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 第21章 城市
大巴车在省城东站停下的时候,程青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嘈杂和喧嚣震得有些发懵。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省城。十八岁之前,她活动的半径没有超过县城那几条老商业街。最大的地方应该就是高中校园,她连隔壁镇都没去过。如今,她站在省城汽车站出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高耸入云的灰色楼群,以及那些行色匆匆、穿着时髦、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陌生人。她觉得自己像一滴不慎落进油锅里的水,随时都会被蒸发掉。汽车站门口横着一条高架桥,桥下挤满了拉客的黑车司机。喇叭声、叫卖声、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的“咕噜”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烤红薯味和一种让她不适的属于大城市特有的排挤感。程青把装着换洗衣物的那个布袋紧紧抱在胸前,裹紧了那件黑色棉外套。她身上只剩下二十几块钱。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刘姐给的名片。名片上的地址写着“省城东区安和路106号,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程青走到汽车站旁边的公交站牌前,仔细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趟能到安和路的公交车。她攥着零钱上了车,公交车里人挤人,暖气开得很足,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体味和劣质香水的气味。程青被挤在后门边的扶手旁,一只手紧紧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布袋。窗外的街景飞速地往后退——巨大的商场广告牌、成排的高档饭店、闪烁的霓虹灯。那些东西跟她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像另一个世界。她下了公交车,一路顺着门牌号找过去。安和路是一条被城中村和矮旧厂房包围的街道,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106号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二楼窗户上挂着“风雅人力资源”的白色灯箱,字迹有些掉漆,但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已经算是最像样的招牌了。程青踩着咯吱作响的水泥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的办公室,放着一张办公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城市地图和几份看起来挺正规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的框架。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梳着低马尾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是程青吧?”那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和菜市场里那个刘姐说话的表情如出一辙。她又说:“刘姐跟我交代过了,说你这两天会来。我叫张姐。”程青点了点头,走过去坐在塑料椅子上。张姐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把一份用工合同推到桌面上:“你条件好,刘姐特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们现在手上正好有个电子厂的活,一天工作十个小时,有加班费,包住宿,第一个月试用期工资三千八,转正后五千往上走。”三千八。程青看着那张合同上印着的大字,心跳得厉害。那笔钱,是她三个多月在季柏那里连影子都看不到的数目。如果她在这里干三个月,就能凑够一万多,一年下来,她就能还掉五分之一了。“不过,”张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遗憾,“咱们公司需要提前收一笔押金,三百五十块,主要是厂里宿舍的钥匙押金和工装费。这个钱不是我们公司收的,是厂里面统一规定的,等你干满三个月就全额退还。”程青握着那杯白开水,手指微微收紧。三百五十块。她口袋里只有二十几块。“张姐,我……”程青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有点犹豫说:“我现在手上没有那么多。我刚从家里出来……”张姐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妹子,我也知道你不容易。这样吧,你身上有多少?你先交一部分,剩下的,我帮你垫着。你签了合同,明天进厂上了班,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给我,行不行?”程青的喉咙滚了一下。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把手伸进了棉外套的内袋。她掏出那叠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程青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张姐看了一眼那叠钱,皱了皱眉头:“这点哪够?”但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她伸手接过那二十几块钱,随手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拉开抽屉,假装从里面拿了一把钥匙出来,又拿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这样吧,剩下的我看着办。这是宿舍地址,明天早上八点,你到这个宿舍楼下等我,我带你去厂里办手续。”程青接过那张纸条,像是接过了通往新生活的钥匙。她连连道谢,攥紧了纸条,退出了办公室。“明天八点,别迟到啊。”张姐在她身后叮嘱道。程青走出去后,张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把抽屉里的那二十几块钱拿出来,随手扔进了办公桌下面的一个铁皮盒子里,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类似的零钱和几十块、一百块的散钞。程青走出那栋小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省城的黄昏没有县城的慢,天色一暗,街道两旁的路灯和店铺招牌就哗啦啦地全亮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积水的水泥地上,晃得人眼花。她按照那个地址找到所谓的“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那地址指引她到了一栋位于城郊的破旧居民楼,楼道里没有灯,堆满了杂物和废纸箱,墙壁上涂着各种搬家、办证的牛皮癣广告。她爬上三楼,看到一扇生锈的铁门,门锁是坏的,虚掩着。程青推开门,发现里面是三室一厅的房子,两间卧室里已经住了好几个女人,客厅的角落里堆着高低床的床板,看起来根本没有人来接待她安排床位。她试着敲了敲其中一间亮着灯的卧室门。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你谁啊?”“我、我是风雅人力公司安排来宿舍住的……”程青说。“风雅人力?”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叫程青?”程青点头。那破公司又骗人来交押金了。拉倒吧,你交的那三百多块,明天他们一准人去楼空。那女人打了个呵欠。她又接着说:“这房子是老板他们租的,专门用来圈人的。你都交了钱了,今晚就先在这客厅床板上挤一晚吧。明天一早你再去办公室看看。”程青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攥紧了自己那个破旧的布袋,站在那昏暗的走廊里,看着那女人“啪”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她扶着墙,站在那个堆满废旧床板和杂物的客厅里,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那天夜里,程青在客厅那张落满灰尘的旧床板上坐了一整夜。她没敢躺下去,因为床板上空荡荡的连个垫子都没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灯的冷光映进来。她听着隔壁卧室里女人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和打呼声,冷得缩成一团,把整个身子裹在棉外套里,连头都裹了进去。她时不时拿出那张纸条看两眼,又摸摸口袋。口袋里已经空了,一分钱都不剩。天还没亮,程青就早早下了楼,踩着清晨冰冷的马路,重新走回了安和路106号。她站在那栋二层小楼下,看到那张写着“风雅人力资源”的白色灯箱依然亮着。她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二楼的办公室里终于有人开了灯。程青快步跑上去,推开玻璃门,却发现里面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花衬衫,正翘着腿吃油条。“请问,张姐在吗?”程青的声音发颤。“张姐?谁?”男人咬了一口油条,看了她一眼。那男人接着说:“她昨天就离职了,你是不是被她收了钱?那笔钱早就被她卷走了。这家公司前几天就转了手,我们也是刚接手的。”程青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她被骗了。她被那个姓刘的女人骗了,被那个姓张的女人骗了,被那二十几块钱骗了。她以为大城市是她的避风港,她以为这里有一份能让她重新做人的工作。可迎接她的,是和她那个破败原生家庭一模一样的套路——贪婪、谎言、榨取。程青站在那扇玻璃门前,身体僵硬了将近一分钟。那个花衬衫男人见她还杵在那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别站这儿耽误事。要找工作去别处,这儿不收人了。”程青慢慢退出了办公室。她下了楼,站在安和路灰扑扑的街上。早晨的阳光冷冰冰地照在她身上,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茫。她把那个空荡荡的布袋抱在胸前,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缓缓地蹲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哭是需要力气和情绪的。她现在连这两样东西都不剩了。所以她没有哭。她蹲在那根电线杆旁边,像一个被生活丢弃的包袱,和周边那些被风刮过来的塑料袋、废纸屑混在一起,毫不起眼。她忽然想起季柏的脸。她想起季柏说:“你要是跑了,我会拿刀捅死你。”她不能回去。她跑了出来,却发现自己连猫都不如。猫还有季柏给的纸箱和温水,而她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蹲了多久,程青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把眼角那一点冰凉的湿意蹭干。她抬起头,看着安和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刺眼日光。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个破布袋重新背在肩上,转过身,朝着城市主干道的方向走去。她就算在大城市里饿死、冻死、被骗子骗光所有的钱,她也绝不会再回那个县城。她再也不要回那栋三层小楼,再回季柏的床上。她程青的命,是从那拔掉指甲的痛楚里咬出来的,更是从那抠出黏腻精液后的干呕里熬出来的。她不能白受那些罪。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程青挤进上班早高峰的人流里,像一滴水汇进了江河。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单薄瘦削的身影淹没在那无数个奔波的背影之中。她在街边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老板熟练地摊饼、刷酱、撒葱花,咽了一下干裂的喉咙。那二十几块钱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而那钱已经被那张“张姐”卷走了。她现在连买一个煎饼的钱都没有。摊主看了她一眼,见她一直站着不动,没好气地说:“要买就买,不买别挡路。”程青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继续往前走。她自己对自己说:“程青,没事的。第一天而已。你连季柏那种人都能扛下来,这种下三滥的骗局算什么。你去找别的活,去刷盘子、去扫大街,总有一口饭吃。”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那一点尖锐的痛感让她的精神稍微集中了一些。她开始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看那些小饭馆和洗车店门口的招工启事。省城的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程青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身上没有一分钱,怀里只有一个空布袋。可她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只要她一停,就会被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彻底吞没。她咬着牙,沿着人行道一直走。直到太阳升到正中央,把她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浓黑的墨点。程青相信自己离了季柏也能活下去。她程青有手有脚的,不怕苦不怕累。无论多苦多累的活,她都可以干。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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