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梭,又是数年过去。朱氏已是三十出头的妇人,因保养得宜,看起来倒像二十许人。
她为洪家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洪大业愈发敬她爱她,将她视若珍宝。家中田产日增,店铺愈广,洪家已是京师东城数得上名号的大户人家。
朱氏却并未因此而骄纵。她待人宽厚,乐善好施,每逢初一十五便命人在门口施粥,冬天施棉衣,夏天施凉茶,街坊邻里无不称赞她菩萨心肠。
这日恰逢中元节,朱氏在家中设了香案,祭拜祖先。到了晚间,又将一些纸钱元宝烧给亡故的亲人。她特意多烧了一份,心中默念桓娘的名字。
当夜,朱氏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来到一处云雾缭绕的所在,四周奇花异草,香气扑鼻。
她正自茫然间,忽见前方花丛中走出一位女子,身着白衣,长发飘飘,面容姣好,正是阔别多年的桓娘。
朱氏又惊又喜,抢上前去便要行礼。桓娘却伸手扶住她,笑道:“朱娘不必多礼,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虚套。”
朱氏拉着桓娘的手,仔细端详她的面容。桓娘比当年分别时更显年轻了,眉宇间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眼中却依旧带着那份熟悉的温柔与狡黠。
朱氏含泪道:“桓娘,狄官人说你已经——我读了你留下的信,心中好生难过。”
桓娘微微一笑,道:“傻丫头,我是狐仙,哪里会真的死去。那不过是脱去凡胎、回归本真罢了。我之所以对狄郎那般说,是因为我确实要走了,不愿他为我牵肠挂肚。我爹爹已在上界为我谋了个职位,我如今在瑶池仙宫中当差,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朱氏听她这般说,方才转悲为喜,道:“原来如此,可吓坏我了。”
桓娘拉着她在花丛中坐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点头赞道:“你做得很好。我观你气色,这些年过得不错——丈夫回心转意了,儿女成群了,家业兴旺了,我在仙界都看在眼里。”
朱氏道:“全仗娘子当年教诲,朱氏没齿不忘。”
桓娘摇头道:“你自己也争气。我那套法子,说穿了不过是些小伎俩,你若自己立不起来,谁也帮不了你。倒是你后来广积善缘、助人为乐,这才是真修行。”
朱氏便将张氏的事说了一遍。
桓娘听罢,微微叹了口气,道:“张氏那女子心眼太活,学了我的法子却忘了根本,落得那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我观她将来恐怕还有磨难,你与她走动须得留心些,莫要被她牵连。”
朱氏点头应下,桓娘又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朱氏道:“这枚玉佩中蕴着我三百年道行的一缕精魂。你将它贴身佩带,可保你一世平安,百邪不侵。待你百年之后,这缕精魂会引你魂魄来寻我,届时你我可在仙界团聚。”
朱氏双手接过玉佩,只见那玉佩通体碧绿,手感温润,上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九尾狐。她将玉佩郑重地挂在胸前,向桓娘深深行了一礼。
桓娘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当年留下的那本册子,你可曾收好?”
朱氏道:“一直锁在妆匣中,轻易不示人。”
桓娘道:“很好。那册子中记载的媚术,有些过于霸道,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恐生祸患。你且将它好生保管,待你百年之后,与那玉佩一起带入棺中,让它随你而去,断不可传与后人。”
朱氏郑重应下。
桓娘指着四下的奇花异草,笑道:“你瞧这些花,有的开得绚烂夺目,有的却含苞待放。开得早的,未必能持久;含苞的,未必不芬芳。男人喜欢女人,正如世人赏花一般——有人喜欢盛开的牡丹,有人喜欢含羞的海棠,各有所好。你若想长久地让一个男人对你死心塌地,便不能只是一朵花。”
朱氏奇道:“不只是一朵花?”
桓娘笑道:“你须得是一座花园——时而开出牡丹来,雍容华贵;时而开出梅花来,清冷孤傲;时而开出兰花来,幽香四溢;时而又开出野菊花来,烂漫天真。让他日日在你身上发现新的东西,他便永远不会厌倦。”
朱氏听得出神,喃喃道:“一座花园——”
桓娘继续道:“女人最大的敌人不是小妾,不是岁月,而是乏味。一旦他觉得你乏味了,你再美再贤惠也是枉然。你这些年来不曾固步自封,一直在学习成长,这便是好事。”
朱氏将她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中,郑重道:“我记住了。”
桓娘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你百年之后,自有相见之日。在那之前,你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说罢,桓娘的身影渐渐化作一阵轻烟,消散在花丛之中。
朱氏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床上,窗外天光微亮。她坐起身来,摸了摸胸口——那枚碧绿的玉佩赫然挂在胸前。
她这才知道,方才那一切并非寻常梦境。
自此以后,朱氏愈发注重自我修养。
她不仅研习诗书,还学琴棋书画,又跟账房先生学算账,跟管事学经营。
每隔一段时日,她便会给洪大业一个惊喜——有时是新学的曲子,有时是自己画的一幅画,有时是想出的一个新鲜主意。
洪大业愈发觉得妻子深不可测,如同一个永远也挖不完的宝藏。
这日,洪大业揽着朱氏的肩头,感慨道:“娘子,俺与你做了这许多年夫妻,竟觉得你一日比一日新鲜。你说奇怪不奇怪?”
朱氏微微一笑,心道:“桓娘,你的法子果真灵验无比。”
有诗为证:
半生修得心玲珑,变幻无穷胜画工。
若问此中何妙诀,不过花开各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