柔的笑容,但当她来到学长看不见表情的位置时,就对我投以锐利如刀刃的敌意。我别开视线,隔着衣服紧握住颈带。
“所以,我也差不多该……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我被眼前的脸庞吓了一跳。我慌慌张张地后退,结果背部撞到东西,就这么倒了下去。啪哒啪哒的巨响声响起。
接着,钝痛感逐渐扩散开来。
“啊呜……”
“喂,没事吧?”
“我、我没事。”虽然还有点晕,但有件事情必须优先确认。
幸好,裙子没有被掀起来。不仅如此,还有好几个箱子遮住我。看来我似乎是撞进了一堆纸箱里。
学长帮我挪开纸箱,我总算能起身。确认左手拿着的书包拉链拉上了,我才松了口气。
“站得起来吗?”
“没事,我没事。”
我没有握住伸过来的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脚步不稳,稍微踉跄了一下。
这时,我突然想到。这个人说不定就是“阳”。像这样假装好人的人,内心才最可怕,这点我从洼冢莉奥身上已经充分见识过了。
“总之,整理工作之后再做吧。”他似乎没发现我开始警戒,用不变的语气说道。“先处理这边。”
“啊……”
我顺着他的视线,终于发现散落在脚边的箱子。比纸箱小很多,大概只有一个球的大小吧?就在我这么想时,注意到箱子上画着排球的图案。
看来是全新的球。
“对不起,我来吧。”
“不,没关系,我来就好。”
我一边警戒,一边蹲下来收拾箱子。当我思索着接下来该说什么话试探时,后方传来体育馆门被打开的声音。
“呜哇,外面也好热。”
一开始我感受到的是不快感。和洼冢莉奥不同,感觉不到她有隐藏或掩饰的意思。和哥哥不同,是冰冷、轻蔑的声音。
“哦,你来得正好,来帮忙。”学长站起身,向我搭话。我没有回头,只顾着思考如何有效率地寻找。
“我才不要,为什么是我?”
“别这么说啦~”
“你的屁股你自己擦。”
随着脚步声,男人的声音与气息也跟着移动,背影映入眼帘。
他留着用发蜡固定住的常见发型,仿佛在主张“我是现代的年轻人”,与身高相辅相成,看起来更加年轻。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嚣张。
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些事都无所谓。我的视线从他的背影,一直盯着他的脖子下方。
“那个……”回过神来,我已经起身向他搭话。
男子一只手整理发型,慵懒地转过头来。不过,一和他对上眼,他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点。“啊,胡桃。”
不知道是因为哥哥这样叫,还是因为我不习惯说出姓氏,自从他搬来我家楼下后,他经常用名字叫我。
除了哥哥以外,被人这样叫,我不会觉得不愉快,而是痛苦。
“那个,你等一下有空吗?”
“有空?”
“我有话想跟你说。”我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可以单独谈谈吗?”
“当然可以。我反而想请你陪我谈谈。”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他露出笑容,消失在校舍中。
这样就行了。我本来以为这是最大的难关,没想到这么顺利。再一下,再一下就好。我如此说服自己,鼓舞自己。
我正要回去整理纸箱时,学长对我说:“可以吗?”
“什么可不可以,是我主动约他的。”
“呃,是没错啦。”
“一定要那个人才行。”
“不行吧。”
学长看向校舍的方向,我便用身体挡住他,打开书包。
虽然在阴影处很难看清楚,但用手摸索一下就找到了。
收在皮革刀套里的,刃长20公分左右的刀子。
我要用这把刀刺那个男人,刺“Kyo”。刚才的背影,写在制服脖子下方的“Kyo”文字,清晰地映在我的脑海里。
在书包里紧握的木制刀柄,冰凉的触感。
“吵架了吗?”学长喃喃地问,像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感觉她的话还没说完,但又像是故意不说。
“我和哥哥才不会吵架呢。”
我笑着回答,学姐的表情反而更无奈,“不好,不好的,Bad,Badly”,像咒语般喃喃自语。
走出“剪发整发”这名字有点讨厌的理发店时,我遇见游佐,想起“许多偶然累积起来,就会变成必然,或是奇迹”这句台词。
话虽如此,我并不想把这次的相遇当成必然或奇迹。
“咦,宪辅?”
“是游佐啊。”
“『啊』是什么意思?『啊』是什么意思?”
鞋带刚好松了,刚好绑鞋带的人刚好站在理发店前,刚好我刚好走出理发店。更进一步地说,游佐走这条路,我来“剪发整发”都是刚好。
的确,许多偶然累积起来,但我在脑中不断否定。
“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就是这种表情。”
“你这种表情,连鸽子都杀得死。”
“下次试试看。”
“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吧。”
游佐夸张地摆出无奈的动作。他顶着已经变成注册商标的发型,穿着印上莫名其妙英文的T恤,下半身是长度到膝盖的牛仔裤。
该怎么说呢,非常没有女人味。多亏了撑起T恤的胸部,勉强算及格吧。
“你在看哪里啊,色胚。”
“色胚是什么意思?”
“说到河童,就是色情吧。”
“现在可是有几千只河童开始逆流而上了。”
“这么热,盘子都要干了。”
每次发生什么事,游佐都会拿河童来开玩笑。应该说,她是在嘲笑我住的这个城市大力推广河童。我本身是无所谓啦。
不过游佐会拿这个来调侃我,所以我也拿她没辙。
“算了,我要回去了。”虽然脑袋里的铅块变轻不少,情绪也正好亢奋起来,但我没有力气和游佐说相声。
“对不起啦。”游佐抓着我的手,声音微微颤抖,憋着气笑,超明显的。“不要生气啦,河童真的存在哦,寿司店之类的。”
她还说这种无聊的话,自己笑出来。
“我要回去了,回去和河童玩。”
“什么啦,你在说什么傻话?”她笑着说,我忍不住叹气。她又说:
“心情好一点啦~”游佐拿起第六件衣服,对我说。我忍不住叹气。
“你该学学什么叫态度。”
“怎么样?这件可爱吗?”游佐晃着印着不知道是海绵还是芝士的角色的T恤,毫不害臊地问。
我半是被拖着来到站前的商店街。
这里不是常见的那种所有店家都拉下铁门,或是陈列着不觉得有人需要的色彩的商店街,而是最近刚整修完毕,还有知名品牌店进驻,连屋顶都有,是最新的商店街。
顺带一提,尽管招牌上写着商店街,当地人却都用“购物中心”称呼,装得自己很都市。
今天比平常更热闹。游佐说,某个偶像出身于这个地区,要在这里的CD店举办签名会。
“不错啊。”光今天,我就说了好几次这句话。
“太随便了吧?”
“不错啊。设计很现代,穿起来应该也很方便。不过黄色有点太鲜艳,不好搭配吧?”
“嗯~60分。”
我开始厌烦,自暴自弃地说:“我觉得杏穿什么都好看。”
“微妙。”游佐眯起眼睛,脸颊看起来有点红。因为很有趣,我多看了她几眼,结果她果然说“色胚”。
之后我们又去了其他店,到了第二间店,我拿起天蓝色连身裙时,游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说:“对了,你今天不用社团活动?”
“我请假。”我将盯着连身裙看的眼睛转向游佐,她睁大眼睛说:“真难得。”
“之前也请假过,怎么了吗?”
“没什么。”
“这种时候,你的话就会变短呢。”
“哪有。”我顺势回嘴,但又稍微思考了一下。“的确。”
“宪辅的这种个性不错呢。”游佐表情格外认真地说,所以我回她“真难得”。
啊哈哈——游佐笑着将连身裙放回原位。
“换地方吧。”
游佐不等我回答就走向店门口,我也跟在她身后离开。结果逛了14间店,游佐什么都没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