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后头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心跳。
苏玄雅贴在石壁上,双手死死攥着膝前的衣摆,指节泛白。
她能感觉到那具贴在自己身侧的身体是热的,心跳隔着骨头一下一下撞过来——稳,但是快。
刚才那句'别怕'已经落了地,两个人谁都没再提。
因为他们都清楚,说出来的话跟渊底的黑一样,没用,压不住从脚底冒上来的那股寒气。
叶玄林贴着岩缝往外观,右臂的肌肉绷紧,像随时要从皮里炸出来。
他小时候跟武师练的是拳脚,劈木桩、扎马步那套。
这世上虽有修仙之说——他爹年轻时也请过一个丹田亏空的散修,跟他讲过三两句——可他自己没沾过半点灵气,境界弱得跟路边的野狗差不多。
从前他撞上的最大麻烦不过是一群拿刀的亡命徒。
眼下,是鬼神。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了滚,逼自己把心拨回原来的频率。
“听着。”他转回身,对着苏玄雅,声音压得极低,“等那东西一挪开,我们就跑。顺着来的路往回,一口气跑到开阔地,再往缺口那边绕。它要是追上了——”
“你垫后。”苏玄雅忽然开口。
叶玄林顿了一下。
“我说,我垫后。”他把话说完。
“不。”苏玄雅扭过头看他,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发狠,声音轻,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你救我一命。爹娘从小教我,知恩要还。你要我踩着你的命跑——我跑出去了,这辈子也别想睡安稳。我不是那样的人。”
叶玄林看着她。
他一时没说话。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胸口某个一直冻着的地方,被人拿掌心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他抬手的动作甚至有些迟缓,最后落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
“唔——你干嘛。”
苏玄雅小声嘟囔,脸却'腾'地红了一小块。奇怪的是,她没躲,也没拍开那只手。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里那两团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一沉,像被什么从下面拽了一把,接着便朝岩壁另一侧缓缓飘去。
甜得像腐果的气息也淡了下去。
叶玄林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走。”
两个人贴着岩壁,猫着腰往回撤。
脚步踩在碎骨上,尽量分散着力,可沙沙声还是止不住。
苏玄雅被拽着跑,几次踩空,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她闷哼,却不敢停。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团影子已经飘到岩壁另一侧去了,一黑一白,浮在一片骨头堆上方,像是在嗅着什么残渣。
她没有亲眼见过那光景,可她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在吸别人留下的什么东西。
那些骷髅,曾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活人。
她的胃一阵发紧。
————
“大姐。”
那两团影子散开了。白的那团先出了声,声音清清冷冷,带着点少女的埋怨。
“方才那一带明明有动静。两个活人的气息,错不了。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没了?”
“追不上了。”黑的那团里,红发的影子浮现出来。
她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飘了一眼。
声音低,哑,是另一种温柔。
“我们方才路过的时候,他们躲起来了。”雨苏荷跺了跺脚,“大姐,你说说我们到底招谁惹谁了?那些灵魂残渣里,留着的记忆怎么写的——什么双生花,什么吸人精魄,什么专吸男女阳气,写得跟邪祟似的。邪祟?我们干过什么了?无非是把那些掉下来、本就出不去的人留在这儿的东西收了收。那些人哪个不是贪财图宝,掉下来出不去,死在渊底。倒成了我们的罪过。”
“我知道。”雨姒妾伸手抚了抚妹妹的白发,“我不怪你这话。”
她望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又开口,像是替妹妹把后面的心结揭开:“你是瞧上那个男的了。”
雨苏荷一愣,随即嘟囔:“人家……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的活男人嘛。”
“我知道。”雨姒妾又说了一遍。
她自己知道的事比妹妹说的多。
雨苏荷自打化形那日起,身上便带了一样东西。
阴毒。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在花根的记忆残渣里留着一句话:唯有两种解法,一是有玄阴丹,以毒攻毒,两样东西同归于尽;二,便是与一个阳气格外旺盛的男子行交合之事,借修炼化开。
第一种,是不可能找了。渊底连个人都见不着,何况是通晓上古丹方的散修。
第二种——她转头,看着自己妹妹。
“叹气做什么。”雨苏荷被她看得不自在。
“没什么。”雨姒妾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我是想,渊底见不着人。可今日……见着了。”
————
两个人跑出那片骨头堆很远,才敢放慢脚步。
苏玄雅撑着一块石壁,弯着腰大口喘气,喉咙里那股凉气像是灌了铅。
她抬头看叶玄林,想问还有多远,话没出口,就发现他整个人也愣住了。
他们站在一处极开阔的空地上,头顶的缺口大开,光从上面洒下来,照亮了半片地面。正前方,来时的那个'缺口'应当就在几步开外——
一步踏出去。
画面一变。
叶玄林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不,不像墙,那触感更像是撞进了一团极柔软、极温热的什么东西里。
一股甜腻的香顺着这一撞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脑子'嗡'地一热,丹田处像被人点着了一簇火。
身后传来一声极娇、极近的轻响,贴着人的耳廓散开。
“别动。”
叶玄林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动,动不了。手腕、肩膀、腰、腿,像被极细的丝线一圈圈缠住,越挣越紧。他连头都转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堵墙的方向。
一团雾气先浮上来,女人身形由虚转实。
先是一头白发,软软地披在肩上,像月光落的影。
然后是一张脸——漂亮得过了头,眉眼里还带着刚化形似的未褪的稚气,可那双眼睛落在人身上,却直直垂进你皮肉底下去。
再往下……
再无下。
那一整具身子,是赤的。
饱满圆润的两团软肉随呼吸轻微起伏,细腰收得极窄,再往下是骤然铺开的臀,那样的地方放在哪个女子身上,都该是沉甸甸掂手的重量,可长在她身上偏又翘得妥帖,没有一丝下垂。
叶玄林喉咙不受控地滚了一下。
那人一步一步走过来,腰肢柔软得像是没长骨头。
她走到他跟前,先没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把他整张脸抬起来,凑到自己面前,两唇之间只隔着一指宽。
“小情郎。”她朝着他的耳根呵气,声音甜得像泡了蜜,“你跑什么呀?姐姐又不吃你。”
那根手指从他的下巴往下滑,滑过喉咙,落在胸口的一点上。先按了按,再绕着那圈打转。
“嗯——”
叶玄林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浑身一颤。
————
旁边的苏玄雅这才从惊愕里回神。
她看见一根幽白的身影从自己面前浮出,白发的女子已经到了另一种平静,像方才的雨苏荷。
可这里又不对——那赤着身子的女人,正把叶玄林按在怀里。
苏玄雅猛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脚下就要冲上去,身子却忽然一沉,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
另一个女人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
红发,红衣,周身绕着极淡的雾气。这个比那个白发的要沉一点,要成熟一点,站姿、眼神,都像个掌惯了局的人。
“小美人,别急。”她按着苏玄雅的肩膀,声音不高,却让人半点也生不出反抗的念头,“那位,是你的情郎吧?我妹子想借他一用。你先站在这里看着,我不伤你。等事成,还让你俩出去。”
苏玄雅整个人都动不了了。她只剩嘴和眼睛是活的。
“你休想。”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有一股闷闷的东西堵上来——眼前的人是活生生的人,可她心口那处,堵得比刀割还难受。
雨姒妾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小美人。这是……吃味了?”她凑近了些,像在闻什么,“我一碰你的气味就闻出来了。元阴还在,还是个干净的雏儿。你俩又没拜过堂、圆过房,他算不上你的相公。”
她直起身,语调平平:“我妹子跟他做一次,我就放你们俩走。这一次,于他有益,于你无害。你看——两全。”
苏玄雅把脸扭开,眼睛红了,却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她不想承认的是,方才那句话里的分量,她听懂了。
她和叶玄林什么都不是。
这一层隔膜,被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轻飘飘一句话点破,钝刀割肉,疼得格外慢。
“别恼。”雨姒妾又说了一句,倒像是真的带着些歉意,“我也有苦衷。只有这个法子,才能救我妹子的命。此事——”她抬手,虚虚指向空地中央,“——不仅能让他爽,我妹子也会松快些。你就在旁边看着吧,就当助兴。”
说完,她转过身,看了那红发。哦,她自己就是红发。那红发轻轻晃了一下。
苏玄雅那边的人骤然得了自由,两腿不受力,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住。
她终于能清清楚楚看清空地中央的场景。
那白发女子的脸,乍看合该有年长些的味道——甜,带着不谙世事的诱,可这份甜配着那头白发,像刚出水的白莲,偏偏绽在被人踩乱的水里。
她那一身皮肉,紧得像新摘的桃。
苏玄雅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两团丰盈处,再往下去,落到自己胸口。她忽然别开眼。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身材不差,只是……那两处,确实比她丰一点。
她坐到一边石头上,又忍不住回头去看空地中央。看一眼,又撇开,撇开又看回来。最后干脆双臂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嘟着嘴,气鼓鼓的。
红发那位坐到了她旁边。
衣红,发红,连坐姿都带着一种温热的气度。苏玄雅别过头,不想看她,可没过多久便觉出不对味——这位的呼吸,竟也不稳。
“我先说一声,对不住。”雨姒妾忽然开口,望着空地,声音里那点玩笑气收了大半,“你们,是被花根随机盯上的。我妹子得了阴毒,打出生起就带着。渊底出不去,见不着人,才拖到今天。你俩今日出现,是天借给我的一线活路。”
“我若好好说,你们多半不肯留。”她侧过头看苏玄雅一眼,眼里是阅尽很多的平静,“你又要骂我。可我妹子疼得比这更要紧。所以我用了抢的。事后我欠你们两个人情。”
苏玄雅终于有了一点气力回话,却只是别过头:“少扯人情。”
雨姒妾低低笑了一声。
然后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指缝里透出一点红。
苏玄雅这才察觉,那红发女子今日的呼吸,也与场中的人一脉同应。她坐得挺直,双腿却没有并拢严,反而微微一错。
“你在看什么?”苏玄雅忽然问。
雨姒妾收回手,偏头看她,慢半拍地笑了笑。
“看戏啊。”她说,“我妹妹同你情郎,我看着,自己也跟着……有些受不住。”
她抬眼看苏玄雅一句:“你也是。”
苏玄雅的脸'腾'地又烧起来,可她死死盯着场中,没再回嘴。
场中央,那白发女子正俯到他耳旁,唇几乎贴着他的皮:
“小情郎,一会儿之后,你大概就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