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事情,程青都快记不清了。她当时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木头,被季柏扣着后脑勺按在怀里。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是他外套上冰冷的布料味和残存的烟草气。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染着黄毛、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的年轻男人拎着一把铁锹和一卷粗麻袋赶了过来。他站在门口看了屋里的情形一眼,没有嘴。他低声叫了句:“季哥。”“把东西弄上车,去后山。”季柏松开了程青的头。然后他弯腰捡起程青丢在地上的那件旧衣服,盖在了程铁山的脸上,挡住了那片暗红色的血迹。那黄毛小弟叫三仔,是季柏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之一。他动作利索地把程铁山用麻袋裹了,拖出门外,塞进停在巷口那辆灰色面包车的后备箱里。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问,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显然,他跟着季柏处理这类“收尾”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程青站在门框后面,远远地看着后备箱“砰”一声被关上。她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季柏走到她面前,低着头看了她一眼。他看到她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溃散开的惊恐。忽然,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冰凉的后颈,微微用力提了一下:“起来。”程青被他提起来,脚步虚浮。季柏拉着她往外走。可走到面包车边上,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却没有把她往里塞。他低头看着她。“你,回去。”季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回纹身店,在三楼待着,哪儿都别去。”程青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她声音嘶哑道:“我、我跟你一起去……”“你去能干什么?”季柏打断她。“你这个心虚的样子,被路过的人看见,你明天就能被警察请去喝茶。你现在回去,把门锁好,闭上嘴,等我回来。”程青站在原地,寒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她知道他说的对,她现在的样子满脸是泪、手上全是干涸的血。如果走到大街上,不用等到明天,立刻就会被街坊当怪物看。季柏没再多看她,转身跨上了驾驶座。他发动了车子,朝窗外探了一下头,冲着愣在巷口的程青冷声道:“回去。把门锁好。”面包车卷起一阵灰扑扑的尾气,拐出巷口,消失在了黄昏的街道尽头。程青一个人站在老屋的屋檐下,看着车尾灯在转角消失,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她攥紧了衣角,慢慢地和往常一样走回了那栋已经空了的三层小楼。她关上了“刺青”店的卷帘门,锁死。然后她踩着狭窄的楼梯一步一步爬上三楼。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帘。程青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血渍和灰尘。她没有去洗,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手,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什么答案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灰蒙蒙的天逐渐变成了沉沉的深蓝色。楼下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者自行车碾过碎石的声响,每一声都让程青的肩膀猛地绷紧。她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后山那片荒坡她没去过,但以前听街坊说过,那是专门扔流浪汉和无名尸的地方。现在,她的亲爹正被装在一个麻袋里,被季柏和三仔带到那里去。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在尖叫:快报警!那还是一条命!另一个声音死死地按住了她:报警了,她的人生就彻底完了。奶奶的丧事怎么办?季柏会不会被她牵连?而且,那个人是程铁山,是那个把她和奶奶逼到绝路、逼她卖了自己身体的赌鬼。程青把脸埋进了掌心,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却没有眼泪能流出来了。她只能等着,像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等待着最终审判结果的困兽。同一时间,县城郊外的后山。冬日的山坡被干枯的荆棘和冻得铁硬的草皮覆盖着。三仔把车停在坡底,把那沉甸甸的麻袋扛在肩上,踩着冻土往上走。季柏走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黑外套的口袋里,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的山坡。三仔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洼地,放下麻袋,抡起铁锹开始挖坑。冬天的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能啃下薄薄的一层土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三仔咬着牙拼命掘,冷风吹得他脸颊发红。季柏站在旁边,终于把烟点燃了。他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安静地看着三仔挖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起伏。坑挖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三仔累得气喘吁吁,抬头抹了把汗:“季哥,行了。”季柏走过去,往坑里看了一眼。那坑约莫一米五深,四周的泥土被撬得松散,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层。他把烟头按灭在鞋底,弯腰把麻袋拖到坑沿,一推——“噗通”一声。麻袋沉沉地落进了坑底。“你上去。”季柏对三仔说。三仔爬上来,正想拿起铁锹往里填土,季柏忽然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停下。坑底安静了一瞬。突然,极其微弱的像被捂着嘴发出的哼声,从那裹着厚厚麻袋的布料底下传了上来。“呃……唔……”三仔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了,铁锹差点脱手。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季柏:“季哥……这、这他妈还没死透?”季柏没说话。他站在坑边,微微倾身,目光停在在坑底那个微微蠕动的麻袋上。袋子里面确实有动静,极其微弱。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正在用最后的力气,试图从混沌的意识中挣扎出来。冬风把他的黑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脖颈上那条蛇形纹身仿佛在昏暗的天光下活了过来,鳞片泛着冷光。季柏看着那袋还在呼吸的活物,目光越过那个麻袋。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程青被逼到墙角讨债的画面;看到了她蹲在走廊里握着那张碎纸片的手;看到了她瘦削的脊背在洗冷水澡时被冻得发抖的模样。他想到程青身上那些青紫的掐痕,想到她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去端那碗凉透了的小米粥。这一切的源头,就在坑底这袋半死不活的血肉里。如果他活下来,程青会被抓进监狱,或者被他卖了换钱。那颗心已经千疮百孔的少女,会被彻底碾碎。季柏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那个笑带着残忍的快意。像碾死了一只不断恶心自己的臭虫。他没有犹豫,走过去一把从三仔手里夺过了那把铁锹。手臂猛地发力,狠狠铲起一锹掺杂着碎石和枯草根的冻土。“砰砰砰”铁锹重重地砸在了那个麻袋上面。第一锹下去,麻袋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季柏面色如常,第二锹、第三锹接连砸下。厚重冰冷的泥土沉重地覆盖上去。袋子里那点微弱的动静,很快就被彻底压平,消失在了隆起的土堆底下。估计那只“臭虫”已经是血肉模糊的样子了。三仔在旁边看傻了,但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赶紧拿起另一把备用的铲子跟着往里推土。两个人动作很快,不出十分钟,那个一米五深的坑被填得满满当当。季柏用铁锹的背面在土面上用力拍打,把松散的冻土拍结实。最后穿着那双黑色皮靴,在填平的土面上来回踩了好几遍,直到这片土变得和其他地方一样坚硬、平整,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夜风卷过坡顶,季柏把铁锹扔给三仔,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望向县城方向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神色淡漠。“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季柏说。三仔拼命点头道:“季哥放心,我啥也没看见。”季柏把烟抽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三仔收好工具上了车。面包车的引擎轰隆一声,驶离了后山,顺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驶回了县城。另一边,“刺青”店三楼。程青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起初坐在床边,后来蹲在地上,再后来就靠着床头,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冻僵的虾米。她不敢开灯,怕光太亮会照出自己的罪孽。她也不敢关窗,怕错过了楼下回来的声音。直到晚上八点半,楼下终于传来刹车声和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紧接着是卷帘门被拉起的金属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程青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楼梯口。她看到季柏从一楼走上来,外套上沾着些泥土和草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表情和平时出去收债回来没什么两样。季柏抬头,看到趴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程青。他没有理她。季柏径直走进三楼房间,在洗手间里开了水龙头,冲了很久的手。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盖住了所有声音。程青跟着他走进去,站在洗手间门口。她看着季柏弓着腰,用洗手液反复揉搓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仿佛要把沾上的泥土和血腥味彻底洗掉。他洗完手,用毛巾擦了擦。他走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仰头喝干净了。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下,靠着床头,翻开了那本旧杂志。程青站在旁边,双手绞着衣摆。过了好半晌,她才用那种几乎被抽干了力气的声音问:“他……真的死了吗?”季柏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地说:“埋了那么深,冻土一压实,就算有气也出不来。今晚天冷,明天太阳一晒,冻土只会更硬。”他每一句都说得很无所谓的样子,像在聊小县城路边常有的狗一样。程青站在灯光下,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她永远也看不透的黑雾。他护着她,给她挡下了一切灾祸。可那种护着的方式,是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埋进了冻土里。但这也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程青走过去,慢慢地爬上床。她依然蜷在床沿,可这一次她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和疲惫。好像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凉气。她转过身,背对着季柏。她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过了很久,季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又平淡:“睡吧。明天还要干活。”程青没有说话。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坑底那条蠕动的黑影。然后,被季柏那张冷冷的脸覆盖了。从今以后,她欠季柏的,除了五十万和这具身体……还多了一条人命的重量。可奇怪的是。她知道之后,心里那种被压扁的恐惧,竟然在一点点地转化成一种安全感。这个替她扛下一切的恶魔,好像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依靠的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