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天地会营帐里的灯火直亮到后半夜。
楚寒衣和王五被让到上座,徐世昌坐在对面,冯三爷拄着刀立在帐门口,陶红英和宋平分坐两侧。
帐外偶尔有巡夜的弟兄走过,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沙沙响。
远处主擂台那边还零星传来几声喧哗,是些输了不服气的散人在台下互相约架。
徐世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他胸口的绷带在烛火下泛着暗白,脸色还是蜡黄,但精神比方才好了些。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来回蹭了两下,才开口说起这次大会的章程。
大会设了八个邀约名额,由各大帮派推举或声望卓着的江湖人物直接进入正选,算是大会的座上宾。
另有八个名额从选拔中决出——近千人的选拔已经打了好几轮,淘汰到眼下只剩下一百二十八人,分成八组,每组十六人。
各组内再捉对较量,连赢四场者便是该组头名,进入最后的十六人正选。
天地会打到这一轮的,只有陶红英和宋平两人。
王五坐在楚寒衣旁边,手里剥着花生。
他剥一颗扔一颗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听到这儿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花生皮碎屑。
“不是有个邀约名额么,怎么不用?咱们推举了谁?”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楚寒衣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茶碗,目光在徐世昌和冯三爷脸上极快地扫了一下。
徐世昌咳嗽了两声,没有立刻回答;冯三爷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把刀拄在地上换了个手;陶红英坐在角落里,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楚寒衣心里已经有了数。
天地会大陆这边和台湾分舵这些年的明争暗斗她不是不知道,冯锡范那人她也有所耳闻——面上和气,下手极黑。
这邀约名额若是还在这边,徐世昌早该拿出来说了,既然支支吾吾,多半是被台湾那边抢了去。
她没有开口点破,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王五见没人答话,又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搁,憨憨地问了句:“到底推举了谁啊?”
冯三爷脸上的横肉又抽了一下。徐世昌干咳了两声,正要说点什么场面话把这事岔过去,陶红英开口了。她把剑搁在膝盖上,语气颓丧。
“跟冯锡范比试过了。输了。”
王五愣了愣,看看陶红英,又看看徐世昌。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搁在桌上,没再问了。
他不太懂这些江湖上的弯弯绕绕——台湾分舵和大陆总舵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冯锡范又是什么来路,他脑子里没有太清晰的概念。
他只是隐约觉得,天地会这么大一个帮派,弄到连个保底名额都拿不到,怕是挺难堪的。
不过既然楚寒衣在旁边端着茶碗没说话,他也就不问了。
楚寒衣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名额的事不必再提。选拔就选拔,打上去便是。”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徐世昌看着她那副从容的姿态,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
冯三爷把刀拄在地上,用力点了下头,说了句“有楚香主在,名额多少算什么”。
次日午后,分组抽签出了结果。
楚寒衣顶了宋平的名额。
她被分在第七组,这一组里大多是些无门无派的散人,只有一个名字让众人多看了两眼——“铁掌震三江”郭胜。
此人在江南一带声名极盛,一双铁掌开碑裂石,罕有敌手,是这次夺魁的热门之一。
宋平知道自己就算没伤也打不过郭胜,便把号牌双手递到楚寒衣面前,语气平静得很。
“楚香主,我这趟算是到此为止了。后面就靠你了。”
楚寒衣接过号牌,低头看了看上头刻的名字和组次。
她抬起头看了宋平一眼,说了句“你们放心就好”,转身往分会场走去。
王五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那把没剥完的花生,边走边剥。
宋平吊着胳膊走在最后,另外还有两个天地会的弟兄也跟了去。
冯三爷和徐世昌等人都留在主会场——陶红英那边也有一场硬仗要打,分组里有个沐王府的高手,剑法刁钻得很,需要人盯着。
分会场比主会场小了不少,擂台也矮了一截,周围聚了百来号人,大多是各帮派来观战的弟子和几个输了之后还没走、留下来摸对手路数的散人。
山谷里的风从东边穿过来,把擂台边上的几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有人在台下交头接耳——“这组分到郭胜,其他人还打什么。”,“ 郭胜那双铁掌,连华山派的高手都接不住,这一组怕是没什么看头。”
楚寒衣登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一身黑袍兜帽,手里握着剑,走路时袍底偶尔叮当一声。
那叮当声极轻极细,在嘈杂的人声里并不刺耳,却让台下不少人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看——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声音就是让人没法忽略。
郭胜已经在台上站了片刻了。
他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双铁掌垂在身侧,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
连胜了两场,他正等着这个新上来的对手自报家门,却看见上台的是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高挑女人,兜帽遮着脸,看不清面目。
他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装神弄鬼。”郭胜哼了一声,铁掌在身侧张开,“报上名来。”
楚寒衣没有报名字。
她把剑握在手里,右手垂在身侧,剑鞘没有出过一寸。
郭胜见她不言不语,也懒得再客套,足下一蹬便扑了上来。
他的铁掌功夫是实打实的,一掌劈出便带着呼呼的风声,力道沉猛,角度刁钻。
台下有人低声叫了声好——郭胜这一掌若是劈实了,石碑都能劈裂。
楚寒衣侧身让过。
那铁掌擦着她的黑袍劈过去,袍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郭胜愣了一下——他这一掌明明劈实了,怎么碰都没碰到?
他回手又是一掌,楚寒衣身子一拧,黑袍在她身上打了个旋,铁掌又劈了个空。
郭胜连换了好几种掌法,劈、扫、推、撞,每一掌都势大力沉,每一掌都差之毫厘。
台下懂行的人渐渐看出来了——不是郭胜的掌法不够快,是这黑袍女人太快了。
她的脚上功尤其惊人,每次出腿都快得看不清,脚尖点在郭胜腕上,掌法便散了;靴底踩在郭胜肩上,他整个人便往后踉跄。
她一直没有用手,剑也没有出鞘,只用两只脚便封死了郭胜所有的攻势。
台上偶尔传来极轻的叮当声,那是她转身时袍底传出来的。
第三脚时她靴底踩在郭胜胸口,力道不重,却正踩在他重心最虚的那一点上。
郭胜连退了七八步,脚下绊在擂台边缘,整个人仰面翻了下去,重重摔在台下的碎石地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惊呼。
有人猛拍大腿,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有人低声说了句“这腿法——这是谁”。
方才那几个说“这组没什么看头”的人此刻嘴张着合不上,看着台上那个黑袍身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寒衣没有多看郭胜一眼。
她转过身,从台上走下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一路从擂台上延伸下去。
她走到王五身后站定,微微低着头,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天地会的人早就给王五和她准备了座位——两张宽大的木凳并排摆着。
王五坐了一张,另一张空着。
她不坐,只是站在王五身后,宋平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吊着胳膊,看了看那张空凳子,又看了看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后的姿态,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他早就见识过她在王五面前的姿态了,从庆功宴上她站在他身后布菜斟酒,到她当着众人面把主座让给他,此刻她只是不坐凳子,又算得了什么。
第七组连楚寒衣在内共有十六人。
她胜了郭胜,接下来还要再胜三场,才能拿下这一组的头名。
她站在王五身后等着下一轮的对手决出来,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台上又比了两场。
赛程组的老者拿着毛笔在名册上勾勾画画,进度不快。
又等了一阵,她的手指在王五的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台上那两个散人还在缠斗,一个使刀一个使鞭,打了半天也没分出胜负。
她微微偏过头,从兜帽底下扫了一眼擂台,又收回目光,继续站着。
就在这时,下一轮的对手决出来了——是个使链子锤的壮汉,姓马,锤法刚猛,前两场赢得都很利索。
楚寒衣看完他的比试便移开了目光。
她弯下腰,在王五耳边低声说了句“老爷稍候”,然后直起身,往擂台走去。
路过宋平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宋坛主,劳烦把我那张凳子撤了。换个茶几过来,老爷喜欢喝茶。”
宋平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王五旁边那张空凳子——那是给她备的座位,她从头到尾没坐过。
他点了点头,也不多问,招手叫来旁边一个年轻弟兄,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弟兄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搬来一张矮茶几,搁在王五手边。
一小罐茶叶和一只干净茶碗,摆在茶几上。
王五看着那茶几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
楚寒衣已经走到擂台边上了,正把号牌递给台边的赛程组老者查验。
她微微低下头,没有回看王五,只是把黑袍的下摆拢了拢,登上了擂台。
那使链子锤的马壮汉已经在台上等着了。
他三十出头,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链子锤在手里转得呼呼响,锤头上还带着倒刺。
看见上台的是个黑袍兜帽的女人,他咧开嘴笑了一声。
“你就是刚才三脚踹翻郭胜的那个?听说你只用脚——我倒要看看,你的脚能不能挡住我这锤子。”
楚寒衣没有答话。
她把剑握在手里,右手垂在身侧,剑鞘没有出过一寸。
马壮汉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废话,链子锤在头顶抡了两圈,呼的一声砸过来。
锤头带着倒刺,砸在石板上能把石板砸出一个坑。
楚寒衣侧身一让,锤头擦着她的黑袍砸在地上,碎石四溅。
她一脚踩在锤链上,链子锤便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马壮汉使劲往回拽,链子绷得咯咯响,锤头却像是焊在了石板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楚寒衣的第二脚已经到了——靴底踩在他胸口,力道看着不重,却把他踹飞了出去,链子锤脱手飞出去老远。
裁判在台边喊了三声,马壮汉没能站起来。
台下又是一片惊呼。有人低声说了句“一脚”。旁边有人接话——“郭胜好歹还撑了三脚,这人一脚就没了。”
楚寒衣从台上下来,走回王五身后。
王五面前已经摆上了茶几,茶几上搁着茶壶和一只干净茶碗。
她弯下腰,把茶壶提起来,替他斟了一碗热茶,双手端到他手边。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自然而安静,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