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朱氏自那夜与洪大业重归于好之后,洪大业整个人如同着了魔一般,对朱氏越发痴迷。
从前他只觉得朱氏生得不错,可相处久了也就那般;如今却觉得妻子处处可人,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情,一颦一笑皆能动人心魄。
尤其是朱氏那双眼睛——从前她只会直愣愣地盯着人看,如今却学会了桓娘教的法子,含情凝睇、欲语还休。
那眼波流转之间,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洪大业有时被她看一眼,便觉心口一荡,酥了半边身子。
每日傍晚,洪大业从店中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朱氏房中报到,像只闻到肉味的狗一般围着她转。
朱氏有时在梳妆,他便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看,看她往脸上扑粉、描眉、点唇,越看越爱;朱氏有时在做针线,他便在一旁帮着理线,趁机摸摸她的手。
朱氏有时只是闲坐,他便凑上去说些甜言蜜语,什么“娘子比花还好看”之类的话,一车一车往外倒。
两人从傍晚腻到深夜,又从深夜腻到天明,好得如胶似漆,恨不得合成一个人。
到了晚间就寝时分,洪大业更是迫不及待。
朱氏却牢记桓娘的教诲,并不事事依他——有时推说身子乏了,让他独个儿睡,他便翻来覆去一夜睡不着,次日更加殷勤。
有时明明已经宽衣解带,却又忽然矜持起来,让他急得抓耳挠腮,那话儿硬邦邦地顶着裤子,满屋子乱转;有时主动投怀送抱,却又在半途戛然而止,吊足了他的胃口。
最绝的是,朱氏学了桓娘教的许多新奇手段——有时用嘴,有时用手,有时用胸脯,变着花样伺候他。
那床笫之间的事,被她弄出了百般花样,洪大业每次都觉得新鲜刺激,每次都觉得意犹未尽。
他在外头偶尔听人说些荤话,回来跟朱氏一说,朱氏也不恼,反笑盈盈地试试新,让洪大业又惊又喜。
一日晚间,洪大业搂着朱氏,感慨道:“娘子,俺与你做了这些年夫妻,从前竟不知道你有这般好处。俺真是瞎了眼。”
朱氏心中暗笑,嘴上却道:“官人如今知道便好。妾身的好处还多着呢,官人慢慢便知道了。”说着眼波一转,那眼神又媚又俏,看得洪大业心头一荡,那话儿又翘了起来,当下又搂着她求欢。
朱氏却轻轻推开他,道:“官人且慢,妾身有件事要与你说。”
洪大业猴急道:“什么事不能等会儿再说?”
朱氏正色道:“关于宝带妹子的事。官人前几日答应妾身,要将她安置到别处去的,可如今她还住在西厢房里,日日穿着鲜亮衣裳在院中晃来晃去,妾身看着心里头不舒坦。”
洪大业听她提起宝带,不由皱了皱眉。说也奇怪,从前他觉得宝带新鲜可人,如今再看,却觉得那丫头粗俗浅薄,举手投足间毫无韵味可言。
那日他在院中偶然碰到宝带,只见她穿红着绿,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的脂粉涂得厚厚的,一笑起来粉渣直往下掉。
走路时扭腰摆胯,却毫无美感,反倒像只肥鸭子。
洪大业当时便倒了胃口。
朱氏又道:“官人,妾身也不是不能容人。只是宝带妹子近来愈发不像话了——那日妾身路过她门口,竟听见她跟丫鬟们说妾身的不是,说妾身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才把官人勾回来的。这话传出去,叫妾身怎么做人?”
洪大业一听便火了,拍床道:“这贱婢好大胆子!俺明日便让人将她送到城外庄子里去,娘子再不用见她。”
朱氏却道:“送到庄子里倒也不必。妾身想着,后院那几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她搬过去住。吃穿用度照旧供给,只是不让她再在人前晃便是了。好歹她也伺候过官人一场,若做得太绝,外人倒要说咱们刻薄了。”
洪大业听她这般通情达理,心中愈加佩服,连连点头道:“娘子说得是,便依娘子。”
次日,洪大业便将宝带叫到跟前,说了搬屋的事。宝带一听便急了,跪下哭道:“官人,妾身做错了什么?为何要搬到后院去?”
洪大业冷着脸道:“你自己心里清楚。搬过去之后好生待着,若再生是非,便不是搬家这么简单了。”
宝带还待哭求,洪大业已不耐烦地挥手让她退下。宝带只得含泪收拾了东西,搬到后院那几间又潮又暗的屋子里去。
从此以后,宝带便在后院深居简出,很少在人前露面。
洪大业果然如他所言,再不曾踏足宝带的院子半步。
朱氏有时会让人送些吃食衣物过去,表面上做足了贤惠模样,却从来不去看她。
宝带独自住在后院,心中又气又恨。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便失了宠。
那朱氏分明是个黄脸婆,怎的忽然变得如此迷人?
莫非是使了什么妖法?
她越想越气,渐渐变得暴躁易怒,动辄对丫鬟发脾气,摔东西泄愤,屋里能砸的东西都被她砸了个遍。
可砸东西有什么用呢?
朱氏听丫鬟报告说宝带在屋里摔碗砸盆,只是微微一笑,吩咐道:“她喜欢砸便让她砸,砸完了再给她买新的。左右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物件。”
洪大业偶然听说了,更是厌恶,对朱氏道:“那贱婢疯了不成?要不干脆送到庄子里去算了,省得在家里丢人现眼。”
朱氏劝道:“官人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她一个失了宠的小妾,闹不出什么大事来。且由她去罢。”
洪大业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段日子,宝带愈发自暴自弃。
她不再梳妆打扮,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里面还夹着几根草屑;衣裳也懒得换洗,油腻腻地贴在身上,离老远便能闻到一股酸臭味;脸上脂粉斑驳,一块白一块黄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不止。
一日,宝带在院中晒太阳,朱氏从旁经过。宝带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毒。朱氏只当没看见,微微笑了笑,径自走了。
旁边一个丫鬟小声对另一个丫鬟说道:“你瞧二奶奶那副模样,像个要饭的,官人怎会喜欢她?跟咱们太太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另一个丫鬟接口道:“可不是么。听说她现在身上都长虱子了,也没人给她洗。”
宝带听见了,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发作却又无话可说,只能把一腔怒火憋在心里。
待丫鬟们走远,她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姓朱的贱人,你等着,老娘总有一天要你好看!”
正骂着,洪大业从外头回来,远远看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疯婆子站在院中,吓了一跳,以为家里进了叫花子。
待走近一看,原来是宝带。
洪大业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掩着鼻子皱眉道:“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宝带见了他,眼睛一亮,扑上来便要抱他的腿。洪大业连忙躲开,喝道:“站住!你别过来!”
宝带哭道:“官人,你看看妾身罢,妾身都是为了你才弄成这样的——”
洪大业懒得听她多说,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对下人道:“把这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她用过的东西都烧了,别让太太闻着这股腌臜味!”
宝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又尖又利,在后院里回荡,听着倒有几分瘆人。
消息传到朱氏耳中,朱氏正对着镜子梳头。
她听完之后,手中梳子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她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吩咐下去,给她添个丫鬟,衣裳饭食不可短缺,好歹她也是洪家的人。”
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想:当年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有诗为证:
昔日承欢今被弃,妾身命运似飘萍。
若知今日凄凉景,何必当初逞骄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