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阿霜出城的第三日,云州的亲信到了。
这是沈昭华替她拟的那份旨意里,准她每旬遣人往返云州的头一批。
来人是裴承的亲兵,叫石头,十九岁,骑了六日的马,一进侯府就跪在书房门口,从背上解下一个油布包袱。
“代帅让小的把这个亲手交给将军。”
顾清翊用右手解开包袱。
里头是一件寒衣。
青灰色的棉袄,针脚细密,领口还缝着户部转运司的火印,看上去和往年发下去的没有两样。只是摸在手里,轻得不对。
顾清翊把它翻过来,看见后背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她伸手进去,掏出一把絮。
不是棉花。
是芦花。
灰白的,轻飘飘的,一捏就碎成了粉,从她指缝里簌簌地落在地上。
书房里静得出奇。
“八千套寒衣,”石头的声音发颤,“腊月十二到的云州,比旨意上说的还早了几日,弟兄们都高兴坏了。可穿上身才两夜,就有人觉得不对。代帅让人一件一件地拆,八千套里,有三千多套是这样的。”
顾清翊捏着那把芦花,没有说话。
“还有,”石头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白狼口那一仗,阵亡和伤残的弟兄合计一百二十七人,抚恤银到现在一两也没发下来。兵部说要等户部拨,户部说要等兵部核。——本章转自,未经授权。代帅写了三回公文,都没有回音。”
顾清翊接过信,看完,折好。
“这件寒衣,是谁的?”
石头愣了一下,低下头。
“陈老七的。”他说,“代帅说,将军认得他。”
顾清翊闭了闭眼。
她想起书房那夜,沙盘上那枚小小的木筹。五十三岁,在云州守了三十年城,去年冬天冻掉了两根手指。
今年他领到了新寒衣,里头塞的是芦花。
“验收的是谁?”
“户部派来的主事,和兵部的杜监军。”石头道,“验收册上两人都画了押,写的是数目无误,品质上佳。”
顾清翊把那件寒衣叠好,放回包袱里。
“你先下去歇着。”她顿了顿,“明日跟我进宫。”
那一晚,沈昭华在书房门外站了很久。
左臂还吊着布带,右手一根一根地,把那些芦花从袄子里挑出来,搁在案上。
挑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什么。
沈昭华没有出声,轻轻把门合上了。
第二日是腊月廿五,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过了这日,朝廷便要封印过年。
顾清翊前一夜便递了牌子进宫,请准云州来的亲兵携证物入殿候传。宫里连夜批了下来。
天还没亮,沈昭华在松涛院门口拦住了她。
“将军今日要在朝上说寒衣的事。”
“是。”
沈昭华看着她手里那个油布包袱,沉默片刻。
“本宫答应过将军,凡是将军的事,先问将军。”她说,“所以本宫来问。今日在朝上,要不要本宫帮腔?”
顾清翊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她知道沈昭华若是开口,事情会顺得多。
就像那回朝会议留京,一句玩笑,便能把最难办的事圆过去;就像白狼口那份旨意,三言两语,便替她把路铺平了。
可这一回,她不想让人替她铺路。
“这一次,”她说,“臣想自己来。”
沈昭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好。”她替她理了理被布带压皱的衣领,“本宫在帘子后头看着。”
麟德殿上,户部尚书钱允先开了口。
他捧着一份折子,声音洪亮,说的是年后的新政:边军粮饷,自明年正月起,由户部转运司直接拨付各城,不再经镇北将军府的粮官转手。
如此一来,帐目清楚,朝廷拨出的每一两银子都看得见去处,也免得边将拥粮自重。
“此议经政事堂与户部、兵部会商,”钱允道,“宰相亦以为可行。”
陆知微站在文官之首,垂着眼,没有说话。
御座上,沈昭远翻着折子,神色平静。这份折子他早就看过了,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顾爱卿以为如何?”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顾清翊身上。
她左臂还吊着布带,站在武官之首,看上去比平日单薄了几分。旁人都以为,她会像上回议留京那样,先示弱,再提条件。
顾清翊出列,躬身行礼。
“粮饷由户部直拨,臣没有异议。”
殿中微微一静。钱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笑意。
“臣只有一件东西,想请陛下过目。”
她从一旁侍立的石头手中接过油布包袱,单手解开,取出那件寒衣,托在右臂上。
“这是今年腊月十二,户部拨往云州的八千套寒衣之一。请陛下过目。”
内侍上前接过,呈到御案上。
沈昭远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看着并无不妥。”
“请陛下翻过来。”
沈昭远将那件寒衣翻过来,看见了背后那道刀口。他伸手进去,掏出一把灰白的东西。
芦花在御案上散开,轻飘飘的,被殿中的炭火一烘,飞起了几缕。
殿中一片死寂。
“八千套里,三千一百二十套,絮的都是芦花。”顾清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云州腊月夜里,城头上能冻死人。这件寒衣的主人,叫陈老七,五十三岁,在云州守了三十年城。去年冬天寒衣迟了一个月,他冻掉了两根手指。今年寒衣到得早,他穿着这件,在城头上守了两夜,第三夜发起高热。裴承送出军报时,人还躺在军医帐里。”
她顿了顿。
“验收册上,户部主事与兵部监军都画了押,写的是品质上佳。”
钱允的脸色已经变了。
“陛下!”他出列跪下,“寒衣由江南商号承造,户部只管拨银验数,臣实在不知商号竟敢以次充好!臣这就彻查——”
“钱尚书要查商号,臣不拦。”顾清翊没有看他,“臣今日只求两件事。”
沈昭远看着她。“说。”
“其一,三千一百二十套寒衣,请户部即刻调拨现有真棉寒衣,先以军中急递送往云州。若数目不足,限期补齐,沿途不得拖延。”
“其二,白狼口阵亡与伤残合计一百二十七人,抚恤银至今未发。兵部说等户部,户部说等兵部。臣请陛下下旨,即日拨付,随寒衣急递一并送往云州。活着的伤兵等着银子养伤,阵亡弟兄的爹娘妻儿,也等着这笔钱过年。”
兵部尚书孙懋忍不住开口:“将军,抚恤之事自有章程,岂能——”
“孙尚书。”顾清翊转过头,“白狼口的仗,是十一月廿三打的。今日是腊月廿五。章程走了一个月,走到哪里了?”
孙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殿中鸦雀无声。
沈昭远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他看着那把散在案上的芦花,又看了看底下跪着的户部尚书、站着的兵部尚书,最后看向顾清翊。
“爱卿说得有理。”
顾清翊躬身:“臣谢陛下。”
“只是,”沈昭远话锋一转,“此事一出,户部难辞其咎,兵部监军也有失察之责。朕若此时再把北疆粮饷交给户部,爱卿想必也不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
“朕看,粮饷直拨一事,不如暂缓。北疆的粮草,仍照旧由镇北将军府的粮官经手。
这是一笔交易。
皇帝让了粮饷,换她不再追着户部咬。北疆的钱粮照旧握在顾家手里,户部尚书保住了颜面,芦花的事查到商号为止,谁也不必难看。
孙懋松了口气。钱允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顾清翊。
珠帘后,沈昭华握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她看得出来,这是皇帝给顾清翊递的台阶,也是给顾家最大的好处。换作朝中任何一个人,都会接。
顾清翊沉默了片刻。
“陛下好意,臣心领了。”
沈昭远一怔。
“粮饷直拨,臣方才说了,没有异议。”顾清翊抬起头,“朝廷要管边军的钱粮,本是应当的。臣不能因为一件寒衣出了错,便把钱粮攥回自己手里。今日臣若攥回来,明日朝中便会有人说,镇北将军拿三千件寒衣,换了北疆三十万大军的粮草。”
她顿了顿。
“至于芦花的事,臣不能不追究。”
“爱卿——”
“陛下,那三千一百二十件寒衣,不只是寒衣。”顾清翊的声音平平的,却一点也不软,“那是三千一百二十个人,在城头上守夜时身上穿的东西。商号敢把芦花塞进去,是因为他们知道,验收的人不会拆开来看。验收的人敢画押,是因为他们知道,出了事,有商号顶着。”
“今日查到商号为止,明年塞进去的,就不只是芦花了。”
殿中静得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昭远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
“臣要的是寒衣和抚恤。”顾清翊道,“粮饷,给户部便是。只求陛下准一条:户部拨往北疆的每一批粮草军需,代帅都可以当场开箱查验。查出不对,可以不收,直接具报御前。”
沈昭远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准。”
他挥了挥手,像是有些累了。
“芦花一案,着刑部会同政事堂彻查,不得只查商号。户部、兵部验收官员,一并问责。”
钱允伏在地上,叩头领旨,额角的汗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散朝时,顾清翊走出麟德殿,迎面撞上了陆知微。
宰相站在廊下,像是特意在等她。
“将军今日得罪的人,”他看着她,语气说不上是赞还是叹,“比在北疆杀的敌还多。”
“陆相也觉得臣做错了?”
“不。”陆知微摇了摇头,“臣只是在想,臣立的那套按季造册、先发后核的规矩,原以为能防住这种事。如今看来,规矩立得再好,验收的人不拆开来看,也是白立。”
他顿了顿。
“芦花一案,政事堂会盯着。商号背后还有谁,臣也想知道。”
顾清翊看着他,片刻后拱了拱手。
陆知微还了礼,转身走了。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将军。”
“嗯?”
“殿下在帘子后头,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陆知微淡淡道,“臣认识殿下这些年,从没见她在朝上忍得这样辛苦。”
回府的马车上,沈昭华一路都没有说话。
顾清翊坐在她对面,吊着左臂,看着窗外。今日在殿上说了太多话,此刻反倒一个字也不想说。
马车走过朱雀大街,沈昭华终于开口。
“钱允是三朝老臣,门生遍布六部。孙懋背后是兵部那一派武官。你今日一口气把两个都得罪了,还当着陛下的面,驳了陛下递过来的台阶。”
“臣知道。”
“陛下给的那个台阶,换作是本宫,本宫会接。”
顾清翊转过头看她。
“粮饷照旧归顾家,芦花查到商号为止,钱允欠你一个人情,陛下也记得你识大体。”沈昭华说得很平静,“这是最划算的一笔买卖。本宫在朝上这么多年,做的都是这种买卖。”
“那殿下为何不帮腔?”
“因为将军说,这一次想自己来。”
沈昭华看着她,眼底有一种顾清翊从没见过的东西。
“本宫在帘子后头,看着将军把那把芦花摆在陛下面前,看着将军一个人跟户部、兵部对着干,看着陛下把粮饷递到将军手边,将军却推了回去。”她顿了顿,“本宫好几次想开口。”
“那为何没有?”
“因为本宫发现,”沈昭华轻声道,“本宫会的那些买卖,将军今日一样也不屑做。”
顾清翊怔住了。
“本宫从前敬你,是因为你能打仗,能在朝上跟兵部尚书斗嘴,能把北疆七处隘口背得滚瓜烂熟。”沈昭华看着她,“可那些,本宫手底下也有人会。”
她顿了顿。
“今日不一样。陛下把三十万大军的粮草捧到你面前,你不要,偏要那三千件寒衣一个说法。你宁可得罪满朝的权臣,也不肯拿城头上那些人的命,去换一个好买卖。”
马车里安静下来。
“本宫活了二十八年,”沈昭华的声音很轻,“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
顾清翊看着她,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她低下头,用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掌心。
是一小撮芦花。灰白的,细碎的,被她从那件寒衣里一根一根挑出来,包在帕子里。
“这是陈老七那件寒衣里的。”她说,“昨夜臣挑了一整夜,想着该拿它怎么办。”
“想好了吗?”
“想好了。”顾清翊把帕子重新包好,收回袖中,“等芦花一案结了,臣把它带回白狼口,烧给那些没能回家的弟兄,也让还活着的人知道,这件事,臣没有让它查到商号为止。”
沈昭华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伸出手,覆上那人搁在膝上的手背。
“到时候,”她说,“本宫陪你去。”
顾清翊反手握住了她。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这是封印前的最后一日,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
沈昭华靠在车壁上,握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验收册上,兵部监军画了押。
监军姓杜。
两个月前调阅顾家出生册的人,签的也是一个“杜”字。
她握紧了顾清翊的手,没有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