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桑接过铜牌,指尖触到那个字时,像被烫了一下。
云戈从她身后走过来,没有看那枚铜牌,而是低声说:“陛下,臣查过了。那十二位驿使中有两人的家乡在姬族与华族交界处,其中一人上月回乡奔丧,在途中失踪了三天。”
“够了。”华桑将铜牌握在掌中,“你们想说什么,直接说。”
三个人同时沉默。
最后是雷默先开口,走到华桑身边,将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陛下,你一整天没吃东西,先把汤喝了吧!”
汤的药香气息在帐中散开。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关切。
华桑端起药膳汤,一口一口地喝。
风玄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陛下太信任身边的人了。”
华桑放下碗,“风玄。”
“臣说错了?”风玄直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姬族『百灵鸟』是暗杀组织,没有内部人接应,不可能知道出巡路线。连宰相都不知道,知道完整路线又不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只有一种可能他在神殿里。”
“风玄。”云戈的声音温和地插进来,“没有证据之前,这话不能乱说。”
“哼!你心里想的跟我一样。”风玄冷笑,“只是你在等我说。”
“够了。”华桑站起来。
她的眼里透漏的情绪,在火光中散开,让她的面容显出几分凌厉。
她看着面前的三个男人,一个锋利如刃,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温润如水。
他们站在火堆的阴影里,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突然之间,她知道自己心乱反应过度了,默了一瞬,语调降下,“这件事本王会查。”她说,“但在查清之前,谁也不许动。听见了吗?”
风玄和云戈同时拱手:“臣遵旨。”
雷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了。
华桑独自走出驿站,站在坍塌的院墙边。东境的夜风带着盐场的咸涩气息,吹动她的长发。
她望向东方那是黎原国的方向,也是姬族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见边境线,但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云戈铺开地图时说过,姬族暗支早半年就在东境出没,可王都却没有任何人上过一道奏疏。
这趟出巡,她瞧见的何止是桑田的荒芜,百姓困苦,她瞧见的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远远不够长。
瞧见的是王都里什么时候已经被渗透成大筛子。
她再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铜牌。那个“鋆”字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重鋆。桑儿。
她想起他在神殿中喊她桑儿的样子,想起他指尖擦过她手腕时微微颤抖的温度,想起他那句“桑儿,我怕”。
想起他接下来要说,但自己不让他说完,他怕什么的话。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华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风玄身上有股淡淡的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息,那是常年打磨兵器和驯养猛禽留下的味道。
一件外袍落在她肩上。
“睡不着?”风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陛下在想那个神官?”
华桑没有回答,抬眼看他。
风玄将手中提着的酒壶,拔开塞子,自己先饮了一口,然后递给华桑。华桑接住,指尖触到壶身,温热的,竟已被他捂得发烫。
她回身看风玄,他仍站着,面朝东方,火光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这壶酒,臣一路用胸膛暖着。”风玄低声说,像是只对她说,又像是说给整片夜色听,“陛下要喝便喝,不喝,就等回王城再还给臣。”
华桑没答,直接仰头饮了一口。酒液辛辣,灌进喉咙,滑过胸口,烫得她眼眶发酸,呛出泪意。
“陛下,若有可能再遇伏,别逞强。”
华桑看了他一眼,“放心,真要打,不会只派几个死士。姬国比较像是在挑衅、在试探我会怎么做,敢不敢来。如今既已来了,便不能退得像个惊弓之鸟。”
“臣说句不该说的。”他望着东方漆黑的夜空,语气认真,“不管那枚铜牌最后查到哪里,神殿那边,陛下的确要留意。即使不是……那位神官,他未必事事都看得住。人心难测,王权背靠着神权本就是有风险的。”
华桑闻言忍不住扬唇回他,“喔……那依你看,我要信谁,靠谁?”
风玄对上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无赖又认真,“臣的心在这儿,胸膛就在这儿。陛下要靠,现在就可以。”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黑色劲装下心跳沉稳有力。
又调戏……华桑别开脸,没理他,但耳根已经微微泛红。
风玄凝视着眼前心上人,除了浓烈男女之爱,揉杂其他感情,让他眼眸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那种琥珀色,像一匹孤狼在旷野里,找到他衷情伴侣,为她无所畏惧才有的光。
“华桑……我是说真的,这条路,你只管往前走。我死,也陪你走到底,保你身后的人不让你倒下。”
华桑转头看他,心头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攥紧了酒壶,让那滚烫的触感嵌进掌心里。
她将酒壶递回去,转身走向驿站。经过风玄身边时,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这路难走,可以的话,陪我走到最后。”
风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驿站门后。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壶口还残留着她唇上的温度。
他咧嘴笑了,将酒壶贴在唇边,饮尽最后一口。
远处,雷默坐在院墙的阴影里,擦拭那面被射穿的青铜盾牌。
他听不到,只注视两个的互动,不知道女王最后说了什么,风玄勾起甜的扎眼笑容,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神情有些愣。
云戈站在驿站屋顶上,同样看着他们方向。
手中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图,见华桑走回驿站,将图收入袖中,目光落在风玄的背影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他低声自语,声音融进夜风里,“风玄,你到底从哪里来的。”
驿站里的火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漏出来,华桑在里头靠在土墙盖着一卷毡毯,半睡半醒时,听见外头院子风玄和云戈在低声讨论路线。
风玄说,“明日我先在前探查,若有万一,你们俩个带王先撤。”
雷默忽然开口,“不,明日到桑田,他们不会放过机会,这次我在前。”
风玄霍地转头,看向他,眼刀子直甩过去,“你手都要废了,还想在前?明天你给陛下牵马都不够。”
雷默不说话了。
云戈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呵!你们在争当什么英雄?别忘了,我们固然是将军身份,还是王的伴侣,更重要是她的核心护卫,这条命要好好活着,才能护她到最后一刻!”
风玄似乎想到什么,难得没有反诘,只拨了拨火堆,火星飞溅起来,像一群受惊的萤虫。
雷默也不再说话,只是每隔一阵就朝火堆里添一根柴,弄出声响。
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影子。三个人,眼神不经意都会看往同一个方向。
而东方。天快亮了。
从华桑离开神殿那晚,重鋆一直没有等到她的消息。直到她们出行那天。
之后,他不问朝政,不探军情,除了抄写古字文书,就是坐在神殿看着神像思考。再不然就是翻阅各式经文,典籍,似乎在寻找什么。
当殿外有消息传来,王驾出巡遇刺,生死不明。他在木头上雕写的刻刀刺进掌心,血液渗透进黑檀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