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红尘扰扰数十年，多少夫妻恩怨缠。

若问此中真妙谛，真心二字值千金。

光阴似箭，转眼间数十年过去。朱氏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膝下儿孙满堂。

洪大业在十年前便已去世，朱氏为他守了三年孝，此后便一心修佛，将家中事务尽数交给长子打理。

这数十年间，朱氏始终牢记桓娘的教诲，将当年那本秘册与玉佩贴身珍藏。

她不曾将那些媚术传给女儿或儿媳，只在她们出嫁前教导一些夫妻相处之道——无非是“真心相待，互相体谅”之类的话。

至于那些高深的心术，她决定遵照桓娘的意思，一并带入棺材。

在她八十岁那年的冬天，朱氏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儿孙们请遍了京师名医，都说是寿数将尽，药石无灵。

朱氏倒很坦然，将儿孙们叫到床前，一一交代了后事，又嘱咐长子将那个上了锁的描金木匣随她一同下葬，不可私自打开。长子含泪应下。

当夜，朱氏沉沉睡去。

朦胧中，她又来到了那个梦中的仙境——依旧是奇花异草，依旧是云雾缭绕。

花丛中走出一位女子，明眸善睐，笑靥如花，正是桓娘。

桓娘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朱娘，你来了。”

朱氏又惊又喜，低头一看，自己竟又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满头青丝，肌肤如雪。

桓娘拉着她的手，引着她沿着一条玉石铺就的小径向前走去。小径两旁，奇花怒放，瑶草生香，远处有琼楼玉宇若隐若现。

桓娘边走边道：“我爹爹在瑶池仙宫中为我谋了个职位，专管凡间姻缘之事。我向王母娘娘举荐了你，说你是个可造之才。王母娘娘已经恩准，从今往后你便在我身边做个助手，一并管理人间姻缘。”

朱氏大喜过望，连忙便要跪下谢恩。桓娘扶住她，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多礼。来，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两人走了一阵，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

殿门大开，里面摆着一桌丰盛的宴席。

席间坐着几个人——朱氏定睛一看，竟是洪大业、狄官人，还有她的父母和几个早逝的故交。

洪大业看起来比生前年轻了许多，穿着一身锦袍，精神矍铄。他一见朱氏便站了起来，眼眶泛红，颤声道：“娘子——”

朱氏泪水夺眶而出，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哽咽道：“官人——”

洪大业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娘子，俺在下面等了你十年，终于等到你了。”狄官人在一旁笑道：“行了行了，你们夫妻有多少体己话，待会儿再说。今日桓娘做东，咱们先吃了这杯团圆酒。”

桓娘举杯道：“这一杯，敬朱娘。敬她一生持身以正，敬她不负我当年所托。”众人纷纷举杯，朱氏红着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桓娘单独将朱氏带到一处偏殿。

殿中陈设雅致，墙边立着一排排木架，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卷册，上面竟写着人间男女的名字。

桓娘道：“这里便是姻缘殿。从今往后，你我便在此处办公。这人间姻缘，看似纷繁复杂，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缘’字。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我虽能从中撮合，却不能强行改变根本。你以后断案，须得不偏不倚，方能服众。”

朱氏心中一凛，想起张氏的遭遇，郑重点头道：“朱氏谨记。”

桓娘这才展颜笑道：“好了，今日便说这么多。咱们去看看那些新晋的狐女们——她们都是刚修成人形的，什么也不懂，须得你我好生调教。”

两人并肩走出偏殿，向着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走去。

朱氏走着走着，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里已经看不见人间，只有一片白茫茫的云雾。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已经了结，新的生涯正在面前展开。

她轻声对桓娘道：“桓娘，谢谢你。”

桓娘握住她的手，笑道：“还叫什么桓娘，叫姐姐便是了。”朱氏笑着叫了声姐姐，两人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云雾之中。

自此以后，朱氏便在瑶池仙宫中与桓娘一同打理人间姻缘。据说她二人配合默契，断案如神，将人间夫妻之事料理得妥妥帖帖。

而人间呢？

那本记载着媚术的册子果然随朱氏的棺木一同埋入了地下，那些操控人心的秘法从此失传。

不过，桓娘教给朱氏的那些道理，却通过朱氏的口传给了她的儿孙们——

“夫妻相处，真心最贵。”

“不要让他看透你，也不要让你自己乏味。”

“爱一个人，不是把他攥在手心里，而是让他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

这大约便是桓娘留给世间女子最后的礼物罢。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