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苏晴在同济心内科的走廊上排队。
走廊上的号叫得很慢。等着等着,她想起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年她二十岁,他读博一。她父母去外地,家里两天没人,她把他叫了来。
他进门的时候只坐了沙发的一个角。
那是汉口那栋楼里的客厅,挑高的,顶上一盏很大的灯只开了一半。
沙发是意大利空运过来的,奢侈品牌子的,他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怕碰脏什么。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用的是那种很薄的玻璃杯。他接过去,没喝,一直端着。
“你紧张什么。”她说。
他没否认。
她在他面前自己把衣服脱了。脱得很慢,一件一件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放得整整齐齐。她脱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看得他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也脱。”
他脱了。内裤褪下来的时候她把眼睛移开了。
是她先靠过去的。她挨着他坐下,肩膀碰着他的肩膀,然后仰起脸。
他吻她的时候很笨。他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她笑了一声。
“你慢点。”她说。
那是她那天说的最后一句有主意的话。后面就没有她说话的份了。
他把她放倒在沙发上。她家的沙发很大,她躺下去的时候头发散开铺了一片。
他的手从她的裙子底下伸进去。她的内裤被他拨到一边,他的两根手指直接插了进来。
她是湿的。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前一分钟她还在跟他显得自己多高傲似的,讲了半天,结果里面已经这样了。
“你别弄在里面。”她说。
他照做了。
他进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她的阴道被撑开的那一下很疼,她的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背,指甲陷进他的衬衫里。
他停下来看着她。
她没说话。她把脸偏到一边,看着天花板。
他开始动。他动得有点急,急到他自己也在喘。他一边动一边看她的脸,看她皱眉,看她咬嘴唇。
她全程没出声。
她到的时候是很安静的。她的阴道在里面一收一收的,收完她的眼泪下来了。
他慌了,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
她到完以后他退了出来,射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她递纸给他,递的时候不看他。
然后她去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衣服穿好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
“几点了。”她问。
那是她的第一次。也是他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母亲下午就回来了。她急着让他走,是怕她妈看见。
他后来跟她说过一次。
他说那天进她家的门,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跟踩在别处都不一样。
他说他坐在那个沙发上,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拥有这样的东西。
她说那有什么。
她说,你要是喜欢,我让我妈再买一套就是了。
他没接话。
电梯口那一队人最多,全都是拎着保温桶的。她站在边上,手里提着一小袋从食堂买的包子,还热着。
她父亲苏振海住的是三人间,靠窗那个床。
今年住了第二次,上回是脑梗先兆,这回是心脏。
医生说的话她记得: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个年纪的人不能受气。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家属都到得早。有人在放电视,放着早间的健康节目,讲吃盐。
苏振海坐在床上,比起上个月又瘦了一圈。看见她来了,他把电视的声音拧小。
你又买东西,我吃不下。
不吃就扔。
苏晴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伸手摸了摸她父亲的被子,被角有点凉,窗户开了一夜。
她母亲周凤霞不在。
问了一下,说是去做检查了。
八点多回来的,进门第一句话: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什么叫我穿成这样。
你现在是学院的人了,出门代表的是学校。
苏晴没接。她把床摇起来一点,让她父亲坐得高一些。
我今天碰到楼上心外科的何主任了,周凤霞一边把包往柜子里塞一边说,人家问我说你姑娘现在在哪儿高就。
您怎么说的。
我说在办公室。
那就对了。
人家心疼我。周凤霞说,人家说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在病房里陪床,要是姑娘懂事一点,早就——
早就怎么样。
周凤霞看了她一眼,没往下说。
苏晴站起来去水房打水。
水房的窗很高,看不见外面。她拎着水壶站在那里,慢慢地把水灌进去。水位到了红线就停了,哗的一声。
她回病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正在说话。
下星期校庆他来。周凤霞说,人家现在是校董。
苏振海咳了两声,别说了。
我不说她也不懂。周凤霞说,你看看这些年的样子,人要是一早就——
我说别说了。
苏晴推门进去,把水壶放下。
三个人一起安静了三秒钟。
苏晴把包子一个个摆到她父亲手里的小桌上。
妈,她说,下星期校庆那天,我去一趟。
周凤霞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马上收了。
你去有什么用。
我去问问欠款能不能缓一缓。
你说话管用?
苏晴没答。
她知道自己说话不怎么管用。
她二十三岁那年就去问过一次,对方姓董的那个人让她在外面坐了半个下午,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秘书,说的话跟现在一样。
那天的太阳很晒。她坐在车里哭了一路,回家之前在楼下的洗车店洗了把脸。
周三晚上,她还是去了。
不是硬闯。
是事先打电话预约。
秘书吴姐客气得让人难受,说董总今晚在汉口那边有个饭局,苏老师要是要过来,来得太早不好,晚一点比较好。
苏晴去的有点晚了。
包厢很大,桌子能坐二十几个人。她进去的时候董万林坐在正中,正在跟左边的人说笑,看见她来了,笑了一下。
来了?坐这儿。
他拍了拍他右手边的椅子。
全桌人看着她坐下。位置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的东西是空的。
董万林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亮,脸上有那种常年睡得香的人的红光。他在这一桌上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包括几个比他年纪大的。
这是我们学校的小苏老师。他跟满桌的人介绍,苏振海的姑娘。
桌子上有几个人笑了,笑得很客气。
小苏,董万林给她倒了杯茶,你爸爸最近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你们学校待过。
这话苏晴听说过。老先生说的那位司机更能证明这一点。
我当时是没念完,董万林说,后来是去了好多地方,钱是挣了一点,就是一毕业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笑着说这话,眼神倒是多年来少见的那一种实在。
现在好了,他说,学校也给大家面子,让我做校董。
我在我们家说了好多年,我说人在那个年级不是念书念不够,是没有好好跟人打过交道。
这是实话。
席上有人附和。
小苏。他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喝茶。你今天来我是明白的,你不用开口。
苏晴握着茶杯。
你在学校做事,我这边给面子。学校没钱的日子我见过,我理解。董万林说,但是这件事我应该让你爸爸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这些钱我从来就没想要。
苏晴抬起眼。
我那时候跟苏振海说过。董万林说,我说的很清楚。我说这个钱你们慢慢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们开口。
但是我这么多年,连一句软话都没等到过。
董万林笑起来。
他说:你们家把这件事想得很脏。
钱是我的,脏也是你们的。
你们说我讨债从大年三十讨到正月十五,我说我从来没上门讨过。
你爸爸也是明白的,他只是不说。
苏晴听见自己手里的茶杯在响。
我今天跟你说的,董万林说,你要听明白。我不要你们的钱。我要的是这么些年你们家把我当成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这件事得有个说法。
他端起酒杯。
桌上的其他人都在附和,有人说董总说得对,有人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苏这个人就是脸皮薄。
苏晴坐在那儿。
她笑了一下。
董叔叔,她说,那个说法您说要怎么给。
让你爸爸来一趟。董万林说。
他身体不好。
那就等他好了。董万林把酒杯放下,我又不是催谁的命。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了。苏晴就这样被晾在原地。
桌上的菜还在上。有人在唱歌。有人过来跟董万林碰酒,碰了一轮又一轮。
苏晴一直坐到快十一点。
她试再一次说话,试了两次,都没插进去。
最后是她自己站起来说要走。董万林没留,只说了一句:
多在学校里跑跑。
走廊铺着很厚的地毯,走上去什么都听不见。
她走到电梯口,又往回走了一趟——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往哪边是出口。
这个酒店的走廊长得都是一个样。墙上挂着的画也都是一个样。
她走到第二个转角的时候,旁边一扇门忽然开了。
里面是黑的。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