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主仆被数名黑衣人围攻。那少年手里握着一把断剑,浑身是血,却将仆从护在身后,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
她带亲卫冲了进去。
那少年的眉眼华桑蓦地站起身,袖口扫过案面,将那卷军报碰落在地。
那少年的眉眼,与风玄如出一辙。
她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捻搓着袖口的布料,心跳快了两拍。风玄。当年她在东境树林里救下的那个少年,就是风玄。
她想起风玄在永华殿召见时那句“第一次见是在树林”,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眼底一闪而过,近乎脆弱的期待。
她什么也没答,因为她的确只是当寻常事件。
直到此刻。
华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风玄、雷默、云戈他们三个人,都不是在勇士大比上第一次见到她。
他们早在多年前就与她有过交集,各自怀着那段记忆,一步一步走到了她面前。
而她竟浑然不觉。
“陛下。”
殿外侍从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风将军求见。”
华桑睁开眼,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竟在窗前站了整个下午。
“让他进来。”
风玄走进来时,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头发还带着湿气,显然刚沐浴过。
他走到殿中,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灼灼。
“陛下,臣来讨一句话。”
“什么话?”
“今夜,臣要留在青穹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但华桑听出了他声音底下那层压抑的情绪是今日早晨看见吻痕后积攒了一整天的焦躁,是对云戈和雷默的敌意,是那一句“臣需要知道该防谁”背后的不安全感。
“明日有早朝,”华桑说,“本王需要休息。”
风玄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陛下在承泉宫能休息,在青穹殿就不能?”
“风玄!”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警告,却也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能察觉的柔软。
风玄听出来了,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清苦气味。
“臣今日在殿上看见那道痕迹时,”他低声说,“差点把匕首拔出来。”
“你不敢。”
“臣当然不敢。”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颈侧那块淡青色的痕迹,力道极轻,却让华桑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他眼神紧盯着,“但臣会想办法,让这痕迹换成臣的。”
华桑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颈侧拿开。“明日早朝,”她重复了一遍,“本王需要休息。”
风玄凝视她片刻,忽然退了回去。他嘴角重新挂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步伐比早晨更快,背影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殿门阖上。华桑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掌心空落落的。
入夜后,青穹殿的烛火一盏盏熄灭,只余寝殿深处一盏纱灯。
华桑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帐顶的暗纹。
白日里拼凑出的那段记忆还在脑中盘旋少年风玄握着断剑的模样,少年雷默倒在东市泥泞中的模样,少年云戈站在王庭廊下远远望着她的模样。
三个少年。
三段她几乎遗忘的旧缘。
如今他们都长成了能够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而她直到今天才真正意识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专程为她而来的。
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不是风。
华桑没有动。她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从窄廊绕过来,窗櫺被从外面推开,夜风卷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风玄落在她床前,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便装,头发却被夜风吹乱了。他站在纱灯的微光里,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本王说过明日有早朝。”华桑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知道。”风玄单膝跪上床沿,俯身将双手撑在她枕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所以臣不吵陛下休息。”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某种压抑了一整天的、灼热的东西。
华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眉骨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树林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少年当年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倔强的、炽烈的、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她叹了一口气。
不是无奈的叹息,而是某种防备卸下后,从胸口深处逸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风玄听见这声叹息,眼神骤然变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却饱含压抑情感,“陛下若真要赶臣走,臣这就走。但陛下得说出那个『滚』字。”
华桑没有说。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骨的弧度,从眉峰滑到眼尾,像在重新描摹一个失而复得的轮廓。
风玄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晚,青穹殿的纱灯燃到了四更天。
清晨,华桑睁开眼时,身旁的被褥已经凉了。
风玄不知何时离开的,只在枕边留下一根黑色的鹰羽是他驯养的那头猛禽的尾羽。
她拿起那根羽毛,在指尖转了转,嘴角不受控地弯了起来。
然后她起身,披上外袍,独自走到窗前。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将她整个人都浸在柔和的金色里。她低头,捻搓着袖口的布料,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们三个……原来都不是陌生人。”
这句话落在清晨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从那天起,华桑的脚步开始频繁地穿梭在太明宫、承泉宫与青穹殿之间。
她去太明宫时从不提前通传。
有时是在午后,雷默正在院中打铁,汗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滑落,铁锤砸在烧红的刀胚上,溅起一片灼热的火星。
她就在廊下坐着,翻阅奏章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听着那规律的锤击声,在喧嚣中找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雷默从不多话,只会在她茶杯见底时默默添满,或是在她伏案睡着时,轻手轻脚地为她披上一件外袍。
他的动作总是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华桑醒来时看见肩头那件外袍,心里便会泛起一阵温热这个男人,连对她好的方式都沉默得像一座山。
她去承泉宫时,云戈总是在庭中焚香抚琴,或是坐在棋盘前独自摆局。
她一进门,他便会微笑着起身,将白子让给她。
两人在棋盘两端对坐,从秋收调度聊到边境布防,从朝堂派系聊到姬族使臣的异常动向。
云戈的情报网像一张无形的蛛网,将整个王城笼罩其中,而他总是在落子的间隙,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致命的消息。
有时棋局结束,她起身要走,他会轻轻拉住她的袖口,眼底有藏得很深的留恋。
然后那盘棋就会下到深夜,棋盘被推到一旁,她的背脊贴上冰冷的棋桌,他的体温覆上来,温柔而坚定地将她卷入另一场缠绵。
而风玄,从不让她去找他。
他总是主动来青穹殿。有时是白日,借着军报或边境急讯的名义闯进来,将竹简往她案上一扔,然后赖在殿中不走。
他会靠在她椅边,把玩匕首柄,漫不经心地说些挑衅的话,直到她忍不住回嘴。
两人你来我往,像两头互相试探的兽,最后总是以他一把将她从座椅上拉起来,按在柱边索吻而告终。
更多的时候是入夜,他从窄廊翻窗进来,不请自来地躺上她的床榻,理直气壮得像那是他的领地。
华桑每次都说“明日有早朝”,他每次都答“臣不吵陛下休息”,然后每次都折腾到四更天。
朝堂之上,风玄与云戈的针锋相对日益明显。
这日早朝,议的是北境增兵之事。
风玄主张主动出击,驱逐越境的轩辕斥候。
云戈则认为应当先派使臣交涉,避免给轩辕族正面开战的借口。
两人各执一词,语气从平静到激烈,最后几乎是在殿上对峙。
“云将军的情报网再密,也挡不住轩辕的铁骑。”风玄冷笑,“与其坐在棋盘前运筹帷幄,不如真刀真枪打一场。”
“风将军勇猛,臣自然佩服。”云戈微笑,语气温和得像在称赞,实际语带讥讽,“只是战争不是比武,死的不只是将士,还有边境的百姓。若能以外交争取三个月的备战时间,何乐而不为?”
“三个月?三个月够轩辕把骑兵调到王城门”
“够了。”华桑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不大,却让满殿文武同时噤声。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风玄和云戈。
两人一个冷着脸,一个挂着微笑,却都在她看过来时微微收敛了锋芒。
“北境增兵之事,本王已有决断。”她说,“明日,雷默随本王前往北营,视察边境防务与兵器储备。风将军暂代王城防务,云将军继续跟进轩辕使臣的动向。”
风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云戈的微笑也凝固了一瞬。
但谁都没有开口反对。
华桑转身退朝,裙裾拖过玉阶,没有回头看他们任何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