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很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夜晚。
生活恢复了正常。她做饭,我洗碗。她洗衣服,我看书。晚上各回各的房间,隔着那堵墙,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睡。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开始注意到她更多的细节。
她低头看书时长发的弧度,她做饭时轻轻哼歌的声音,她洗完澡出来时硕大丰满的孕体,她睡觉时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又痒又疼。
我开始躲着她。
吃饭的时候尽量快,吃完就回房间。
她在客厅的时候我就待在房间,她在厨房的时候我就去阳台。
我不再看她的眼睛,不再和她多说一句话。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二月下旬,雪开始融化。
屋檐下滴滴答答地响,像春天的脚步。操场上露出了黑色的地面,士兵们又开始训练了。偶尔能听见周副营长的声音,在操场上吼着什么。
母亲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很明显了。她走路开始扶着腰,有时候会轻轻捶打后背。我看着她辛苦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下午,她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直接进了房间。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告诉我:“今天碰见周副营长了。”
“他说什么?”
“他说……”她顿了顿,“他说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还说……你爸不在,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总来找你干什么?”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
“关心?”我冷笑了一声,“他那眼神,谁看不出来?”
“如海!”母亲的声音严厉起来,“别胡说。”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周副营长那张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那种眼神,那种语气,让我浑身不舒服。
第二天下午,周副营长又来了。
我听见敲门声,从猫眼里看见是他,就没开门。他又敲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母亲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但后来周副营长再也没来过。
二月过去了,三月来了。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偶尔能看见草地上冒出嫩绿的芽尖,春天真的要来了。
父亲的电话来得更勤了,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任务快结束了,很快就能回来。
母亲每次接电话都笑着,声音温柔,但挂了电话之后,会发很久的呆。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发呆。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格外湿。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睡不着?”
“嗯。”
“来,坐一会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操场都照得银白一片。
“你爸快回来了。”她说。
“嗯。”
“到时候……”她顿了顿,“到时候就好了。”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如海,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没什么。”
“我知道,”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像小时候牵着我去上学时那样。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你永远是我儿子,我永远是你妈妈。”
我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角渐渐浮现的细纹。
她老了,但又没老。
她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让我……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知道。”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春天夜晚特有的宁静。
我们就那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