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晴八点半到的办公室发呆。
她想到,那年她母亲见过江闲一次。
那次周凤霞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他站在客厅里。她母亲没说话,只看了一眼他的鞋。
后来等他走了,她母亲只说了一句:
“那种人你也往家里带。”
苏晴当时顶了一句。顶的什么她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那天很凶,凶完回房间摔了门。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护着他。
再后来。
出事前两个月,他问她什么时候去见她父亲。
她说“再说吧”。
他问了三次,她说了三次“再说吧”。
第四次她发了火。她说:“你急什么。”
他就只有脸长得好看而已。
她那时候已经在想退了。
她自己不肯承认,可是她知道——她开始觉得他说话的声音不好听,开始觉得他送她到楼下这件事没有意思,开始觉得那件白衬衫穿在他身上有点土。
所以葬礼上那一句,“我跟你玩了这么久,玩够了。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那天突然冒出来的。那一句在她心里排练过很久了。
门开着。有人进来打断苏晴的思绪。
苏姐。王倩端着杯子进来,声音比平时小,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学院昨天发的邮件。王倩看了一眼窗外,说为了工作统筹,中心所有对外联络的工作由姚主任统一签字。
苏晴打开邮箱。
最上面那一封是群发的规则调整通知,落款是院办。
她往下翻。翻到自己昨天发给校友会那位老师的邮件。
邮件的详细信息栏有一行小字:“已自动转发至:姚鹏。”
她点开收件规则。
那是一条被人加进去的规则:凡是发往校友会那边域名的邮件,全部再抄送一份出去。收件人只有一个。
修改人的 ID 是一串字母。她不认识。但是那个邮箱的前缀她认识——是院里的IT。
IT 那个小伙子上周帮她修过一次打印机。
苏晴慢慢把鼠标放下。
苏姐。王倩还在旁边,你要不要把这个看一看。
她递过来一张纸。是从打印机的出纸口拿的,没人领。
纸上的每一行跟她自己写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对接人,同样的电话,同样的备注。
只有一样不同:页脚的结论变成了建议由继续教育中心作为单一接口对接。
署名是姚鹏。
[就是邮件往来变成了一个对外分发的窗口,她的功劳全被拿走]
哪来的。
我早上打印看到的。王倩小声说,就在打印机最上面。
苏晴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她大约是在等某种程度上的侮辱感出现。等了半天也没有。
苏姐,王倩又说了一句,昨天下午姚主任找了我。
苏晴抬起头。
他说让我把每周的项目进度表也发他一份。
你发了?
我……王倩的脸红了一下,我发了。他说直接给我的组长就行。
没事。苏晴说。
她这是真心的。王倩一个刚进来的孩子,被人叫去说两句话,能顶得住才怪。
她唯一没想明白的是,她自己到底还剩下什么。
门口有脚步声。
姚鹏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见她,笑嘻嘻:
小苏啊,今天的材料 ——
他看见桌上那张没人领的纸,笑容卡了一下,然后马上又恢复。
哎哟,他说,这个是我拿错了。
他伸手就要拿。
苏晴的手先一步按了上去。
姚主任。
姚鹏停住。
这个是您写的?她问。
是我写的。他说,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提。
复印件归法院,原件归我这里。苏晴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这个我要留着。
姚鹏的脸色终于变了。
小苏,你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
不重。她站起来,姚主任上次告诉我早点跟我说的我不听,现在我知道了。
姚鹏看着她走出去,脸慢慢涨红了。
下午三点,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她的快递。
苏晴下楼去拿。
是一个很小的盒子,包得很仔细,外面是打印出来的快递单。
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收货地址写的是经管学院校企合作中心苏晴(老师)收。
她抱着盒子回到办公室。王倩不在。
她用裁纸刀沿着胶带划开。
盒子里面铺了很多层雪梨纸。纸的最中间躺着的是一套红色的暴露的情趣内衣。
底下压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打印着一行字:
“请及时领取。”
没有落款。
苏晴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四周。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那只盒子连同里面所有的东西放回原来的模样,把胶带重新按回去,然后塞进抽屉最底下,用几本旧的文件一排压上去。
抽屉推上的那一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传得很远。
功劳都拿走,坏事陷害在她头上。
麻烦是从一封邮件开始的。
周四中午,校友会那位老师转发了一封邮件到她邮箱。附件的标题是《关于校企合作收益分配的说明》,落款位置写着她本人的名字。
苏晴点开看了三遍。
她没有写过这个文件。
文件里说的东西很具体:项目引进后产生的横向经费,按某个比例返还给对接方的联系人;学院的名义可以用于对方企业的产品宣传;还有一条更狠——我方同意在校友名录及相关宣传物料中使用苏晴本人肖像。
她把邮件往下翻,发件记录是从她自己的邮箱发出去的。时间戳是周三下午。
她的手开始抖。
她先做了一件最蠢的事:给对方回了电话。
那边接了,客气得很,说这事你们内部先核实吧,核实清楚了再来谈。
挂之前那位老师补了一句:小苏,这个文件来的时候我们领导就在旁边坐着。
苏晴坐在原位,是我们内部的事。
是啊,我也这么说的。
两点的院务会她是被临时通知去的。
十来个人坐在小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她被安排的位置很妙——正对着投影,背对着所有人。
副院长把投影片打出来。第一页就是那封《说明》。
这个东西,他说,你们谁经手的。
没人答。
苏晴?
她站起来。
这份文件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为什么会带着你的名字从你的邮箱发出去?
我正在查。
查多久了?
从今天中午。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是那种很轻的气音。
姚鹏就坐在她右边,手里的保温杯冒着气。
我来说两句吧。
他终于开口,都是自家人的事儿,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小苏这些年做项目,说到底也是为了学院好。
年轻人嘛,有时候分不清哪句话能写哪句话不能写——
姚主任,苏晴转过头,我还没承认这东西是我写的。
我也没说是你。
那你说的年轻人是谁。
姚鹏摊了一下手。
这时候后排有人说了一句更狠的:
这要是被对方当成学院的意思,这叫违规承诺。
会议室里安静了。
苏晴不是不明白这句话。横向经费的收益分配是红线。用学院名义给企业做宣传是红线。肖像授权是另一条。三样凑在一起,够她背一个处分。
她背处分,中心解散。
中心解散,她那份合同到期,学院不续。
她的手指甲掐着手掌心。她把这些东西按顺序想过一遍,发现中间的链条一环都不断。
死姚鹏,铁了心要让她走。
最后她抬起头来。
这封邮件是周三下午从我的邮箱发出去的。她说,那天下午我在医院。
她说得很顺,因为她这两天就是这么过的。
我可以调门诊记录和缴费凭证。
没人问你这个。姚鹏笑着替她补了一句,你越说越多。
姚主任说得多了还是我说多了?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去。
江闲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还有一个本子。他像是路过,看见里面坐着一群人,停了一下。
在开会?
副院长赶紧站起来,江院长,是有一点小事。
他把那张投影片切换回桌面,说了两句含糊的话。
什么事。
会议室没人说话。
姚鹏笑了一下,小事,文件上的一点误会。
江闲把水杯放在桌上。他走过去看了眼投影幕——上面是桌面壁纸,一片湖。
他又回头,看向最后一排坐着的那个人。
苏晴站着。她的脸色很白。眼睛看着窗户外面,不往他这边看。
哪份文件。他问。
没人拿出来。他自己走过去,把桌面切换到浏览器,点了邮箱。
她的邮箱。
苏晴整个人的后背绷直了。
他把那封邮件点开,从头看到尾。整个过程他没有问一句话,也没回头。
看完他退出来,站在那儿。
这页我看过。他说。
所有人都有点懵。
什么时候的事?副院长问。
上周。他说,我跟苏老师一起理的材料。这一页是我让她加的草稿,意思还没敲定,本来准备删掉,结果她那边存的版本还没来得及更新。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这个责任在我。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就行,不用开会。
说完他就出去了。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副院长咳了一声:那……就按江院长说的,回头几个人对一下。
散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