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这日,天还没亮,顾母便进了侯府的小厨房。
她亲手和面、揉面,再将面团一点点搓成细长的面条,从头到尾不许断。兰嬷嬷在一旁看着,几次想接手,都被她摆手挡了回去。
“每年就这一碗,”顾母头也不抬,“让我自己来。”
这是顾清翊三十年来的规矩。
不管她人在京城还是北疆,生辰这日,顾母总要亲手擀一碗面。
人在京里,便端到她面前看她吃完;人在北疆,便自己对着空座吃一半,再把另一半倒进后院的梅树底下,说是替女儿吃了。
今年,是顾清翊从军以来,第一次在京里过生辰。
沈昭华是在十日前从青蘅口中听说这件事的。她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当日便让人把听雪阁库房里一副旧棋盘取了出来。
那是先帝赐给她的,云州白石磨的棋子,黑子是北疆的墨玉。她十二岁那年得了这副棋,从没舍得拿出来用过。
她又在灯下熬了三夜,把自己这些年下过的几局得意之作,一手一手抄成棋谱,在旁边用小楷写了批注。
青蘅替她研墨,看她写到第三本时,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将军真会看吗?”
“她说了要学。”沈昭华头也不抬,“本宫说了要教。”
青蘅抿嘴一笑,不敢再多话。
生辰当日,恰逢一旬一次的九门抽查。顾清翊一早便要出城,沈昭华却说要同去。
“城门风大,殿下何必受冻。”
“将军的生辰,本宫总不能让将军一个人在城头上吹风。”沈昭华裹着狐裘,理直气壮地上了马车,“本宫在车里等,不碍将军的事。”
顾清翊拿她没办法,只好随她去了。
抽查从安化门开始,一路往东。
顾清翊骑马在前,阿霜跟在一侧,沈昭华的马车远远缀在后头。
守门的校尉见将军亲自来了,个个挺直了腰杆,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到了延兴门,已近午时。
前几日下过一场大雪,城门外的官道结了冰,往来的车马都走得小心翼翼。顾清翊正在城楼下听守将禀报,忽然听见城门洞里一阵惊呼。
一辆运炭的板车翻了。
拉车的骡子在冰上打了滑,受惊往前狂奔,身后拖着半翻的车架,炭块滚了一地。
城门洞里人挤着人,一个卖糖人的小姑娘蹲在路中间捡掉落的竹签,听见声音抬起头,吓得连哭都忘了。
顾清翊没有多想。
她拨马冲了过去,在骡子撞上之前俯身一捞,把那孩子从地上拎起来抱进怀里。
骡子擦着她的马身冲过去,车架狠狠撞在她的坐骑后腿上。
马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她抱着孩子连人带鞍侧摔下来,用左肩着了地。
冰面上,她滑出去好几尺才停下。
“将军——!”
阿霜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她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到顾清翊身边,脸色白得吓人,伸手就去扶她的肩,声音劈了岔:
城门洞里骤然一静。
顾清翊怀里的孩子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没事。”顾清翊撑着冰面坐起身,把孩子交给冲上来的守兵,声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左肩扭了一下,不碍事。”
阿霜的手僵在半空。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喊了什么,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顾清翊没有看她,只是扶着她的手站起来,转身去看那匹受伤的马。
“马腿没断,牵回去让兽医看看。”她吩咐守将,“延兴门外这段官道,今日之内撒上沙土。往后每逢雪后,九门外三里内的官道都要撒,记进值守章程里。”
“是!”
守将领命而去。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了,只当是将军的亲卫急坏了,喊了句谁也没听懂的家乡话。
只有一个人听懂了。
沈昭华站在马车旁,狐裘的领子被风吹乱了,她也没有去理。
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她连车都没来得及下完,只看见那人连人带马摔在冰上,心口一下子揪紧了。
然后她便听见了那一声“阿囡”。
囡,是江南人家唤女儿的叫法。
顾夫人是林家的女儿,祖籍苏州。
顾清翊扶着左肩走回来时,沈昭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她看了看那人沾满冰屑的衣袍,又看了看她垂在身侧、明显使不上力的左臂,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
“上车。”
“臣还要去春明门——”
“上车。”沈昭华重复了一遍,“阿霜替你去。”
阿霜站在原地,像根木桩一样,直到马车走远了,才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马车里,沈昭华替她解开外袍的左袖,卷起中衣的袖口看她的肩臂。
顾清翊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本宫只看手臂。”
顾清翊这才松了些。
左肩到上臂一片青紫,已经肿了起来。
沈昭华没有急着上药,先用指尖沿着她的上臂一寸一寸按下去,看她哪里会皱眉,又托着她的手肘,让她试着慢慢抬一抬。
顾清翊疼得吸了口凉气,却一声没吭。
“疼就说。”
“嘴硬。”沈昭华看她额角冒出汗来,才停了手,“看着不像伤了骨头,但回府还是得请大夫仔细瞧瞧。”
“府里有从军中带回来的医官,”顾清翊道,“臣让他看。”
沈昭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从车里取出那只盛凉水的铜壶。腊月天里搁了一上午,壶身冰得刺手。她用干净的布巾裹了两层,轻轻贴在那片青紫上。
“新伤不能揉,越揉越肿。先冰着,回府让医官看过再说。”她垂着眼,按住那只铜壶,“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连自己摔成这样都不管。
顾清翊没有说话。
马车辘辘地往回走。铜壶换着位置贴了几回,沈昭华才替她把袖子放下来,又把自己的狐裘解下,盖在她身上。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囡。”沈昭华忽然开口。
顾清翊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江南的叫法吧?”沈昭华语气随意,像在问今日的天色,“本宫记得,顾夫人是苏州林家的女儿。”
“......是。”
“囡,是唤女孩的。”
顾清翊沉默片刻,声音很平:“臣幼时多病,生下来那年冬天,差点没养活。母亲是江南人,照乡俗给臣取了个女孩的乳名,说是阎王爷只收男娃,叫成女娃,便能哄过去。”
她顿了顿。
“这名字叫到五岁,臣能骑马了,父亲便不许再叫。阿霜是从小跟着臣长大的,一着急,便又喊出来了。”
说得滴水不漏。
民间确实有这样的风俗。江南人家,孩子生得弱,取个女孩名字压一压,或是叫什么狗儿、石头,都是常有的事。
沈昭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跟了臣二十年,没见过臣从马上摔下来。”
“本宫也没见过。”沈昭华看着她,“往后别让本宫再见了。”
顾清翊抬起眼。
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一点笑意也没有,只有一种还没散干净的后怕。
“......是。”
沈昭华没有再问乳名的事。
可她心里记得很清楚。敬茶那日,她说要请太医来看将军的旧疾,顾夫人脱口便说:“翊儿自小身子骨就好,从没生过什么大病。”
自小身子骨就好。
生下来那年冬天,差点没养活。
两句话未必不能同时成立。可顾夫人当日说得那样笃定,顾清翊今日又答得那样周全,反倒让她觉得,这对母女似乎都在刻意避开某件事。
回府后,军医替她仔细看过,确认未见骨伤,才用布带托住左臂,嘱咐这几日不可使力。
晚膳设在顾母的院子里。
顾母没料到女儿会带伤回来,一见她左臂吊着布带,脸色便白了,拉着她从头到脚看了三遍,确认只是扭伤,才肯放手。
那碗长寿面搁在桌上,热气腾腾。
“趁热吃。”顾母把筷子塞进她右手里,“一根到底,不许咬断。”
沈昭华坐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
顾母一直看着女儿吃面,眼神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沈昭华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的生辰。
宫里每年都替她办,排场一年比一年大,礼单一年比一年长。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天不亮就起来替她擀一碗面,看着她一根一根吃完。
她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晚膳后回松涛院,沈昭华让青蘅把那个紫檀木匣捧了进来。
“生辰礼。”她把匣子推到顾清翊面前,“本宫自己备的,将军不许嫌弃。”
顾清翊用右手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副棋。白子温润如脂,黑子泛着幽光。棋子底下压着三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是沈昭华的字:“昭华棋谱,卷一至卷三”。
她翻开第一本。
每一局棋都抄得工工整整,每一手旁边都有小楷批注。
有的写“此处宜守”,有的写“这一手是陆知微教的,学了不吃亏”,有的写“此处本宫当年想了三日,将军若一眼看穿,本宫不服”。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将军说要学,本宫便教。教到将军能赢本宫为止。”
顾清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殿下怎么舍得给臣?”
“因为本宫想跟将军下。”沈昭华笑道,“旁人,本宫不想。”
顾清翊合上棋谱,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右手,握住了沈昭华搁在桌上的手。
“谢谢殿下。”她的声音有点哑,“这是臣收过最好的生辰礼。”
“比顾夫人的长寿面还好?”
顾清翊一怔,随即竟认真想了想。
“......一样好。”
沈昭华笑出声来。
窗外又下起了雪。屋里烛火正暖,那副云州白石的棋子在灯下映着微光。
这一夜,两人什么也没做。顾清翊左臂有伤,沈昭华便拿着棋谱,一手一手地讲给她听,讲到第三局时,那人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沈昭华没有叫醒她。
她把棋谱轻轻合上,看着窗外的雪,想着那一声“阿囡”。
江南的乳名,小时候多病,五岁以后不许再叫。
甚至跟她心里那个猜测,也对得上。
可顾夫人说,她自小身子骨就好。
生下来体弱,后来长得结实,本也是常有的事。
可一个母亲提起孩子的身子,脱口而出的偏偏是“从没生过什么大病”,连出生那年冬天的凶险都略过不提。
而顾清翊今日说起那段凶险,又说得太顺,顺得像是早就备好了答案,只等有人来问。
一个不提,一个答得太快。
她们避开的,究竟是什么?
沈昭华低头看着肩上睡着的人。
那人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左手还吊在胸前,右手搭在膝上,即使睡着了,也是一副随时要起身的样子。
她伸手,轻轻抚平那道皱起的眉。
“阿囡。”她用极轻的声音念了一遍,像是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然后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不管那底下藏着什么,今日是这人的生辰。
查的事,明日再说。
第二日一早,兵部的公文便送进了侯府。
阿霜捧着那份公文进书房时,脸色比昨日还难看。
“将军,乌孙部的使团要来了。”
顾清翊正单手批着军报,闻言抬起头。
乌孙部是北疆以西最大的草原部族,这些年与大雍时战时和。
去年秋天顾清翊收复云州,北狄败退,乌孙部见风转舵,遣使议和,愿以良马换大雍的盐铁茶叶,在雁门关外开互市。
“使团正月下旬抵京,”阿霜念着公文,“由乌孙部的公主亲自带队,名叫乌孙璎。兵部说,草原人路上不熟,又怕北狄残部从中作梗,要镇北将军府拨一员熟悉草原的将领,从雁门关一路护送进京。”
“兵部点了谁?”
阿霜沉默了一下。
“点了末将。”
顾清翊看着她。
阿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将军若是因为昨日那件事,想把末将遣远一点,末将......末将认罚。”
顾清翊放下笔。
“阿霜。”
“末将在。”
“兵部点你,是因为你去年在雁门关外跟乌孙部的骑兵打过三仗,他们的路数,你比谁都熟。”顾清翊看着她,“不是因为昨日。”
阿霜抬起头,眼眶红了。
“可末将昨日——”
“昨日的事,我已经圆过去了。”顾清翊打断她,语气很平,“殿下没有再问。”
“她信了?”
顾清翊没有回答。
她想起马车里沈昭华那句“原来如此”,想起她替自己冰敷时那双一点笑意也没有的眼睛,想起昨夜沈昭华一手翻着棋谱,一手替她扶稳受伤的左臂,讲棋时还特意放慢了声音。
她不知道沈昭华信没信。
她只知道,那人没有再问。
“去准备吧。”顾清翊重新拿起笔,“腊月廿二便动身,先赶去雁门关与使团会合。从雁门关回京城,还要再走二十日。今年的年,你得在路上过了。路上北狄残部未清,乌孙部的人也未必都想议和,你多带些人手。”
阿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
“将军,那个乌孙璎......”
“怎么?”
“末将去年在雁门关外,射落过她的鹰。”阿霜的表情有些古怪,“她当时隔着半里地,用乌孙话骂了末将一刻钟。”
顾清翊沉默片刻。
“那你路上,”她说,“最好别再射她的鹰。”
阿霜苦着脸退了出去。
顾清翊坐在书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放下笔,抬起右手按了按眉心。
阿囡。
这个名字,自她十六岁从军,已经十四年没听人叫过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昨日阿霜一喊出来,她第一个念头不是怕被人听见,而是想起五岁那年,父亲把她从母亲怀里抱走,抱上一匹比她还高的马,说:“从今日起,没有阿囡了。”
那天母亲在廊下哭了很久。
她坐在马背上,不敢回头。
可父亲不在府里的时候,母亲还是会关起门来,悄悄唤她一声阿囡。阿霜就是在那些关起门的日子里,跟在她身后,一声一声学会的。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案上那副云州白石的棋子上。
顾清翊看着它们,忽然很想知道,若是那人用那样轻的声音,唤她一声“阿囡”,会是什么样子。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和那份兵部公文,一起压在了军报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