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不长,急报突至。
天色将亮,皇城门未开,信使携羽檄连夜狂飙,叩响了宫门。
百官列朝,天子的脸色青白交加,严肃异常。
羽檄拆开,满朝哗然。
先皇胞弟、拥兵自重的西宁王在封地公然竖起叛旗,不仅如此,他还暗中勾结了被大将军戚擎击溃的异族残党。
叛军声势浩大,若是被其攻破关口,中原腹地将再无险可守,社稷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叛贼安敢如此!”
李纬拍案而起,清瘦的身躯因愤怒发颤。
“朕视他为尊亲长辈,许其封地自治,他竟勾结外族残寇,祸乱我大庆山河!”
文官面面相觑,武将纷纷屏息。
这是关乎国本的内忧外患,十万火急。
武官首位的镇国大将军戚擎,面庞上的刚毅雷打不动,唯有灼亮的双眸掠过决绝。
往日朝堂若逢大事,帘幕后方的长公主李缃君必会适时发声,可今日却罕见的一句话都没说。
隔着垂丝珠帘,她蹙起蛾眉,凝视着大殿中央的戚擎。
李纬传旨道:“朕命镇国大将军戚擎,持天子剑,统领大军,即日拔营出征,讨伐叛贼!”
戚擎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戚擎,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必将叛贼首级斩于马下,还大庆乾坤清明!”
旨意已下,朝会散去。
百官鱼贯退朝,人人脚步匆匆,大庆的风雨欲来之势已不可阻挡。
戚擎深知小妻子一定相当难过,便直奔皇家花园寻她芳踪。
寻到了湖心深处的琉璃凉亭,伺候的宫女太监都退到了百步开外的岸边。
戚擎踏着石桥来到亭外,脚步陡然停住。
昔日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长公主,此时正独自一人倚在栏杆旁垂泪。
“缃儿……”
他心疼得无法呼吸,大步跨入凉亭,将娇小的她揽入怀中。
俏脸埋进了男人温暖结实的胸膛里,双手揪着他胸前硬挺的朝服,哭得抽抽噎噎。
“夫君,本宫明明知道……本宫是长公主,该懂得分寸,晓得大局……不应该哭的……可本宫就是忍不住……”
她不能在纬儿和百官面前失态,辛辛苦苦忍了一个早朝。
“没事……现在只有夫君在,你可以哭……”
戚擎紧拥着她,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泪眼婆娑地诉说:“八年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刚过上好日子,你却又要走……这战场上刀枪无眼,你叫我如何能不担忧?如何能不心疼?”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八年前,我也是这样离开京城保家卫国的……娘子,别怕,为夫一定能打胜仗,平安归来。”
粗糙掌心抚过她柔顺的乌发,内疚不舍的吻落在她的发顶。
“擎哥哥,你没有对不住我……”
李缃君仰起泪涟涟的脸蛋,纤指触及男人如刀削般的下颚线条。
他首先是大庆的镇国大将军,其次才是她的夫君。
戚擎心尖发酸,眼眶发热,沉声许诺:“这次我向你保证,至多一年,绝不让你再等第二个八年。”
“……知道了,夫君。”
她拭掉泪水,努力对他展颜。
一如当年,那个招他至深的笑容。
“等我回来……娘子。”
戚擎会心一笑,伸手揉她的发,但这次没有揉歪她的发髻,而是低头吻住了她的粉唇。
这一吻不带欲望,只有满腔浓情与深切的承诺。
三日后的清晨。
皇城门外,铁甲森严,旌旗遮天。
戚擎一身玄铁重铠,身披黑色披风,身骑汗血宝马,英姿焕发。在他身后,上万名将士严阵以待。
高耸入云的城楼之上,李纬与李缃君并肩而立。
李纬手持礼酒对着大军进行喊话,鼓舞三军士气。
文武百官齐声高呼万岁,战鼓轰鸣,声浪如潮。
盛装的李缃君头戴九凤金冠,高贵美艳的不可方物,清亮悦耳的嗓音穿透云霄。
“大庆的勇士们!保国安民,讨伐叛逆,全仗诸位将士血战!本宫与陛下待诸位凯旋而归!”
城下万军高声呐喊,士气如虹。
大军拔营的角号声响起,城门隆隆打开。
戚擎勒住马缰,忍不住再次回过头,抬眼望向城楼。
城楼上的李缃君迎着风,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胜过万语千言。
她勾唇浅笑,抬起玉指按在朱唇上,随后朝着远方的夫君送去了一个飞吻。
他那灵动妩媚的小妻子,能令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马背上的戚擎虎躯一震,热血沸腾,无比动容。他抬起手,将遥遥送来的爱意按在狂跳的心口。
他转过身去,扬鞭挥剑:“出发!”
宝马仰天长嘶,精锐铁骑如滚滚黑浪,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前往关外的征途,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战事过去将要两个月,战况胶着。
王爷狡诈,多智近妖,利用地形与外族轻骑兵游击骚扰。
戚擎领军浴血奋战,虽连战连捷,但短期内仍难以将敌军彻底围歼。
长公主府的内室案几上堆叠着戚擎的来信,纸页边角已被李缃君翻得微微起毛,不知重复读了多少遍。
“夫君……你那边可安好?可有受伤?”
李缃君轻声自语,美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旁边摆放着昔日她最爱的几样甜点,可她毫无食欲。
难不成真的是相思成疾了……
“殿下,您多少用些吧。”
贴身宫女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杞肉汤走进房内,欠身道:“您这几日进食甚少,御膳房特意炖了补气血的汤水,让您补补身子。”
可那股浓郁的肉味让李缃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胸口剧烈起伏。
她脸色骤白,连忙掏出帕子捂住嘴唇,转过身干呕。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宫女吓得脸色大变,焦急地上前为她拍背顺气:“快!传太医!”
片刻之后,宫中老太医赶到了公主府,为李缃君诊脉。
他双眼倏地亮起,露出了喜色:“恭喜长公主殿下!殿下这并非患病,而是有了身孕啊!”
李缃君美眸圆睁:“身孕?”
“正是!脉象如盘走珠,按之流利,确是滑脉无疑!且胎气已足足两个月有余。”
相思的苦楚转瞬烟消云散,李缃君眉眼温柔,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宫女与太监们纷纷下跪贺喜。
“殿下,太好了!奴婢这就去备快马,将这天大的喜事写信送往关外告诉大将军!”
李缃君沉吟片刻,制止道:“慢着。前线战况胶着,大将军深陷沙场、分身乏术,万万不可让他因家事分了心神。”
她心中暗忖,待胎象更稳,再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