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诡异。
白天,母亲像所有来队家属一样,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她有时会和别的家属一起去服务社买东西,有时一个人坐在窗前看书。
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自然,那么从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但我知道她注意到了。我注意到她偶尔会微微皱眉,偶尔会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但更多的时候,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些目光无处不在。
食堂里,打饭的士兵会多给她一勺菜,眼睛却盯着她的胸口。
服务社里,卖东西的战士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和她说话,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操场上,训练的士兵会故意跑到我们楼下,就为了多看她几眼。
甚至周副营长,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也常常找借口来家里。
有时是送文件,有时是问工作,有时什么都不为,就坐着喝杯茶。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一直追着母亲转,从厨房转到客厅,从客厅转到阳台,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父亲似乎没注意到这些,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回来吃过饭,就和母亲早早回房。
他们的房间隔音不好,我每晚都能听见那些声音,听见母亲压抑的呻吟,听见父亲粗重的喘息。
那些声音像火一样烧着我,烧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开始害怕夜晚的到来。
每到天黑,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努力不去听隔壁的声音。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越是压抑,那些声音就越是清晰,越是往脑子里钻。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房间的时候,忽然听见母亲说了一句话。
“如海,你轻点儿……如海还在隔壁呢……”
父亲喘息着说:“他听不见……”
然后母亲笑了一声,笑得很低,很媚,像小猫叫。
我站在门口,浑身僵硬,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想走开,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自己的腿,踉踉跄跄地跑回房间,关上门,大口喘气。
那一夜,我做了很奇怪的梦。
梦里母亲站在一片迷雾中,向我伸出手,眼神温柔而哀伤。
我想走过去,但脚下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她就那样看着我,一直看着,直到迷雾把她完全吞没。
我惊醒过来,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操场上传来出操的哨声。隔壁已经没有声音了,大概父亲已经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
我这是怎么了?
有一天下午,父亲难得回来得早。他说这几天任务不紧,可以陪我们出去转转。母亲很高兴,换了件新买的毛衣,还涂了口红。
我们去了塔城市区。
说是市区,其实还不如内地一个小县城大。
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店铺,卖什么的都有。
母亲逛得很开心,买了一些当地的特产,还给我买了件皮袄。
“这边冷,穿这个暖和。”她在我身上比划着。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她给我试衣服,嘴角带着笑。
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我忽然发现,父亲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眼角虽然有了皱纹,但眼睛很亮,很温和。
买完东西,我们去了一家小饭馆吃饭。
父亲点了很多菜,说难得一家人一起吃饭。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说:“如海十八岁了,是大人了,可以喝点酒。”
母亲瞪了他一眼:“他还是孩子。”
“十八岁还孩子?我十八岁都当兵了。”父亲笑着说,“来,如海,跟爸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酒是当地产的,烈得很,辣得我差点吐出来。
父亲哈哈大笑,母亲也笑了,递给我一杯水。
那一刻,我觉得很温暖。好像我们终于是一家人了。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闲逛。
母亲走在中间,我和父亲一左一右。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地上的影子,三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忽然,父亲停下脚步,指着对面说:“那边有照相馆,我们去拍张全家福吧。”
母亲眼睛一亮:“好呀。”
照相馆很小,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让我们坐在一块布景前面,布景是天安门的图案,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靠近一点,”老板说,“笑一笑。”
我们靠近了一点。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的手放在我腿上。老板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亮得刺眼。
“好了,三天后来取。”
走出照相馆,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像是给路面镀了一层金。
母亲挽着父亲的胳膊,头微微靠在他肩上。
我走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既高兴,又失落。
高兴的是,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失落的是,我好像是个多余的人。
晚上回到家里,母亲去厨房烧水,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回房间看书,但怎么也看不进去。
隔壁又传来了那些声音。
但这一次,声音很轻,很温柔,不像之前那样激烈。
母亲的呻吟声低低的,柔柔的,像摇篮曲。
父亲的喘息也很轻,像在哄孩子。
我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终于可以像正常的夫妻一样生活了。
虽然这生活很短暂,虽然过不了多久父亲又要去执行任务,但至少现在,他们是幸福的。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那一夜,我没有失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