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没入云层之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黏稠闷热的湿气,昏黄的晚霞让这座庄园蒙上一抹诡谲的色彩。
筿月仰望橘红的天空,已经嗅到空气中的水气,低声呢喃:【…… 看样子,今晚要下雨了。】
那台熟悉的黑色加长轿车,此刻正从外面驶入庄园的喷水池前。
她知道那是谁的车,因为上次迪亚斯带女人回来时,也是开着这台车,基于这个原因让她不想在这里迎接。
她走回室内,顺手将落地窗关起,并拉上了窗帘——
这个举动,却在不久的将来,救了她一命。
那一天,迪亚斯没有来到她的房间,宅邸上下却特别喧闹,仿佛每个人都在走廊上奔走,忙着伺候谁。
筿月靠在最靠走廊那一侧墙壁,隐约能听见那稳健又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落在长廊的地毯上,清晰地宛如心脏跳动的频率,敲在她的心尖上。
那是迪亚斯的脚步声——
她明明不喜欢他,也厌恶他将自己软禁在这种高级牢笼,甚至为他那无谓的【补偿】感到可笑,照理来说应该要庆幸他不会过来。
可每当她的脸颊浮现热度,身体擅自做出反应时,又会想起迪亚斯对待她时,那几次寥寥可数的温柔。
【…… 今晚他会过来吗?】那脚步声逐渐逼近,筿月下意识在内心画上问号。
咚、咚、咚。
咚、咚——
一分一秒过去。
他没有停留,而是毫不犹豫的经过。
躁动狂跳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说不上是放松,却也称不上是失落,这种矛盾的心情,几乎快要把她逼疯。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夹杂在这复杂且难以表述的情绪之中。
雨声开始滴答作响,渐渐变得绵密,然后雨声变大,宛如雷声般震耳欲聋。
仿佛某种无声的倒数,也许是因为雷雨交加的声响,这偌大的房间让人感到孤独…… 又或者是衣食饱暖后神经开始放松,大脑也终于能够胡思乱想——
辗转难眠。
雷声如鼓的在远处空中炸开,她捂住耳朵时,声音却改变了。
砰、砰、砰!
哒哒哒——!
比雷声更加集中、突出的奇异声响此起彼落,筿月警戒的起身循声而去,就看见楼下火光交错的亮起,伴随阵阵刺耳的声响。
走廊上的脚步声慌乱,许多呼喊与叫嚣交错,骂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可是她的脑袋空白的无法做出任何举动,双脚宛如被钉在地板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就在此时,两声巨响砸在落地窗前——
砰!砰!
这声音从来都不是雷——
而是枪响。
【——啊!】
筿月下意识伏低,抱着头尖叫,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然而,早就关起落地窗,是此时此刻的救命稻草。因为身为黑道的迪亚斯,早就将宅邸的窗户全数安装成防弹玻璃。
弹孔在玻璃上形成白色擦痕,正当她以为自己逃过一结的下一秒——
【砰——!】
卧室的大门被硬生踹开,吓得筿月再次惊声尖叫,紧闭的双眼与泪水不受控制的倾泻而出。
她紧抱着自己的头,全身发抖,可是很快就被人粗鲁抓起手臂。
【操!叫屁啊!?是老子!】迪亚斯恶狠狠地说着,他穿酒红色的浴袍,刺青和那结实的肌理倘露无遗,黑色短发凌乱,肩上揹着一把冲锋枪,神色凌厉,【有没有受伤?】
筿月看着他,错愕的摇头。
……他来救我了?
迪亚斯松了一口气,放开她的手臂,并拉离那充满弹痕的玻璃窗,讽刺地说道:【傻子,这种时候不要站在窗前!】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迪亚斯将筿月往身后带,压向墙面的位置举枪。
【老大!是罗杰的人!大批人马包围整个庄园了!】一名手下突然出现在门口,看到迪亚斯拿冲锋枪指着自己,吓得赶紧退出门前,在外大声说着。
【操!老子差点打到自己人!】迪亚斯扣着板机的手差点就要压下,可让他更加愤怒的是那个人的名字,【罗杰?罗杰那狗东西跟老子有什么仇?】
【那软脚虾从来不敢动老子的地盘,今天倒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是吧!?】迪亚斯俐落的检查枪枝,架在肩上。
【罗杰有请他的小弟带话——『迪亚斯,把老子的玩具还来』!】
迪亚斯瞬间瞳孔紧缩,额角青筋暴露,握着枪柄的位置发出喀喀声响,猛地瞥向身后的筿月。
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清澈的蓝眸猛地缩小,充斥着来自深处的畏惧。
【……你跟罗杰那狗东西,是什么关系?】迪亚斯的声音冰冷,像是压抑着怒气,他没有发飙,但也不代表他不会。
筿月张开双唇,发不出声音,想要解释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只是浑身发抖。
哒哒哒哒——!
走廊外传来交火的声响,让筿月再次捂住耳朵,紧闭双眼。
迪亚斯没有再多说废话,将她整个人捞起,大步走向衣柜,撬开暗门就把她塞进那漆黑的洞中,顺手从抓了一条毛毯丢给她。
走廊依旧传出此起彼落的枪林弹雨,可迪亚斯却格外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用着低沉且稳重的声音说:【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跑,结束了老子会来找你。】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离开这里。】他忽然倾身,在筿月的发顶落下一吻。
看似简单俐落的举动,却让那恐惧的心,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等筿月做出反应,迪亚斯就率先把暗门封回去,语气凶狠的丢下一句:【等结束了,老子再听听你和那狗东西什么关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顿时垄罩,这一刻她才知道,这场冲突的战利品,是名为【筿月】的【玩具】。
暗门空间不大,顶多能让人以蹲姿,充斥着湿的霉味与厚重的灰尘,她拿起毛毯遮住口鼻,埋首于膝间。
指尖擦过脸颊的那一刻,她才发现那里的温度如此灼热。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要厌恶他所做的一切,应该要趁势逃走才对。
可迪亚斯刚刚的神情,和那天喂她吃布丁时的态度,莫名其妙的再次吻合,而那不善隐瞒的心,却狠狠抽了一下。
【……我到底是怎么了?】筿月抱着毛毯,蜷缩着身体,双手环抱膝盖,声音却闷在胸腔里。
庄园内枪声四起,鲜血被雨水冲刷,荫绿的庄园已经成了残垣断壁的模样,灰硬的地砖被鲜红的血晕染成花,侵入者仍和迪亚斯的手下们在拉扯,漆黑的焦痕与金属弹孔四处可见。
他一身酒红色浴袍凌乱不已,发丝被雨水浸湿贴在额前,黑夜中那褐色的双眼像是燃烧的火炬般闪亮,鲜血顺着他结实的肌理滑下,有些不足一提的伤口也在渗血,可他并不在意。
只是大步走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入侵者,狠狠将对方的头发拉起,重拳一落,几乎和雷声同响。
——砰!
【罗杰那老东西在想什么?你们说的『玩具』指的是谁?】迪亚斯蹲下身,语气没有起伏,每一个字却都透露着强势的压迫。
那明显稚气的脸庞,青紫的肿包在额角渗血,被暴雨冲刷过脸上的伤口,疼的低声哀号,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迪亚斯的问题。
【老子可没耐心哄你这种有老二的东西,我再问一次——】
几声闪电在夜空炸出白光,巨声响彻云霄,迪亚斯手上的少年,脸上多了几处伤痕与肿包,鼻梁明显歪了几吋,拳头上的鲜血渐渐被雨水洗净。
【一个叫……筿月的……女人……】少年含糊又吃力地开口,紧抓着迪亚斯的浴袍。
迪亚斯的瞳孔猛然一缩,眼里的狠戾和残暴高涨:【……是吗?】
【告诉你们老头……这是老子的『玩具』,他要敢再肖想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然后勾起了一抹戏谑的笑容,一抹闪电在他背后炸开,刺眼的强光令人看不清表情,唯独听见他笑着说:【——如果你还能活着回去的话。】
轰鸣的雷声宛如无数重捶砸响夜幕,让一切都无所遁形,又让某些人的心,被劈的四分五裂——
暗门内的世界是一片无尽的漆黑,就连自己的脚趾在哪,也无法看清,唯独混浊闷湿的气味弥漫在这一坪不到的空间。
筿月紧紧揪着怀里的毛毯,隔着一片单薄的木板,无助又弱小的听着外面枪声刀影,身体是怎么样也无法停止颤抖。
如果真要在烂苹果堆选一个……
她宁可,选迪亚斯。
即使这个男人只要她的子宫,只是把她当作某种【物品】占有,都无所谓——
至少在这里,她还能耍脾气,还能吃好、穿好。
好死不死,刚刚他和手下对话的内容,让她清楚听见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将她无情陷害至此,待她如畜牲的男人。
罗杰。
【如果来开门的,不是迪亚斯的话……】她在黑暗中垂下了双眼,手里的毛毯抓得死紧,【……我打死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
正当她陷入了天秤倾向哪一边的困扰时。
【——铿当。】
她的眼前倏地恢复光亮,是面前的暗门被人拆下,一双充满鲜血、粗糙的手朝她伸出。
【……迪亚斯……大人?】筿月抬起头,蓝色的眼眸不再是那副死鱼眼,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确定的恐惧,却又因为看见迪亚斯而放心。
——这场胜利,是迪亚斯吗?
他依旧穿着残破不堪的酒红色浴袍,因为雨水浸湿而紧贴在那结实的轮廓上,浴袍的末端滴落的不知是水还是血,迪亚斯的身上无一处完好无伤。
也许是因为那酒红的色彩,将许多伤与血,都吞噬了吧?
迪亚斯凌乱的黑发贴在额前,嘴上咬着一根雪茄,雪茄头烧得赤红,火光在他漠然的眼底闪烁,浓烈的烟草味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肌肤上不是血就是瘀青。
【…… 原来,黑道教父也会受伤吗?】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内心呢喃的说着。
正当筿月看着他的手,犹豫要不要伸出时,迪亚斯已经率先收回了掌心。
他直接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抱起,好像她毫无重量般轻松。
【你到底有没有吃饭,怎么他妈瘦得像没重量?】他的脸上挂着几道血痕,湿润凌乱的黑发垂落,褐色眼眸像是尚未从杀戮中平缓,【…… 走,搬家。】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平复自己戮气太重的气场:【反正这地方老子早待腻了。】
【罗杰那老东西,老子迟早把他剁了喂狗!】
迪亚斯低头看着筿月那副难得乖巧、干净白皙的脸蛋,此刻写满对他的依赖,明明刚刚厮杀累得要死,可那不争气的下腹又有鼓躁动窜流。
【操,老子看你这副德性,又硬的发疼了。】
筿月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可却无法克制的,勾起一抹很淡、很淡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