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十里沟村降生了一个女婴。
何远山和何艳夫妇结婚都快20年了,一直怀不上,年近四十才生下一个闺女,老头子把那白面团子混在红色牡丹花被里,打心眼儿里疼爱着。
村庄里有一条弯弯的小河,蜿蜒流向不知名的尽头。
于是他们给女儿取名何湾湾。
湾湾小时候身体不好,体弱多病,夫妻俩整天提心吊胆。
那年,一位算命先生看了她的生辰八字,煞有介事地说:“这孩子八字太弱,活不到二十岁。除非你们家还能添一个儿子,用阳气来补阴气,你的女儿才能好。”
何远山无奈,自己和妻子都四十多岁了,哪能有精力再生一个?
“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算命先生抚着自己的胡须,若有所思:“你们家里有没有什么亲戚?亲戚家里如果有跟你女儿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可以把他过继成你们自己的儿子,养在家里,这样也行。”
夫妻俩对看一眼,虽然对于这些玄学,他们一直都是半信半疑,但如今眼瞅着宝贝闺女隔三差五的生病,两人只好病急乱投医,先照着算命先生的方法一试。
他们走亲访友,亲戚家还真没有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但何艳跟村里的一个八婆打听到,隔壁村有个女人,叫徐金凤,未婚先孕,生了个小男孩。
何远山跟何艳夫妻俩联系到徐金凤,原来,她一直在城里做陪酒的工作,17岁就早早怀了孕,连孩子的爹是谁都不清楚,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生了下来,平时她早出晚归,工作忙,孩子就一直扔在家里,任凭他自生自灭。
左邻右舍投诉过她好几次,孩子一个人在屋里哇哇大哭一整宿,吵得大家都睡不好,身边连个喂奶、换尿布的人都没有。
有时候,徐金凤和男人厮混好几夜,孩子一连饿着好几天,都是左邻右舍好心人帮忙照看着。
徐金凤一听何艳要买自己儿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她老早就想摆脱这个拖油瓶了。可惜,把孩子扔进下水道是犯法的,尽管她经常这样想,但却不想进局子。
如今有人能帮她解决掉这个麻烦,还愿意给她一笔钱,简直是天上掉的馅饼!
最终,经过协商,何家夫妇出1万块钱买了徐清臣。
那个年代,何远山开着养猪场,手头还算阔绰,养两个孩子不成问题。
于是,他们把他带回家,一路上小男孩非常害怕,无论他们问他什么,他都瑟缩的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徐金凤解释说:“这孩子,就是有点内向!”
直到领回家里,过了几日,他们从没听他讲过一句话,问他什么,也只是点头或摇头。
何远山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回答,何艳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他读了两年特殊学校,认得字,也会写。
于是他在上面认认真真、工工整整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何远山在纸条上问他: 为什么不说话?
何艳与何远山这才意识到被骗了,这娃娃,分明是个哑巴!
何远山跑到徐金凤家里找人,早已是人去楼空,听说那女人带着钱,跟一个男人,跑了。
何湾湾半夜上厕所,听到父母虚掩着卧室门讲话,爸爸叹了口气:“都怪那个算命的江湖骗子!害我们买了这样一个赔钱货!”
“也别这样说,”何艳看了一眼门缝儿,“那孩子性格挺不错的,不哭不闹,抢着帮我洗碗拖地,除了不会说话以外,哪都挺好,他那个妈撇下他不管,怪可怜见儿的,我们就收留他吧,将来给湾湾做童养夫,等我们伸腿瞪眼了,还能有人照顾她。”
徐清臣刚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根本看不出颜色的罩衣,凉鞋又破又烂,面黄肌瘦,明明比她还大几岁,却发育不良,身材瘦小。
何湾湾浑身上下打量着他,百般嫌弃:“脏死了!你多久没洗澡了?”
他虽然不能说话,但能听得到,见她这样说,很是羞愧,低下脑袋。
“听爸妈说,你是个哑巴?”
他默默点头,用手比划着,想解释说,是小时候发烧烧坏的,他不是天生就是哑巴。
看他一双小手飞来飞去,何湾湾厌烦得很,“啪”地一声重重打在他手背上:“行了行了,别比划了,我又看不懂。”她翻了个白眼,“真想不通,爸妈怎么会愿意花钱买你呢?”
又脏又哑。
何家收了一个小哑巴做童养夫——这事儿很快十里八乡都传开了。
村里有一些好事儿的小男孩,趴在山头,远远地看到徐清臣经过,就对他吹口哨,坏笑着骂他“小哑巴!”
“听说你妈都不要你,一万块钱就把你给卖了!”
另一个孩子嬉皮笑脸:“他是个野种,连自己爸爸是谁都不知道!”
徐清臣听到这些话,皱起眉毛,怒视着那些孩子,他们欺负他不会还口,笑闹着把他围成一圈,越说越起劲儿:“怎么着!生气啊?有本事骂我啊,来啊!”
几个男孩你一人我一语,推搡着徐清臣,他一个趄趔,摔倒在地,男孩们居高临下,看着灰头土脸的他,哈哈大笑:“这么弱不禁风,以后怎么给何湾湾当童养夫啊?会被玩死的吧?哈哈哈…”
徐清臣瞪着他们,越是生气,他们越是挑衅,好像故意将一个哑巴惹毛、再看他无从还嘴的样子是天底下最好玩儿的事儿。
何远山给他申请去上正常人学校,但由于能力落后,只能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读。
每每放学回到家,都弄得脏兮兮的,村里的孩子欺负他,学校的同学也欺负他,他都习惯了,回到家从来不愿意提一个字,默默拿过水盆在院子里把衣服裤子都洗干净,再把米饭烧好,等爸妈回来。
何远山宰了一只鸡,做蘑菇炖鸡,饭桌上,何艳给徐清臣夹了一只大鸡腿:“清臣,你这么瘦,多吃点。”
清臣愣了愣,嘴角上扬,把鸡腿小心翼翼夹起来,放进何湾湾的碗里,湾湾不解地看他,清臣眼睛亮亮的,示意道:妹妹吃。
何艳摸摸他的头:“这么懂事啊!”
何湾湾啃着鸡腿,嘟起嘴巴。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个小哑巴吗?
清臣来到家里好些日子,湾湾才肯开口叫他一句“哥哥。”
在外面跟她的小伙伴玩耍的时候,她实在不愿意承认,那个哑巴是她哥哥。
春暖花开,她们几个女孩子聚在一块玩儿,清臣偷偷躲在树干后头看,被发现了,一个女孩子指着他大叫:“何湾湾,你的小丈夫来了!”
小孩们都在那儿起哄、推搡着,湾湾气急了:“你们别乱说!”
正好, 她们在玩过家家,就把徐清臣揪过来,说什么也要让他当新郎,学着家里娶亲的样子,让他背着何湾湾走。
何湾湾嫌弃地跳上他的背,听到徐清臣闷闷的“嗯”了一声,小手架着她的腿,弯着腰,就那么在原地僵了半天,寸步不移。
几个女孩从后面推搡着:“快走啊!走啊!”
何湾湾嫌弃他,使劲儿拍打他的后脑勺:“你怎么这么没用!连我都背不动!”
徐清臣咬着牙,往前走,耳边闹闹哄哄的,女孩们拍手鼓掌,大叫着:“猪八戒娶媳妇咯!猪八戒娶媳妇咯!”他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到脸颊。
还没走多远,清臣被一块小石子绊倒,何湾湾大叫一声,被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的骨头断了,膝盖折了!呜呜呜… ”
几个女孩围拢过来,一时手忙脚乱。
清臣顾不得自己的疼痛,急忙跑过来蹲下,挽起她的裤脚,膝盖处有一块青紫,大体上是不碍事儿的,也没她说的那么严重,但是,何远山跟何艳一直把她放在手心里疼,这点伤,也会心疼半天的。
湾湾泪眼婆娑,一把将他推倒在地:“都怪你!这么没用,害我摔伤了呜呜呜…”
清臣也慌乱起来,连连比划着:对不起。
那天,湾湾哭了很久,直到太阳都落山了,清臣一直在旁边道歉着,安慰着,可怎么着都没有用,不知是哪个女孩提议说:“我们也给这哑巴一点颜色瞧瞧!”
“怎么做?”
那女孩凑近湾湾耳边,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什么,湾湾突然就不哭了,噗嗤笑了出来,坏坏地看向他。
清臣一脸茫然,充满愧疚地跟着她们走到树林里,正想着回去要怎么跟爸妈交代,何湾湾突然从身后猛地推了他一把,清臣踉跄着滚到深坑里,摔得灰头土脸。
迷糊中,他只望见上面几个女孩幸灾乐祸的笑脸,他害怕极了,张张口,呜咽着想要说些什么,湾湾一脸嫌恶地看着他:“讨厌的小哑巴,今晚你就带着这儿喂野狼吧!哼!”
清臣尝试了好几次,想要爬上去,可惜坑太深,只蹿了几步又滑下来,他祈求地望向何湾湾: 妹妹。
何湾湾白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晚,湾湾很早就上床准备睡觉了。何艳向外面张望了好几次:“清臣这孩子,跑到哪儿去了?这么晚怎么还不回来?别是出事了吧?”
何远山头也不抬:“别惦记了,他亲妈都不管,你操什么心!”
何湾湾躺在床上,今晚的月光很好,洒满整间屋子,她本以为摆脱了小哑巴,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可是辗转反侧,直到深更半夜竟然也无法入眠。
只要一闭上眼,都是徐清臣那哀求的眼神。
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被野狼吃掉,只剩下骨头了?
想着,何湾湾吓得一身冷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便偷偷跑出家门,狂奔到树林里,找到白天那个大坑。
她蹲下来,心惊胆颤地朝里面张望——
夜色中,只见徐清臣小小一只,蜷缩着蹲坐在一堆枯树叶旁,身上都是泥巴,冷得直发抖。
她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哥哥!”
清臣闻声,抬起头,看到她,有些错愕。
湾湾向他伸出小手:“快,拽着我的手,我把你拉上来!”
清臣却摇摇头。
湾湾气得直拍地,她力气小,也没有把握能给人救上来,只好又折返回去,叫醒了已经熟睡的爸妈,两个人连拉带拽,才给孩子救了回来,一路上,湾湾哭得声嘶力竭,好像她才是受欺负受委屈的那个人。
还好,没摔到哪儿,就是受了惊吓。
何艳教育闺女:“以后不能再欺负哥哥了,听到没有?他虽然不能说话,但是脾气秉性哪里都好,平时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都让着你,你还不知足!”
湾湾垂头丧气:“我知道了。”
幸好徐清臣自小就皮实得很,在山沟里睡了大半宿,也只是着了点风寒,没什么要紧,反而何湾湾由于愧疚,竟生了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不退。
何艳跟何远山轮流守在她身边,又是请大夫,又是喂药。
清臣就在厨房帮着爸妈熬药,熬好了,端进来给妹妹喝。
望着病榻上沉沉睡去的女孩,他这才真切体会到所谓“娇花”是什么意思——
何湾湾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又薄又浅,几缕稀疏的碎发被汗水粘湿,睫毛轻颤,五官淡雅又秀丽,真好像一朵随时都会被摧毁的娇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