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跑回家中，父亲和母亲正好呆在正厅议事。
陈未已匆匆闯入，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陈父一见到这个儿子就头痛：你看他像什么样子，成天只知道读书，也不干点实事，前几天还弄的一身伤回家。
都十八了，还不成亲，别人家孩子都会走路了。
听完父亲的数落，陈未已也不恼。
“劳烦父亲亲自帮我去苏家提亲。”
陈母忽的从座椅上站起来，高兴的拉着儿子的手：“莫不是苏家同意了？”
“嗯嗯。”陈未已点点头。
几天前跟自己一向不对付的苏太傅竟然破天荒的上门拜访，并且带了不少东西。
说是感谢自家儿子对小女的救命之恩，听的丞相一头雾水。
自家儿子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嘛，怎还有机会去救一个小姐，还是苏太傅家足不出户的二小姐。
当场苏太傅也未曾细说，只放下一堆贵重礼品，就告辞了。
后来才听儿子说了事情经过。
陈母倒是十分欣喜，自己家这个榆木疙瘩总算是开窍了，虽然未曾见过这个苏家的二女儿，但苏家的大女儿和儿子如此优秀，二女儿自然也不会差。
况且苏家家风清正。
本来她都做好二儿子在家当鳏夫的准备了，这时候就算儿子要娶一个寡妇，丞相夫人怕也是会咬咬牙同意的。
反观丞相则是十分不喜，倒不是对苏二小姐有意见。
是同样也不想和自己的政敌当亲家。这点倒是和苏太傅异常的默契。
陈母性格雷厉风行已经开始计划聘礼了：先要准备礼书三件，玄𫄸，束帛，俪皮都不能少，还有金银玉器。
“对了，观复你打算带大雁还是白鹅，我好提前准备。”
“自然是大雁，我亲自去找。”
虽然陈母不相信儿子，但也没打击他自信心，就由着他去找吧，自己两手准备着。
“父亲，提亲的事……您能否帮儿子亲自去苏府走一趟？”
父亲面前陈未己也不敢造次，只能小心翼翼的说。
“我倒忘问了，你刚才说让我亲自去是不是那个老匹夫的主意，他就是想要下我面子，我不去。”
陈父一副死活不愿的样子。
“你父亲会去，你且放心。”
陈母剜了陈父一眼。
听完母亲的话，陈卫已高高兴兴的回了自己的院落。
三日后苏府。
太傅府门房看见丞相府的帖子，没敢耽搁，小步跑进去通传。
院里鸦雀无声。
连平日洒扫的丫鬟都觉出今日不同。
太傅在花厅坐下，手搁在扶手上，没端茶。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廊下靴底叩石阶的声音，一下一下，到了厅前，停了。
然后才是通传：“丞相范大人到。”
丞相落座，茶没动，先开口：
“今日我来，苏太傅应当心知肚明？”
太傅端起茶盏，看了一眼茶色：暗骂老匹夫，来提亲还这么嚣张。
“……既亲自来了，想必丞相大人心里已有定论。”
丞相搁下茶，真是会端架子，要不是家中儿子色欲熏心，我来受这气。
两人面上不显，暗地了你来我往早骂开了。
不过最终还是将婚事定下了。
后面就是合八字，正式下聘和请期了。
丞相夫人忙忙活活一个月，终于在下聘前，将聘礼准备妥帖。
初八清晨，天还没全亮。
丞相府正院外，十六抬已经排开了。
仆从们踩着露水，把朱漆礼箱一只只码上肩头，绳结扣得闷声闷气的。最前头那只笼子里，一对大雁昂着脖子，像出征的将军。
丞相府的一排人，从丞相府中门出去，穿过晨雾还没散的朱雀街。
街坊有起早的，看见那队排场，猜测又是哪家高门大户向世家小姐下聘了。
苏府这边，门房半个时辰前就得了信。
太傅没出门。
“人到了？”
到了。十六抬，整整齐齐停在街对面候着。
太傅点了点头，转身往花厅走。
礼箱一只只从抬子上卸下来，码进苏府侧院。太傅的管家逐件过目，对礼单。
大雁笼被放在最靠里的位置，避风。
管家躬身回禀：
“玄𫄸五匹、束帛十端、金器三事、玉簪一支、云锦八匹……都齐的。大雁……精神。”
太傅坐在花厅里，手里捏着礼书，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那行大雁一对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礼书合上，搁在案上。
成亲的时间也定好了，定在三月后，成完亲就过年了。
等待成亲期间，姐姐来过一次。
一场雪刚化，东宫的轿子从侧门进来时，苏府管事的妈妈认得那顶轿子——是太子妃自己用的那顶。
令初正坐在窗下画画，婚礼的事情不用自己筹备，她闲来无事。
一只手搭上了窗台边沿。手指纤细带着护甲。
“在画画？”
姐姐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低不高，像从来没离开过这个院子似的。
她搁下笔，转过身。
姐姐站在窗前。
“还有两个月。我来看看你。”
姐姐伸手，指尖在她额前那缕散下来的碎发上拨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像小时候替她掖被角那样：
“头发又乱了。你一忙起来就顾不上。”
然后姐姐没说话了。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她被看得低下眼，手指绞着袖口：
“……姐姐，你坐。”
姐姐坐在她身边的软榻上。她从下人手里拿过东西——一只乌木小匣子，不大却很沉手。
姐姐就那么递到她手里。
掌心一沉。
“拿着，不用添到嫁妆单子。”
她喉头动了一下。
“你们都下去吧。”
姐姐屏退了所有下人。
又从袖口掏出一小盒药丸：“这药丸成亲前一月使用，用法我已经写在里面了，是宫中嬷嬷的秘方。让你与夫君同房时不至于那么辛苦。”
听到姐姐说的话，令初脸一下就红了。她还未出阁，对这些话依旧十分敏感。
姐姐看见了。
笑笑。也没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很轻地，在她后脑上按了一下。就一下。掌心温的，带着外头那点残雪化在指尖上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