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认识时,算是苏晴追的江闲。
那年她追他追得很明显,只是她自己不觉得那是追。
她一般有事先给他发一个地址,就两个字:“你来。”她从来不问方不方便。
他来了,她就让他陪着——陪她去吃饭,陪她走一段路,然后大部分时间就是想做爱。
她坐在自己那辆车的驾驶座上,他从平房那头走过来,袖口上带着灰,她就摇下车窗说一句:“你别碰门把手。”
第一次是她吻他的。
那天下雨,他送她到家属院门口。她撑着伞,忽然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然后踮了一下脚。
她吻得很轻,也很短,像在试一样东西。吻完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脸,笑了。
“你脸红了。”她说。
他没说话。
“你别紧张,”她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那时候有车。不是她自己的,是家里的,但等同于她的——她想用就用上。
他没有。他从学校东头走过来要二十多分钟,走过来的时候后背是汗湿的。她坐在驾驶座上等他,看他走过来,从来没想过让他上车。
有一次她问他为什么不坐公交。他说那趟车得绕一大圈,走过去反而快些。
她哦了一声。她不是不信他。她是没意识到二十分钟这种东西还需要拿来算——她出门从来只想目的地,不想中间那段路怎么走。
吃饭也一直是她付。她付得很自然,自然到像那是天经地义的——她从小看她父亲付账,看惯了。
他坚持付过一次日本料理。付完他站在旁边等她吃完,一句话没说。
她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她现在知道了,那是他那时候拿得出来请她的最好的东西。
闹钟没响。苏晴在教职工周转房的床上坐起来,看见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王倩。
苏姐!王倩一见她就压低嗓子,你是不是昨天走得早?
怎么了。
论坛炸了。王倩说,有个五号楼的值班师傅发的,说昨晚上经管楼三楼有动静,回去一看教研室锁了,有人在里面做爱。
苏晴拉开椅子的手停了一下。
底下说什么都有的。王倩说,也有人说可能是学生谈恋爱。
几点发的?
凌晨。
苏晴坐下去,把电脑打开。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那条帖子在中午之前就被删了。删得很干净,连转发都没留下。
她不知道是他删的还是别人删的。她只知道从那天起,走在楼道里的时候,她总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的后背,脸都丢尽了。
她不能停。这一轮考核是不给时间伤神的。
她把手上所有的项目重新排了一遍。
第三天她去找了校友会的老同事,第四天去找了退休的王教授——王教授做过一任会议组的秘书,学校跟校友企业签过的那些协议他都经手过。
老先生在自家客厅里接待她,边说边咳嗽。
董万林这个人,他摆了摆手,你们别看他有秘书有办公室有那么多头衔。他真正信的是一个司机。
他身边那个姓刘的,老先生说,跟了他二十年。董万林签过的所有东西,刘司机都能认得出来是不是他本人的笔迹。你们要签,得先让他靠近。
苏晴记在本子上。
老先生咳嗽完又说了一句:
但是丫头,你跑这一趟可能没用。
为什么?
因为这回能不能签,不在他手上。
她抬起头。
董万林要的是面子。
老先生说,他有钱,他不缺你们苏家那点钱。
他缺的是当年在你们家客厅里被人当成一个讨债的这件事——他要你们苏家自己去把头低下来。
这事儿学校帮不了你,你自己也帮不了你自己。
那怎么办。
老头摊手。
这回校庆要来的那位,才是定盘子的人。
他说,校董会那位名誉主席。
他从英国那边回来,给图书馆捐过整层楼。
你想把董万林弄到签字桌前面,得先看那位的意思。
苏晴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
万德昌。
写完她停了一下,看着这三个字。
这个名字上铺天盖地。前一周院里所有的会议上都有提起。因为他干儿子江闲回来当了院长。
她把笔帽扣上的时候。
她是明白了。
他推着她去追这个东西。追到一半她才发现,这条路的终点是站着他自己。
那天下午三点,她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的学院通知。
“关于校企合作中心与继续教育中心合并期间项目归属的说明”
她点开。
第二条:项目对接人以中心主任确认为准。
第三条:继续教育中心已与校友会完成初步接洽,相关对接工作由该中心统筹。
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统筹两个字被人用红色加粗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姚鹏端着保温杯走进来,里面的枸杞上下沉浮。
看到啦?他笑得很好看,早点跟你说的你又不听。现在好了吧,学院有安排。
苏晴抬起头。
姚主任,她说,接洽是谁去接洽的。
我去的。他说,昨天。
苏晴手里的笔一直攥着。
所以你这两天一直在劝我别掺和。
我是劝你别吃亏。姚鹏把保温杯放到她桌上,杯底压住了那张通知的第三条,苏老师啊,你说你这么个人,跟我有什么过不去的。
他弯腰拿开杯子的时候,手背从她的手背上一路蹭过去。
苏晴没动。她的手一直放在桌沿下面,等他出去。
等他走了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气得手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