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卸甲 - 第14章

除夕这日,侯府上下忙了一整天。

廊下换了新灯笼,门上贴了新桃符,厨房从天亮起就没停过火。

顾母亲自盯着蒸了年糕,又让人把后院那株老梅树底下扫得干干净净,说是往年女儿不在,她都在那里替她摆一副碗筷。

今年不用摆了。

年夜饭设在顾母的正院。

人不多,顾母、顾清翊、沈昭华,再加上兰嬷嬷和青蘅在一旁伺候。

阿霜腊月廿二便出了城,此刻大约已经过了太原,在哪个驿站里对着一碗冷面过年。

顾清翊的左臂还吊着布带。军医说扭伤要养半个月,这才过了十日,她已经嫌布带碍事,被顾母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没拆。

沈昭华给顾母备的年礼,是一对江南织造的护膝。

“本宫听将军说,母亲每逢阴雨膝盖便疼。”她把锦盒推过去,“苏州来的料子,里头絮的是真棉,本宫让人拆开看过。”

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顾清翊却听得耳根一热。

顾母打开锦盒,摸了摸那对护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殿下有心了。”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避开沈昭华的眼睛,“苏州的料子,我好些年没摸过了。”

那一晚,顾母话比平日多了些。

说起苏州老家的园子,说起她嫁进顾家那年京城也下了好大的雪,说起顾清翊小时候第一次骑马,摔下来,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又上去了,一声也没哭。

沈昭华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

顾清翊坐在一旁,低头吃饭,没怎么开口。

守岁到亥时,外头的爆竹声渐渐密了。顾母年纪大了,熬不住,被兰嬷嬷扶回房去歇着。临走前,她拉着沈昭华的手,拍了拍。

“翊儿这孩子,心里有什么都不肯说。”她低声道,“殿下多担待。”

沈昭华点了点头。

回松涛院的路上,顾清翊走得比平日慢。

沈昭华察觉到了,偏头看她。廊下的灯笼映着那人的侧脸,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在这样冷的夜里,显得很不对劲。

“将军不舒服?”

“没有。”顾清翊道,“多喝了两杯。”

“将军今晚只喝了一杯屠苏酒。”

顾清翊没有接话。

回到寝房,她说要先去净室洗漱,让沈昭华先睡。沈昭华看着她绕过屏风,听见净室的门轻轻合上,坐在床边,没有动。

那人今晚吃饭时,右手一直按着左侧肋下。

扭伤的是左肩,按的却是肋下。

沈昭华想了想,起身从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盒。

那是她前几日托人从太医院讨来的活血化瘀药膏,原想着等那人肩上的瘀青消一些再拿出来,省得她又推说军中有医官。

她拿着药盒,走到净室门外。

里头很安静,只有偶尔一点水声。

沈昭华站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木架上,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低、却没能完全压住的抽气。

“将军?”

没有回答。

“阿翊?”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顾清翊的声音,哑得厉害:“臣没事。殿下先睡。”

那声音不对。

沈昭华没有再问,推开了门。

顾清翊背对着门,坐在矮凳上,中衣褪到了腰间,左臂的布带扔在一旁。

她用右手撑着木架,像是方才起身时一阵晕眩,撞在了上头。

沈昭华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她看见了那人的背。

肩胛的线条比她想像中窄,脊背清瘦,腰身收得极细。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一圈一圈缠在她身上的白布,从腋下一直缠到肋下,缠得又紧又密,像是一层盔甲。

布带的边缘处,皮肤上勒出一道道深红的痕,有的已经磨破了,结着薄痂。

左侧肋下,白布松开了一截,露出一道旧伤疤。箭伤,约莫有铜钱大小,四周红肿发烫,泛着不正常的颜色。

顾清翊听见门响,猛地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沈昭华在她脸上看见了一种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羞赧,不是恼怒,甚至不是恐惧。

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空白。

像一个在城头上守了三十年的人,忽然看见城门从里头被打开了。

动作快得牵动了肩伤,她疼得脸色一白,却一声没吭,只是死死攥着衣襟,把自己缩进那件袍子里。

“殿下。”

沈昭华没有动。

“请出去。”顾清翊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有一点发颤,“臣......臣自己能处理。”

沈昭华看着她,看着她攥着衣襟、指节发白的那只手,看着她额角滚落的汗珠,看着她明明疼得发抖,却还挺直着背、不肯在自己面前弯下去的样子。

“我不看。”

沈昭华说。

顾清翊怔住了。

沈昭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把手里的药盒轻轻搁在门边的木架上。

“这是太医院的活血药膏,”她的声音很平静,“本宫原是给你的肩伤讨的。肋下那道伤红肿发热,怕是发炎了,这药不能往上抹,你别乱用。”

身后没有声音。

“你一只手缠不好。”

“......不必。”

“那本宫在屏风外头等着。你若是晕了,喊一声。”

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把净室的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昭华靠在门外的墙上,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布带摩擦的声音,压抑的喘息,衣料一层一层拢起来的窸窣。

有好几次,那声响停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推门进去,又硬生生忍住了。

外头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不知是哪家在放烟火,窗纸上一明一暗地映着光。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净室的门开了。

顾清翊走了出来。

中衣扣得严严实实,外袍也穿得一丝不苟,连左臂的布带都重新吊好了。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走到屏风边时,脚步晃了一下。

沈昭华伸手扶住她。

顾清翊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

“发热了。”沈昭华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惊人,“躺下。”

顾清翊被她扶到床边,躺了下去。沈昭华替她盖好被子,转身便朝外头扬声道:

“青蘅,去请医官。”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

顾清翊的手烫得惊人,力道却不小。她撑着想坐起来,眼里是方才在净室里没褪干净的惊惶。

“殿下......”

“本宫知道。”

顾清翊看了她很久。

“......请秦老。”她终于低声道,“府里那位从云州跟回来的军医。别人,臣不要。”

顾清翊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秦医官来得很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皆白,背着药箱,进门时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什么也没问,先隔着衣袖诊了脉。

他抬起头,看向沈昭华。

沈昭华明白了。她起身,替床上那人把帐子放下一半。

“本宫在屏风外头。”

她走出去时,听见身后秦医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语气不像是对病人,倒像是长辈在数落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顾清翊没有回嘴。

屏风外,沈昭华站着,一动不动。

她注意到了。这位秦医官,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伤在哪里、为何不让人看,也没有半点迟疑。

他早就知道该怎么替这个人治伤。

过了小半个时辰,秦医官从屏风后走出来,额上也见了汗。他开了一帖退热消肿的方子交给青蘅去煎,又留下一盒自己配的药膏。

“脓已清过,今夜热还会反复。明早若能退热,是好兆头,但还得接连换药几日,仔细看着,不能大意。”他向沈昭华行了一礼,“这几日伤处千万不能再压。”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药煎好送来时,已近子时。沈昭华接过药碗,扶着那人的头,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去。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昭华在床边坐下,绞了一块湿帕子,叠好,敷在她的额头上。

烛火轻轻晃动。外头的爆竹声渐渐稀了,远处传来子时的钟声,一下,又一下。

新年了。

“殿下。”

顾清翊闭着眼,忽然开口。

“嗯。”

“方才......殿下看见了什么?”

沈昭华替她换帕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一层一层缠在那人身上的白布,缠得那样紧,紧到磨破了皮。

她看见了那人过分清瘦的肩背,过分纤细的腰。

她看见了那人回头时脸上的空白,像是天塌下来了。

“看见一道箭伤。”沈昭华说,“在左肋下,发炎了。”

顾清翊睁开眼,看着她。

烛光底下,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沈昭华一时分不清。有疲惫,有试探,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点像是乞求的东西。

“......

沈昭华看着她,很久没有回答。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块湿帕子重新叠好,轻轻按在她额上。

“你答应过本宫,若有那一日,会亲手解给本宫看。”——本章转自,未经授权。她的声音很轻,“今夜不是那一日。本宫等的,也不是今夜。”

顾清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去,看着帐顶,喉头滚动了好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昭华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替她换帕子,直到那人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眉头也一点点松开。

顾清翊睡着了。

沈昭华看着她的睡脸,终于允许自己去想方才那一幕。

那不是包伤口的缠法。

她在宫里见过太医替受伤的侍卫裹伤,布条是松的,一圈压着一圈,只盖住伤处。

可那人身上的白布,从腋下缠到肋下,一层叠着一层,勒得那样紧,紧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藏起来。

那些勒痕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勒出来的,旧痕叠着新痕,是经年累月留下的。

那道箭伤,反倒像是后来才有的。

她从前以为,顾清翊不让人碰的,是旧伤底下的一块胎记,一个能证明出身的印记。

可胎记不必用那样的缠法去藏。

沈昭华想起宫宴那夜,自己隔着丝帕按在那人胸前,掌心底下那片不寻常的紧绷。

想起大婚那夜,那人扣住她手腕时说的“那里不行”。

想起京兆府那页补登的出生册,三个月的空白,被收走的稳婆报帖。

想起延兴门外,阿霜那一声撕心裂肺的“阿囡”。

想起那人说,这个女孩的乳名,是怕养不活才取的。

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重了起来。

那个念头从方才在净室门口开始,就一直在她心底某处,她不敢去碰。此刻夜深人静,它终于自己浮了上来,清清楚楚,再也按不回去。

若是......

若顾清翊从一开始,就不是顾家的儿子呢?

沈昭华猛地闭上眼。

这太荒唐了。

镇北将军,定远侯,十六岁从军,二十岁独掌一方兵马,三十万边军的统帅。

满朝文武、北疆将士,这些年来,竟没有一个不知内情的人识破她的身分。

可她看见了那层白布。

沈昭华睁开眼,低头看着床上那人。

发热让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冷硬,眉眼在烛光底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唇线因为干裂而微微抿着。

她从前只觉得这张脸俊。

此刻再看,忽然觉得,那份俊里头,藏着一点她从没细想过的秀气。

沈昭华伸出手,指尖在那人眉骨上方停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她不能确定。

她看见的只是一个背影、一层白布、一道勒痕。

缠胸束腹的法子,军中也有人用来护住旧伤、稳住筋骨。

那背影是清瘦了些,可北疆苦寒,打了十几年仗的人,瘦也是常事。

她没有证据。

她只有一个猜测,和一颗跳得太快的心。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沈昭华替那人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积雪映着灰白的天光,老梅树的枝头上,不知何时开了几朵红梅。

大雍,永昌十三年,正月初一。

她靠在窗边,想起顾夫人昨夜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

“翊儿这孩子,心里有什么都不肯说。殿下多担待。”

那时她只当是婆母的客套话。

如今想来,那是一个母亲,在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替自己的孩子求情。

沈昭华闭上眼。

不管那层白布底下藏着的是什么,她都说过,今夜不是那一日。

她会等。

可她也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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