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卸甲 - 第15章

正月初四,顾清翊的热总算退了。

秦医官每日早晚各来一回,换药、看伤,临走前总要板着脸交代一遍:肋下的伤口还没收口,至少半个月内,那处不能再压。

他没说是什么压着。顾清翊也没问。

她心里清楚得很。秦老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屏风外头那个人听的。

于是这几日,她第一次没有缠上那层白布。

中衣外头多套了两件夹袄,再披一件厚实的外袍,整日待在屋里,连松涛院的门都没出。旁人只当将军伤重畏寒,谁也不觉得奇怪。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几层衣裳底下空荡荡的,让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赤身站在城头上。

沈昭华这几日待她,和从前没有两样。

替她端药,陪她用膳,夜里讲棋谱给她听,讲到一半看她撑不住了,便合上册子让她睡。除夕那夜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提。

顾清翊不知道这算是什么。

是信了“只有箭伤”那句话,还是在等?

她不敢问。

正月初四的午后,青蘅从外头回来,脸色很难看。

沈昭华屏退了左右,在暖阁里听她禀报。

“殿下吩咐奴婢查杜衡在京里的人,查到了。”青蘅的声音压得极低,“杜衡有个家仆,叫杜三,跟了他十几年。

“然后呢?”

“腊月廿八,杜三雇了一辆车,出了城南。”青蘅顿了顿,“去的是三十里外的那个庄子。”

沈昭华的手指倏地收紧。

周嬷嬷。

“庄子上的人说,杜三在周嬷嬷那里待了大半日,带了两匹布、一包糕点,说是替一位旧识来探望。可周嬷嬷耳朵背,问什么都打岔,他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悻悻地走了。”青蘅抬起眼,“可他临走前跟庄头说,过了上元节,他还会再来。”

暖阁里静得出奇。

沈昭华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答应过顾清翊,不会去找周嬷嬷。

不会惊动顾夫人,不会逼一个老人开口。

她说到做到,从腊月到如今,没有派人去见周嬷嬷,更没有让人盘问她。

直到这次追查杜三的行踪,青蘅才从庄头口中打听出那日的事。

可杜衡的人去了。

而且还要再去。

“备车。”沈昭华站起身,“本宫亲自去一趟。”

“殿下——”

“本宫不是去问话的。”沈昭华打断她,“本宫是去把人接走。”

她顿了顿,从腕上褪下一只青白玉镯,握在掌心里。

那是敬茶那日,顾夫人亲手给她的。

“让人收拾一处别庄,要安静,要有可靠的人守着,再请个大夫备着。”她说,“上元节之前,杜三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城南的庄子很小,几间土屋,一圈篱笆,院子里晒着几串干辣椒。

周嬷嬷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揣着个暖手的瓦罐,眼睛半瞇着,像是睡着了。

听见车轮声,她慢慢睁开眼,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神情里有一点警惕。

沈昭华没有穿宫装,只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袄裙,头上簪了一支银钗。她走到老人跟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周嬷嬷。”

老人看着她,不说话。

周嬷嬷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都怔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很久,枯瘦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镯子内侧一处极浅的刻痕。

“这是......林家姑娘的镯子。”她的声音沙哑,“夫人当年嫁过来,戴的就是这一对。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她说,往后要传给......”

她没说完,抬起头来看沈昭华,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你是......侯府的少夫人?”

“是。”

周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好,好......我就知道,总有人肯要她......”她抓住沈昭华的手,抓得很紧,“前几日来了个男人,拎着布和点心,问东问西,问侯爷小时候生过什么病,身上有没有胎记。我装聋,一句也没答。我知道那些人不安好心......”

沈昭华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嬷嬷,”她握住老人的手,声音放得很轻,“那人过几日还要再来。我是来接您走的,换个安稳的地方住。”

周嬷嬷看了她很久。

“少夫人,”老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她......她待你好不好?”

“很好。”

“那就好。”周嬷嬷点点头,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那孩子从小就苦。生下来那么小一团,老侯爷看了一眼,脸就沉了。后来那三个月,夫人夜夜抱着她哭,说她的阿囡,往后连个名字都不能是自己的......”

沈昭华没有说话。

她答应过不问。她一个字也没有问。

可这个老人握着她的手,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句一句,把那些压了三十年的话,倒了出来。

“老侯爷说,从今往后,府里没有小姐,只有世子。谁敢说漏一个字,就是要顾家满门的命。”周嬷嬷的手在发抖,“我奶大的孩子,我怎么不知道她是个女娃?可我不敢说,一辈子都不敢说......”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进了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

“这个,我藏了三十年。”她把红布包塞进沈昭华手里,“老侯爷让我烧了,我没舍得。你替我还给她。”

沈昭华低头,一层一层打开那块红布。

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银质长命锁。锁面上錾着一朵梅花,背面刻着一行细细的小字:

顾门长女,腊月十九。

沈昭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冰凉,掌心却烫得发疼。

回城的马车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周嬷嬷坐在对面,裹着厚厚的棉被,靠在青蘅身上睡着了。老人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沈昭华握着那枚长命锁,望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雪野。

顾门长女。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三十年。

镇北将军,定远侯,三十万边军的统帅。收复云州十八城,在麟德殿上把七处隘口背得滚瓜烂熟,在朝堂上拿一把芦花逼得户部尚书跪地叩头。

是个女人。

从生下来那一日起,就被人从名册上抹去了。

欺君。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不是一桩两桩的小事,是三十年的军籍、世袭的承袭、先帝亲手颁的虎符、朝廷一年一年拨下去的粮饷,全都建在一个假字上头。

若是被人捅出去,顾家满门抄斩都算轻的,北疆那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就会没了主帅。

而她嫁了这个人。

她与这个人同床共枕,与她在烛火底下亲吻,在她怀里睡着,听她说“臣想要殿下”。

沈昭华闭上眼。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

可此刻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口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在疼。

马车进城时,天已经黑了。

她把周嬷嬷安顿在长公主府的别庄,留了四个府卫、两个嬷嬷、一个大夫,亲自交代了一遍:没有她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然后她回了侯府。

松涛院的寝房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顾清翊已经睡了。

沈昭华站在屏风边,看着床上那个人。

那人侧身蜷着,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外袍搭在床尾,只穿着中衣和一件夹袄。

为了不压着伤口,她面朝着床的外侧,左手护在肋下,右手搭在枕边。

沈昭华轻手轻脚地卸了钗环,换了寝衣,在床的内侧躺下。

她没有睡着。

她看着那人的背,听着那人的呼吸,手里还攥着那枚长命锁。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一开始只是呼吸变得急促,然后是一声含糊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那人在梦里挣扎起来,右手胡乱地抓着被角,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沈昭华凑近了些,才听清。

“......爹......我不缠了......我不缠了......疼......”

那声音不像镇北将军,不像定远侯。

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沈昭华的心猛地一揪。

她没有多想,伸手把那人转过来,揽进了怀里。

“没事了。”她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人的背,“没事了,没人逼你。”

怀里的人挣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慢慢安静下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一点一点平稳。

沈昭华抱着她,一动不动。

那人的身体贴着她,隔着两层薄薄的中衣,没有那层白布挡着。

她感觉到了。

柔软的、温热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和她自己一样的。

是一个女人的身体。

沈昭华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没有松开手,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再往下想任何一件事。

她只是抱着她。

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

天快亮的时候,沈昭华轻轻抽出被枕麻的手臂,起身披了外袍,走到外间。

青蘅守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一夜没睡?”

沈昭华没有回答。她在外间的榻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腊月初三,青蘅从京兆府誊抄回来的那页出生册。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凑近了灯。

纸角烧了起来,火苗一点一点爬上去,把“定远侯府”、“添丁一口”、“男”那几个字一一吞没。

青蘅大惊:“殿下!”

“从今日起,”沈昭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本宫查顾家的事,到此为止。”

她把烧剩的纸灰丢进炭盆里。

“殿下,那杜衡——”

“杜衡要查,让他查。”沈昭华抬起眼,“他查到的,本宫会比他先一步知道。他想拿去的,本宫会比他先一步拦下。”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烧了这几张纸,不过是本宫这边干净了。京兆府的原册还在,杜衡手里有什么,本宫也还不知道。往后派人盯紧杜三,京兆府户籍库那边也找可靠的人看着,谁再去调那一页,立刻报来。”

青蘅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都知道了?”

沈昭华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长命锁,看着那行小字。

“青蘅,”她轻声道,“你说,若是陛下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

青蘅脸色一白,不敢接话。

“陛下会很高兴。”沈昭华自己答了,“他想收顾家的兵权,想了不知多久。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本宫若是今日进宫,把这枚锁往御案上一放,陛下会记本宫一辈子的好。”

她顿了顿。

“可本宫不会去。”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冷冷的。

沈昭华坐在那片光里,握着那枚长命锁,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里屋那个人。

她想问她为什么骗自己,又觉得这话问不出口。

那人从生下来就被人替她决定了一切,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连哭的时候都要在梦里说“我不缠了”。

可她也想问:这么多个夜晚,你说“臣想要殿下”的时候,说“若有那一日,臣会亲手解给殿下看”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沈昭华抬起头。

顾清翊披着外袍,站在屏风边。

大约是醒来发现身侧没人,才出来找她。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也没束,散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单薄了许多。

“殿下怎么起得这样早——”

她的话停在了一半。

她看见了沈昭华手里的东西。

那枚褪了色的、小小的银质长命锁。

绳结里藏着一粒极小的白玉珠,是外祖母在苏州亲手编进去的。

母亲曾告诉她,这样的结,世上只有一条。

三十年前,父亲便下令将它烧了。

顾清翊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

沈昭华看着她,没有说话。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落在那枚长命锁上。

背面那行细细的小字,朝着上头。

顾门长女,腊月十九。

章节列表: 共15章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