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蘅是在腊月初三的午后回来的。
她去了一趟京兆府。
名义上是替长公主府清点旧年的田契,实则在户籍库里耗了整整两日,翻遍了三十年前的旧册。
回府时,她袖中多了一张誊抄的纸,脸色也比出门时沉了几分。
暖阁里只有沈昭华一人。
青蘅掩上门,把那张纸呈了上去。
“殿下,顾家的出生册找到了。”
沈昭华接过来看。
纸上抄的是京兆府户籍旧册里的一页。
定远侯府,顾氏,某年腊月十九添丁一口,母顾门林氏。
底下名讳一栏写着“清翊”,性别一栏写着“男”。
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原册上,有两处不对。”青蘅低声道,“第一,这一页是补登的。依例,勋贵之家添丁,满月内须报京兆府入册,可顾家这一笔,是孩子出生三个月后才补上的。补登的人是顾老侯爷本人,画了押。”
“三个月。”沈昭华指尖轻轻点着纸面,“还有呢?”
“第二,依例每一笔添丁都要附上稳婆的报帖,写明哪家、哪日、生产是否平安,一并归档。可顾家这一页后头,报帖不见了。奴婢翻遍了前后几册,也没找到。”
暖阁里静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青蘅顿了顿,“那年经手补登的书吏姓王,三年后便辞了京兆府的差事,去了北疆,在顾家军里做粮官,前些年病死在云州。”
沈昭华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很久。
补登,报帖失落,经手的书吏后来进了顾家军。若换成旁人家的册子,这几桩疑点摆在一起,答案几乎是现成的。
“青蘅,”她缓缓开口,“若一户人家添了孩子,三个月后才去报官,连稳婆的报帖都不见了,你会怎么想?”
青蘅犹豫了一下。“奴婢会想......那孩子,或许不是当家主母生的。”
“外室子,或是抱养的。”沈昭华接了下去,“先在外头养着,看养不养得活、主母认不认,三个月后才抱回府里,记在正室名下。稳婆的报帖不见了,是因为那孩子根本不是在侯府里生的,或者生母另有其人,报帖上写的东西见不得光。”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推演一盘棋。
这个推论,几乎每一处都对得上。
顾家世袭镇北军统帅的特殊敕令,限定由嫡系男子承袭。
若顾清翊并非顾夫人亲生,而是被记在正室名下的外室子,甚至是抱养的孩子,那她的承袭资格便可能有问题。
往大了说,是欺君。
顾夫人怕的、顾家藏的,大约就是这个。
旧伤不让人看,说不定也是因为身上有什么胎记、什么印记,一看便知来历。
“殿下......”青蘅小心翼翼地问,“您信吗?”
沈昭华没有回答。
若只是出身不正,顾夫人怕被揭穿,那是应当的。
可顾清翊那一下,不像是怕人知道她的出身。
像是怕人碰到什么。
“先别下定论。”沈昭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本宫还没看清楚。”
“还有一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说。”
青蘅的声音压得更低:“户籍库的借阅簿上,三十年来,顾家这一页只被人调阅过两回。一回是奴婢。
沈昭华抬起眼。
“两个月前,殿下的婚事还没定下来。”青蘅道,“借阅的人签的是兵部职方司,具名只写了一个‘杜’字。”
暖阁里的炭火爆了一声。
杜。
兵部员外郎杜衡,如今正以监军的身分坐在云州城里,一封接一封地往京城送军报,说代帅越权、说军心不稳、说朝廷该派重臣接手北疆。
两个月前,他就已经在翻顾清翊的出生册了。
沈昭华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惯常的慵懒,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
“听雪阁的屋梁,查得如何了?”
“还没有头绪。那几日进出过听雪阁的工匠仆役,奴婢都问过了,没有人认。”
“继续查。”沈昭华道,“再去查查,杜衡在京里还有什么人。”
青蘅领命退下。
沈昭华一个人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将暮的天色。
她查顾清翊,是因为好奇,因为那人藏着什么,她便想知道是什么。
可若有别人也在查,而且比她更早、查得更深、手里握着兵部的印信,那这件事,就不再只是她和顾清翊之间的一局棋了。
同一个时辰,阿霜也在书房里向顾清翊禀报。
“青蘅姑娘这两日去了京兆府,说是清点田契。”阿霜皱着眉,“可末将托人打听过,她在户籍库里待了两整日。”
顾清翊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户籍库。
她比谁都清楚,那里有一页纸,是父亲在她出生三个月后亲自去补登的。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个秘密,比她会说话、会走路都还早。
“将军?”
“我知道了。”顾清翊把笔搁下,“不必拦她。”
“不拦?”阿霜急了,“万一殿下查出来——”
“册子上写的是男,画押的是父亲,报帖早烧了,经手的书吏也已经死了。”顾清翊的声音很平,“她查得到疑点,查不到真相。”
阿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将军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头继续批军报,便只好闭嘴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顾清翊便停了笔。
她看着纸上那行写到一半的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沈昭华在查她。
顾清翊不知道该怕她,还是该感激她。
或者两样都有。
晚膳时,两人对坐。
沈昭华替她布了一筷子菜,像是随口问起:“将军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顾清翊夹菜的手一顿。“腊月十九。”
“那便是这个月了。”沈昭华笑道,“本宫竟不知道。将军生在那样冷的时候,顾夫人怀着将军,想必很辛苦。”
“母亲说,那年雪很大。”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顾清翊垂着眼,“臣生下来的时候,稳婆是冒雪从城南请来的。”
“稳婆?”
“早不在了。”
“可惜。”沈昭华轻叹一声,“本宫原想着,若那位稳婆还在,倒能请她来府里,说说将军小时候的事。”
顾清翊抬起眼,看着她。
沈昭华也看着她,笑意温和,眼底却清清楚楚。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殿下若想知道臣小时候的事,”顾清翊放下筷子,“问臣便是。”
“问了,将军会说吗?”
“能说的,臣都说。”
“那不能说的呢?”
“不能说的,殿下查到了,也请先来问臣。”
沈昭华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又替她布了一筷子菜。
“好。”她说,“本宫答应你。”
她没有提京兆府,也没有提那张誊抄的纸。顾清翊也没有问。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有些话已经说开了。
夜里,顾清翊沐浴回来时,沈昭华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手里没拿书,只是看着屏风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
顾清翊绕过屏风,中衣扣得严严实实,鬓发还带着潮气。
“阿翊。”
“嗯。”
“过来。”
顾清翊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沈昭华伸手,替她把一缕湿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颈侧慢慢往下,停在中衣的领口上。
只是停着,没有再往下。
“本宫有一件事,想了很久。”沈昭华轻声道,“你什么都肯给本宫。肯陪本宫下棋,肯替本宫挡酒,肯在本宫面前说想要本宫。可这一处,”她的指尖在领口上轻轻点了点,“你从来不肯让本宫碰。”
顾清翊的呼吸滞了一瞬。
“本宫不是要逼你。”沈昭华看着她,“只是想知道,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烛火轻轻晃动。
顾清翊低头看着那只停在自己领口的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只要再往下一寸,解开一颗扣子,她藏了三十年的东西就会摊在烛光底下。
这人有的是机会。
“这是臣唯一不能给殿下的。”顾清翊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不是不想给。是现在,还不能。”
“现在不能,”沈昭华问,“那往后呢?”
“往后......”顾清翊抬起眼,“若有那一日,臣会亲手解给殿下看。”
沈昭华看着她。
这不是一个答案,却是一个承诺。
她慢慢把手从那人领口移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好。”她说,“那本宫等着。”
顾清翊反手握紧了她。
然后她倾身过去,吻了她。
这一次是她先动的,没有迟疑。
吻落下时,沈昭华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顾清翊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托住她的后颈,把人慢慢放倒在枕上。
“殿下今日查了臣一整日,”她在她唇边低声道,“现在换臣来查殿下。”
沈昭华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阿翊想查什么?”
“查殿下哪里最怕痒。”顾清翊的唇落在她耳后,“哪里碰了会发抖。哪里,殿下自己都不知道。”
沈昭华的笑声断在喉间。
她侧过头想躲,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却已经被含住,舌尖极轻地扫过。
电流般的酥麻瞬间窜上后颈,她手指一紧,几乎要扯住顾清翊的衣襟。
“将军——”
她没有急着往下。
沈昭华的呼吸立刻乱了,身体微微弓起。
顾清翊注意到了,便在那里多停留了片刻,又用舌尖抵住耳廓内侧最薄的地方,极慢地来回。
“这里。”她低声道,“殿下自己知道吗?”
沈昭华摇头,声音已经发颤:“......不知道。”
“那臣记下了。”
她的吻继续往下,落在颈侧跳动的地方,再移到锁骨。
中衣的领口被她用鼻尖轻轻蹭开一点,露出更多皮肤。
她没有解扣,只是用唇舌沿着那道弧线慢慢描过,感受那里的皮肤在自己呼吸下发烫。
沈昭华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碰到了顾清翊中衣的衣襟,几乎要往里探。
顾清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昭华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那片衣料上停了一息,随即缓缓收回,转而扣住顾清翊的手腕。
顾清翊低头看了她一眼。烛火映在那双眼睛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点被忍住的欲望。
她把沈昭华的手重新按回枕边,十指扣紧,然后继续往下。
吻落在胸口上方的皮肤上,隔着中衣的边缘,却没有解开。
她的手从腰侧滑进去,掌心覆上小腹,感受那里随着呼吸的起伏。
沈昭华的腰轻轻一颤,腿不自觉地张开了些。
顾清翊的手指顺着中衣下缘探进去,直接覆上大腿内侧。
那里比任何地方都烫,细腻得几乎要从指缝里滑走。
“这里也怕。”她低声道,“殿下刚才抖了一下。这算不算臣查到了?”
沈昭华咬着唇,没有说话。她的手紧紧扣着顾清翊的手指,指节发白。
顾清翊没有再多说。只是低头,把吻落在沈昭华的小腹上,隔着中衣,却用舌尖极轻地描过那道被布料挡住的弧线。
沈昭华的呼吸彻底乱了。
顾清翊的手指终于找到那处最敏感的地方。
她没有急着用力,只是用指腹极慢地按压、摩挲,观察沈昭华的每一点反应。
每当她稍稍加快,沈昭华的腰就会轻轻一颤;每当她放缓,那人又会不自觉地往她手心里送。
她顺着这份反应,一点一点地深入,同时低头吻住她的唇,把所有即将溢出的声音都吞进去。
沈昭华的手始终扣着她的手腕,没有再往衣襟上探。
她知道那层严实的衣料底下,藏着顾清翊不肯示人的秘密。
可那秘密究竟是什么,她至今仍没有答案。
她也知道,今晚不该用这种方式寻找答案。
“阿翊......”她在接吻的间隙里低声唤她,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再......再一点。”
顾清翊依言。
她的手指再一次压上那处,同时用拇指极轻地碾过。
沈昭华整个人弓起,低吟被吻彻底吞没,身体在她掌心下失控地颤抖。
顾清翊没有松手,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让她把所有的失控都埋进自己肩头。
中衣被汗水浸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两人紧紧相贴的地方烫得几乎要融化。
过了很久,沈昭华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还没。”顾清翊低声道,指尖还停留在她腰侧,极轻地画着圈,“不过今夜先到这里。殿下若还想查臣,也请等臣亲手解给你看的那一日。”
沈昭华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松松地攥着顾清翊中衣的衣角,像是怕她半夜溜走,却一次也没有往那不该碰的地方探。
顾清翊把人更紧地揽进怀里,自己的衣襟从头到尾扣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一颗扣子都没有松。
沈昭华倚在她怀里,眼皮渐渐沉了,却仍舍不得松开攥着她衣角的手。
沈昭华在睡意彻底拢上来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很清楚。
那人什么都给了她。给得那样毫无保留,像是要把三十年没给过任何人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数交出来。
可她自己的衣襟,从头到尾,连一颗扣子都没有松开。
沈昭华有好几次,手已经碰到了那片衣料。只要轻轻一扯,或是假装无意地往里一探,那人在那样的时候,未必挡得住。
可她没有。
她说过那里不碰。她也说过,会等那人亲手解开。
她早已不是第一次为顾清翊收回手。
可这一次,她明明已经握住了另一条查明真相的线索,却第一次觉得,答案或许没有眼前这个人愿意相信她重要。
身侧的人呼吸放得极缓,像是睡了,又像是没有。
沈昭华在昏暗里看着她的侧脸,想起白日里那张誊抄的纸,想起补登、失落的报帖、经手的书吏,还有借阅簿上那个“杜”字。
外室子,抱养的孩子。旧伤底下也许藏着一块胎记,一看便知不是顾家的血脉。
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答案。
可若真是这样,顾清翊方才那句“不是不想给,是现在还不能”,又是什么意思?
出身的事,告诉她也不过是一句话,何必要等到“有那一日”?
她想不通。
可这一回,她不像从前那样,越想不通便越想知道。
她只是想,杜衡在两个月前就翻过那本册子了。
不管那底下藏的是什么,杜衡都比她早看见那一页空缺。
那只手动了一下,没有抽走,反而在半梦半醒间,慢慢扣住了她的手指。
沈昭华望着顾清翊,忽然想起晚膳时那句话。
“不能说的,殿下查到了,也请先来问臣。”
那人分明早就知道她在查,却没有阻拦。
究竟是信任,还是无可奈何?
沈昭华尚且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她已经想明白了。
若杜衡当真也盯着顾家的秘密,那她便不能再将这件事只当成一场夫妻之间的猜谜。
那人不肯说的,她可以等。
可旁人若想拿这个秘密伤她,她不会坐视不理。
“阿翊。”
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唤了一句。
“你的秘密,本宫不会替你揭开。”
顾清翊没有回答。
沈昭华握着她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腊月的雪,又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