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一下就是三个月。
苏玄雅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了。
她的靴子早在第三天就湿透,第五天裂了口,如今两只脚裹着从内衫上撕下来的布条,每一步踩进雪里,都能听见冰碴子和血肉摩擦的细响。
可她不敢停。
停了就是死。
这话是她爹写在账本最后一页上的——苏家账房做了三代,她爹教她的头一课不是算珠,是'生意场上没有白给的热茶'。
如今她也把这句话改一改,用在了雪原上:没人会白救你,所以你得自己活着走到有人的地方。
“呼——”
她拢起双手,往掌心哈了一口白气。指头冻得没了知觉,像十根挂在自己手上的别人的骨头。
“还有多远……”她对着茫茫雪幕自言自语,声音散得比雪还快,“小雅,你能的。你能的。”
她往前看。
雪坡尽头,地势忽然断了。她只当是到顶了,再往前几步就能翻过去,脚下便毫无防备地踩了出去。
不是顶。
是断崖。
崖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黑得像是天被凿了个洞。
那黑色不反光,不流动,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它反过来在盯着你——苏玄雅的整个后背,从尾椎到后颈,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啊'了一声,后仰一步,脚下雪壳'咔'地一滑,整个人的重心就没了。
她一屁股坐在雪里,冰水顺着裤腿往上钻,'嘶'地激得她几乎叫出声。
她连滚带爬往后退了两三丈,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十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扒着雪爬回崖边,探头往两侧看。
这断口不算太宽——看着也就两丈出头,对面雪地和这边连成一片白,看着平平坦坦,跳过去应当不费什么力。
她向来是个算得清账的人。两丈,助跑三步,她跳得过去。
她把包袱在腰上又勒紧了一道,退到十步开外,深吸一口气,冲。
雪在脚下炸开,风从耳边刮过去,她的身体腾空的瞬间,清清楚楚看见了对面的雪面——
然后她落了下去。
不是没跳到。
是跳到了。
脚尖结结实实碰到了对面的雪,可那雪面底下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软绵绵地兜了她一下,又把她整个弹了回来,脚下无处着力,整个人向后、向下,倒进那道黑里。
她最后看见的,是断崖上那片白,越缩越小,最后成一个点,灭了。
————
她大概是撞上了崖壁的凸石,又大概是半途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落地时没死。
周围黑得像浸在墨里。
她睫毛抖了抖,睁眼时先闻到的是腐味,骨头渣子的味道,冷得发腥。
她想撑起身,手一按地,'咔嚓'一声脆响,掌底碎了一片什么东西。
她心一凛,指腹摸索着那裂缝的边缘——是凹下去的弧,圆润,有棱。是头骨。
一股寒气从尾骨窜到天灵盖,她连怎么呼吸的都忘了。
黑暗里有脚步声。
不快,不急,踩在碎骨上沙沙响,一步一步,冲她的方向来。她的手指抠进雪泥里,喉咙像被人攥紧,发不出声,只能拼命缩起身子,往后藏。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
一只手覆上她的口鼻。
那只手很粗糙,指腹有旧茧,掌心却是温的。
她僵住不敢动,听见对方'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活气。
是有活气。
然后那只手臂绕过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她整具湿透、冻僵、几乎没了重量的身体抱了起来。
她再撑不住,昏了过去。
————
“你醒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是从她斜侧方传来的。
苏玄雅的头像塞了两团棉花,一动就钻着疼。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额头,另一只手撑着地,慢慢把半个身子支起来。
她在一个洞穴里。
石壁上有火光,是一小堆烧着的柴,烟顺着石缝往上飘。
火边用石块架着一个粗糙的陶罐,正往外冒着白汽。
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她的胃立刻像被拧了一把——饿。
“给,吃肉不吃。”
那人把一个用宽叶包着的黑黢黢的东西递过来,就着火光,能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眉骨压得低,眼神偏冷,可说到'吃不吃'的时候,那点冷又淡了。
赤着上身,右肩到胸口斜缠了一条破布,肌肉线条粗粝,在火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影。
她的目光落到他右肩那道破布上。
“吃。”苏玄雅说。
这话她答得毫不犹豫——她爹教过她,命比脸贵。
她接过那包肉,顾不上热也别管油,先咬了一大口。
是野味,处理得极粗糙,盐都少,可那股肉香冲进空了几天的胃里,她吃得比任何时候都狠。
第二口、第三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一抹,又咬。
那人坐在火对面看她,没笑,也没说话。等她大半个包肉下了肚,气匀了些,他才开口。
“我叫叶玄林。这片渊底,我待了九十六天。今天头一回看见活人。”
苏玄雅嚼着肉的动作慢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怎么从上头掉下来的。”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星子'啪'地溅起来,“但往后咱俩,大概要在一块儿待上一阵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报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苏玄雅听出来——他报'九十六天'的时候,声音顿了一点。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熬九十六天,任何一个活人都能当成半个亲人。
她放下手里的叶子,用最后一点力气还是想问清他为什么在这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为什么掉下来?
雪地里脚一滑?
这话说出去,比这渊底还难看。
对面那人看她的样子,倒像全明白。他没追问,只是冲着火'嗤'地笑了一声。
“我叫苏玄雅。”她换了个话头。
“苏玄雅。”叶玄林念了一遍,“我名字里有个玄,你也有个玄。隔着大半个世界,在这鬼地方碰上——要说没点瓜葛,那也说不过去。”
他把腰间挂着的葫芦取下来,拔了塞子,仰头往嘴里倒了两口水。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胸口,他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我这人底细也没多少。中州叶氏,族长那一支的。三年前跟家里闹翻了出来闯,结果半道撞上一伙歹人,被追得走投无路,就从上头跳下来了。”他伸出拇指往后指了指,“下来之前听人说,进了这渊,就别想着再出去。当时不信。上来之后——信了。”
他忽然回身,从石壁缝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到她脚边。
一颗头骨。牙关半张,眼窝黑洞洞的。
苏玄雅整具身体一僵。
“这一路我捡的。”叶玄林的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这渊里不知道死过多少人。你是运气好,被我先捡着。要是晚半个时辰——”他瞥了她一眼,“就轮不到我捡了。”
苏玄雅的后颈一片凉。她猛地回头,看向自己刚才昏睡的地方——头顶三尺处的石壁凹槽里,整整齐齐码着几颗头骨,正冲着她睁两个黑洞。
“啊——!”
她跳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蹿到叶玄林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那手臂凉硬如铁,她却抓得死紧,像是抓住了这渊底唯一能站人的地方。
两息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抓了什么,脸'腾'地烧起来,又慌忙松开,往旁边挪了半尺,跟火烧屁股似的。
叶玄林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终于没绷住,笑了一声。是那种从胸腔里漏出来的、不太熟练的笑。
“起来吧。”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该赶路了。”
“赶路?”苏玄雅一愣,“去哪?”
“出口。”他弯腰从火堆边拿起一根削尖的木棍,“我已经知道怎么出去了。”
苏玄雅跟着站起来,拍掉衣上的草屑,往上看了看。头顶很高处,有一个缺口,白茫茫的光从那里照下来,看着不远。
“你这身板,”她斟酌着开口,“看着也是个练家子。为什么不直接从缺口翻上去?”
叶玄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缺口。
“你以为没人试过?”他把木棍往那缺口方向一掷。
木棍飞上半空,眼看到顶,那缺口下头忽然一阵极轻的涟漪——像水面被石子敲了一下——木棍'铛'地弹回来,斜插进她脚边的雪泥里,直颤。
“到了缺口跟前,就有东西推你。”叶玄林走过去拔起木棍,“看着是空的,其实堵得比墙还死。”
苏玄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信你可以试试。”他侧头看她。
她看了看那个缺口,又看了看他,终究没动。她把散在肩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跟在他身后。
————
渊底的路,比苏玄雅这辈子走过的任何一条都难。
头顶明明有光漏下来,可越往里走,那光就越暗,暗到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连脚下都看不清。
碎石、白骨、湿滑的苔,三步一绊。
她走得'荡荡兢兢',两只手不知道该扶哪儿,最后干脆虚虚攥着前头那人的衣摆。
叶玄林忽然脚步一顿。
“到了,前头——”他转身。
苏玄雅低头看路,一头撞进他后背。
“哎呦。”
她捂住额头,眼里瞬间浮起一层水汽,仰头瞪他:“你这后背,是用石头垒的?”
叶玄林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神情有点不好意思。“这我哪知道。谁叫你跟这么近。”
他低头看她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盯着自己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耐烦'滋'地化开了。
他正要说什么,前方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堆上碾过去,悉悉索索,越靠近越密。
叶玄林的神色一下沉了。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旁边一块巨岩后头一带。
动作快得像腰上安了弹簧,苏玄雅没反应过来就被压在岩壁与他的胸膛之间。
他一只手覆上她的嘴,另一只手按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口型。
他的口型是两个字——
“双生花。”
苏玄雅浑身一僵。
那东西,她听她娘讲过。
小时候夏夜,院里的槐树底下,她娘摇着蒲扇讲给她听。
说这渊最深处生着一株极大的花,一黑一白缠在一处,黑花开时散迷魂的香,白花滴黏人的蜜,花根扎进成堆的头骨里,吸人魂里的渣。
“娘,那花长什么样?”
“没人见过还活着回来。”
当时她还小,当故事听,笑说那是骗小孩的。
此刻她缩在冷硬的岩壁后头,后背紧贴着那人的胸,能隔着自己的骨头听见他的心跳——稳,但很快。
她在他掌下拼命点头。
叶玄林才把手放开一点,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音:“它们吸的不是血,也不是骨头。”
“吸的是……”苏玄雅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可她娘的话,不知怎么全涌回了嘴边,“人的情。人的欲。对男子便幻成绝世的美人,对女子就反过来。被吸的人不会立刻死,是慢慢被抽干,先是活人,再是干尸,最后——”
“最后是这地下的骨头。”叶玄林替她接完。
他缓缓松开压在她嘴上的手,侧身从岩缝里探出半边脸。
黑暗深处,那两团影子正浮浮沉沉地朝这边飘来。
一黑,一白,缠在一起,像两株并生、又像两只手互相牵着。
它们的移动没有声音,可那股甜味已经先一步漫过来,钻进人的鼻子,让人舌尖发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叶玄林攥紧了手里那根木棍,右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它们恐怕,”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喉头在说话,“早就盯上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