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讨厌哥哥了!”
年幼少女的呐喊在公园里回荡。在沙坑玩耍的孩子们,以及坐在长椅上聊天的大人们,全都一起看向她。
少女毫不在意。
她满脸通红,狠狠瞪着前方。
被瞪的少年没有感到害怕,而是委婉地笑着带过。
“我说啊,桃花,你是在说谎。”
“才……才不是说谎!我……我真的最讨厌……你了!”
“就说你是在说谎了。如果真的最讨厌我,就不会当面说这种话吧。”
少年轻松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你其实很喜欢我吧?”
“……我才不喜欢你。”
少女嘴上否定,但已经没有刚才的气势。她低着头,语气听起来像在闹别扭,还踢着脚下的泥土。
“那为什么只因为跟美穗玩,就那么生气?如果真的讨厌我,就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了吧?”
“我讨厌跟美穗两个人一起玩的哥哥……最讨厌了……最讨厌了……”
眼角泛着泪光。少年无奈地耸肩苦笑。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排挤你的。一起玩吧。”
“不是。”
“啊?”
“不是因为被排挤才讨厌……”
“那不然是什么?”
“而且,桃花也想跟哥哥两个人一起玩……”
“嗯~可是,美穗已经有约了。”
“讨厌……!”
她用比刚才更锐利的眼神瞪着我。虽然才六岁,却有相当大的魄力。
少年似乎终于屈服,叹着气说“我知道了”。
“只有今天,我答应你任性的要求。”
“……真的吗?”
“嗯。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听好了,不准再提出同样的要求。”
桃花虽然点头,但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同意了。
少年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又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桃花你真的很会吃醋,而且程度异常……”
“很正常啊。”
“要是这样的话,你将来会变成跟踪狂哦。”
“才不会。”
“谁知道呢?而且今天,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和美穗一起玩的?你在家睡午觉……”
你不是说要回家了吗?我们家的窗户又看不到公园……难道你是装睡,然后跟踪我过来的?”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她带着神秘的笑容。那张脸对我来说很令人怀念。
胡桃也经常露出那种笑容。就算我问她“为什么笑”,她也不肯回答,一直藏着秘密。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确认那是什么。
……我甩开怀旧的情绪,走向开始嬉戏的两人身边。她们开始和好了。
“啊,爸爸!”
桃花快步跑过来,胸口绽放着小小的白花。当然,这是隐喻。不过连这种地方都跟母亲很像,让我自然地笑了开来。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我接住扑进怀里的桃花,少年则在稍远处向我打招呼,态度明显有所顾忌。
隐喻是岩石,看起来很硬,似乎还没习惯。我有点寂寞。
“海人,照顾桃花很辛苦吗?”
少年——海人移开视线,说“不会”,脸上带着忧愁。这个年纪很难拿捏与父亲的距离。
我跟他保持微妙的距离,踏上回家的路。路上,桃花开心地报告今天发生的事情。
“那个啊,我说『最讨厌』大哥哥是骗人的。不过我说『不喜欢』是真的。”
“哦……咦?最讨厌是骗人的,不喜欢是真的?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不奇怪哦,因为——”
“我对大哥哥不是『喜欢』,而是『最喜欢』。”
那天晚上,看似已经断气的女性还有呼吸。
抵达现场的急救人员用担架将她抬走,送往市内医院。
之后,才知道她不是别人,正是我的青梅竹马绫濑胡桃。
胡桃似乎是在几小时前被卡车撞到,被送到这间医院,不过在眼睛的处置和石膏固定结束,稍微没注意的空档就消失了。
从她的状况来看,不可能是脱逃,“会不会是绑架?”引起不小的骚动。
几小时后,她移动到医院几公里外的学妹家,被菜刀刺伤背部的神秘事件让相关人士感到不解。
不只是状况,虽然现在是晚上,但距离这么远,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她在卡车事故中,眼睛受到损伤,缠着绷带——照理说应该无法确保视野。
昏睡状态持续了好几天,过程中也发生过几次危险状况。
最后总算度过难关,胡桃恢复意识,她的父母喜极而泣,听到消息的我也松了口气,原本几乎消失的食欲稍微恢复了。
胡桃虽然恢复意识,但脑部留下后遗症,无法说话。
她既不能说也不能写,就算有人跟她说话也不会有反应。
她的听觉没有问题,会害怕大声的声音,听到柔和的音乐就会露出安详的微笑。
视力没有恢复。
胡桃失去光明,若没有人协助,连生活都有困难。
复杂性骨折的手脚骨头顺利接合,但昏睡状态使她身体衰弱,语言障碍也让她几乎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复健进度缓慢,几乎整天都躺在床上。
像植物般安静的生活,旁人无法得知那是幸福还是不幸。
——那起事件,两名少女互相残杀的骚动留下许多不明了之处,最后不了了之。
没有人被问罪,也没有人被起诉,只在地方报纸的角落小小地报道了一下,当时我们就读的高中里谣言四起,但很快就被人淡忘。
我如坐针毡,感觉内心正中央开了一个大洞,不管别人怎么骂我,怎么隐喻,我都没有半点关心。
胡桃的父母相信女儿差点死掉的事件元凶就是我,一时之间差点和我断绝关系。之所以没有断绝,是因为我每次去探病,胡桃都会笑嘻嘻的。
在病房的门打开前,她就察觉到我接近,心神不宁。
一进病房,她就像花朵绽放般笑逐颜开。
父母看到女儿这样的表情,也就无法和我断绝关系。
胡桃只要一有空,总是会呆呆地望着自家的方向或学校的方向。
虽然她没有视力,“望着”这个行为也很奇怪,但或许是因为这样,我一直觉得胡桃在监视我,和以前一样。
每次去探病,见到胡桃时,她的隐喻都会绽放出花朵。
那是很久以前,我们刚认识时,我看见的花——小而白,凉凉的,仿佛路边随处可见的一朵花。那是我希望能找回的花。
见到那朵花,我却没感到一丝喜悦,反而有点失望。
失去那朵花后,我才知道自己虽然害怕胡桃的捕虫花和食人花,却也深深着迷。我好怀念那鲜艳的红色,曾在她笑嘻嘻地眯起眼睛时流下眼泪。
不要笑我。
就算再怎么丑陋,再怎么像怪物,再怎么只有怪物才看得见。
那毫无疑问是胡桃培育出的思念的集大成。
七年间的思念全都在那里。
就算我没有接受的器量或资格,我也不想否定它。
高中毕业后,我放弃升学,直接就业。在拼命工作时,岁月转眼即逝。
我结婚了。
对象是在职场认识,比我大三岁的女性。
她看起来有些阴郁,是因为她也有自己的苦衷,背负着辛劳。
当我想要多少分担她的辛劳时,原本停止的时间又开始转动。
海人是她的拖油瓶。
他懂事了,也记得亲生父亲的长相。
因此,他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我这个母亲的再婚对象。
他并非反抗,而是自己也还在挣扎,试图接受这个事态。
他偶尔会像夜鸣石一样颤抖。
一定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桃花——是胡桃的孩子。住院后经过检查才发现怀孕。
不用说,是我的孩子。
我们为了要不要生下孩子而争执。
毕竟母体健康状况堪虑,当事人也还没决定。
考虑到生产伴随的风险,堕胎还比较安全。
如果要生,可能会赔上性命。
即使如此,最后还是决定生下孩子,是因为她不用言语,也能用看不见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在自己肚子里成长的生命,诉说着她的意志。
她难产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觉悟,但内心还是波涛汹涌。只能祈祷的自己真是可恨。
如同预料,“以生命为代价”的生产过程,最后在祝福与镇魂的泪水下落幕。
从胡桃的名字取一个字,取名为“桃”。我的提议顺利通过。
不过收养她的过程就没有那么顺利。
经过一番波折,终于实现。
因此,海人和桃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不过两人并没有特别不和,偶尔吵架之后还是感情很好。姑且不论继父,继妹似乎也愿意和他相处。
唉……我该高兴吗?
算了,高兴就好。海人和桃花都过得很幸福。要是抱怨,应该会遭天谴。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另一个人——
“爸爸,今天那孩子也跟过来了。”
桃花频频回头,小声说道。
我望向后方。距离十几米远的马路上,有个少女。
年纪大概和桃花差不多。她有一头黑色的微卷长发,容貌端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清澈的蓝色眼眸。只有这个不像日本人,让人印象深刻。
“从我们在公园的时候,她好像就一直在观察我们。”
海人也一边偷看一边说。
“只要我们一靠近,她就会立刻逃走。”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桃花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啊,嗯……”
我随口回应。
有着黑发蓝眼的少女。
她的容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在那起事件中道别的金发碧眼少女。
不对——与其说是联想到。
不如说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太像了。
跟麻耶的联络,因为那起事件而中断。
结果,没能听从她的“希望杀了她”的恳求,而是选择让她活下去。
没有拔出箭,而是让箭留在体内。在止住脚的血时,麻耶闭上眼睛,几乎陷入沉睡状态。
握住她的手,祈祷她能活下去,而她说了像是梦话的奇妙话语。
“亚……亚。”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就算竖起耳朵,之后也只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父母得知女儿被卷入莫名其妙的麻烦,还差点死掉,当然不会对我有好印象。
我去了好几次她住院的医院,但一次也没见到她。
不管我怎么拜托,都徒劳无功。
他们连骂我都不肯,彻底无视我的存在,仿佛我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人。
就像橡皮擦或修正液之类的。
至少在抵达医院时,她应该还活着。
之后我利用仅有的管道探查她的状况,只知道“她没死”。
不久后我得到荒木一家离开小镇,搬到九州某地的情报。
我打了手机,但早就解约了。
我无计可施。
在这种情况下,我之所以没有那么烦恼,只有一个原因。
就是地锦。她缠住我的地锦,在分开后也没有消失。
我认为这是她依然强烈思念着我的证据。
然而,当初缠住我全身的地锦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只剩下小指上的一条。
藤蔓很细,但光是知道她还健在,就值得庆幸。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那些藤蔓结了果。
那是在胡桃告诉我她怀孕的时期前后。
葡萄般的串状果实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长大,让我有预感那果实在不久后会成熟,但我没有确认的方法,也不敢确认。
如果现在问这个从远处看着我们的少女,或许能解开我多年来的疑问。
可是我不想这么做。
因为我不认为有必要特地做这种事。
“海人。”
“咦?”
可能是因为我突然叫他,他回以疑惑的声音。
“……爸爸,什么事?”
听到他用生疏的语气叫我“爸爸”,我暗自耸肩,摸摸他的头。
“你们迟早会知道那孩子的名字。”
肯定没错。少女看见了如刺刺网般布满的荆棘队伍。
她对我似乎抱持着相当尖锐的敌意。
然而,防御越坚固,内心就越脆弱。
被荆棘保护的少女本体一定是个爱逞强、爱逞强、爱逞强的人。
就像她的母亲一样,想要依赖铠甲与茧。
“不久之后。”
没错,一定不会太远。
海人与桃花,很快就会将她的名字刻在心里。
“——沙耶。”
沙耶,会这么写吗?
那天晚上,麻耶留下的信息是“荒木沙耶”。
麻耶是独生女,根据调查,她的亲戚中也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这么一来,可以推测这是新诞生之人的名字……当时,麻耶或许是在梦中见到自己的女儿。
然后,她呼唤了之后要取的名字。
没有证据。但是。
荆棘之子的名字——我感受到超越命运的因果存在,完全确信了。
荒木沙耶。嗯,听起来不错。我内心雀跃,差点笑出来。
我克制自己。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偷偷想着。
桃花与沙耶。她们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呢?
是漂亮的花吗?还是丑陋的花?
我怀念着伴随着苦涩结束的思春期,悄悄想着。
孩子们牵着我的手仰望的天空,又蓝又高。
轻抚肌肤的风,照耀大地的阳光,流动的云朵,让我的内心雀跃。
啊——真开心。
即使面对这些花的人不是我。
就算那只是我看不见的隐喻。
我依然觉得非常开心,开心到不行。
与我相依偎的桃花,从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窥视的沙耶。
在沃野播种,让孩子们结实累累。
希望他们都能幸福。
——胡桃、麻耶,我好像终于明白爱人的感觉了。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