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转眼过了三载。这三年间,朱氏在洪家的地位稳如磐石,洪大业对她宠爱有加,家中上下无不对她敬畏三分。
她又生了两个儿子,一胎双胞,洪大业欢喜得几乎要发疯,大摆宴席三日,连京中的远亲都请了来。
朱氏抱着两个白胖的儿子,心中感慨万千。回想当年那个以泪洗面的怨妇,恍如隔世。
这日,朱氏正在院中逗弄孩子,忽然丫鬟来报:“太太,外头来了个客人,说是从南边来的布商,与隔壁狄家有些渊源,想见太太一面。”
朱氏心中一动,忙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走进院来。
朱氏定睛一看,不由愣住——这人竟是当年的邻居狄官人!
虽然老了些许,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却依旧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朱氏忙起身行礼道:“狄官人,多年不见,您怎么来了?”
狄官人拱手还礼,笑道:“洪家太太,别来无恙。”他打量了朱氏一番,赞道:“太太比从前更添了几分风采,可见日子过得舒心。”
朱氏将他请进堂屋,命人看茶。
寒暄了几句之后,朱氏忍不住问道:“狄官人,当年您与桓娘连夜搬走,我第二日去寻,已是人去楼空。这些年来,我时时挂念桓娘,不知她现在何处?”
狄官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露出几分怅惘之色。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太太既然问起,我便如实相告。桓娘……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朱氏大吃一惊,霍地站起,颤声道:“什么?怎么会——”
狄官人示意她坐下,缓缓道:“太太且莫惊慌,听我慢慢道来。我与桓娘搬走之后,一路南下,回了她的故乡。那时我方才知道,桓娘并非凡人,乃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仙。她因小年遭继母迫害,流落京师,被我收留。她感激我的恩情,便化作人形,嫁与我为妻。”
朱氏听到这里,心中已是波澜起伏,却强忍着不打断他。
狄官人继续道:“桓娘与我做了十余年的夫妻,对我百般体贴,又将家业打理得蒸蒸日上。我虽知她来历不凡,却从不在意,只当她是寻常妻子一般疼爱。只是她心中始终有一桩未了之事——她的父亲是一位得道的狐仙,早已尸解飞升,她一直想去寻父。那日她助了太太之后,便对我说时候到了,须得回去一趟。我本想与她同去,她却说那地方凡人去不得。”
狄官人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我送她到山脚下,她化作一阵清风便不见了。我在山下等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她终于回来了——却已是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原来她在山中遇到了几个专捉狐妖的道士,被他们的法器所伤,拼尽全力才逃了出来。我慌忙请医调治,可她伤得太重,撑了三日便……便去了。”
朱氏听罢,心中悲痛难抑,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桓娘……桓娘她竟遭此横祸!她那般的好人——”
狄官人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朱氏道:“这是桓娘临终前写下的,托我有朝一日交给你。我这些年一直记挂在心,此番北上经商,便顺道送来了。”
朱氏颤抖着双手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朱娘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正是桓娘的笔迹。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信上写道:
朱娘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抵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必为我悲伤,我本狐类,能与你相识一场,已是大幸。
只是有些话还未来得及对你说,今特留书奉告。
我教你那套法子,名为‘易妻为妾’之术,乃我狐族千年传承之秘。
个中关窍,你已尽知——无非‘喜新厌旧’、‘重难轻易’八字而已。
你既能运用自如,我便放心了。
但我有一言相劝:此法虽灵,不可滥用。
夫妻相处,真心才是根本。
手法再妙,若无真情,终是沙上楼阁、水中明月。
我见你对洪大业尚有几分真心,方才传你此法。
若是那些只图钱财权势之人,我断不肯相授。
还有一事须得告罪。
我当初助你,并非全无目的。
你乃纯阴之体,身上阴气极盛,恰是我修炼所需。
你每按我之法与丈夫行房,那交合之气便会分出一缕,助我增长道行。
此虽无损于你,却终究是瞒了你。
望你见谅。
你是个聪明人,心地也不坏。望你善用我法,好生过日子。百年之后,或许你我能在另一个世界相见。
桓娘绝笔。
朱氏读完信,已是泪流满面。她将那信纸贴在胸口,久久不能言语。
狄官人叹道:“太太不必太过伤怀。桓娘虽去,可她教你的东西还在。你好好过日子,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朱氏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她将信重新折好,收在怀中,对狄官人道:“狄官人,桓娘可有什么心愿未了?我虽然力薄,也愿尽一份心力。”
狄官人想了想,道:“桓娘临终时曾说过,她最大的遗憾是未能留下一儿半女。不过她还说,太太你便算是她半个女儿,你过得好,她便心安了。”
朱氏听罢,又是泪如雨下。
狄官人又在洪家盘桓了两日,便告辞南下了。
临走时,朱氏赠了他许多金银财物,又叮嘱他若有难处便来京师找她。
狄官人再三称谢,上马而去。
朱氏站在门口,望着狄官人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回到房中,又将桓娘的信取出来读了一遍,心中默念道:“桓娘,你放心,我定不辜负你的教诲。你好生安息罢。”
有诗为证:
狐仙恩重难为报,一纸遗书寄深情。
若问朱娘心中事,从此长斋谢故人。
话说朱氏自得了桓娘遗书之后,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痛,将那信贴身收好,轻易不示外人。她照旧打理家务,相夫教子,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这日,一个妇人登门拜访,却是朱氏昔年在娘家时的闺中密友张氏。朱氏将她迎进花厅,命丫鬟摆上点心瓜果。
两人多年未见,本应好好叙旧,可朱氏一见张氏的模样,便知她日子过得不好——张氏比朱氏还小一岁,看起来却像老了五六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敷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那蜡黄的底色,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刚哭过。
朱氏屏退左右,拉着张氏的手道:“妹妹,多年不见,你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
张氏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哽咽道:“姐姐,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话未说完,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朱氏忙递过帕子,柔声安慰道:“莫哭莫哭,有什么委屈慢慢说。”
张氏擦了擦眼泪,方才断断续续道出原委。她丈夫姓李名义,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在家中开馆授徒为生。
起初倒还安分,虽说日子清贫,夫妻也算相敬如宾。
张氏嫁过去头几年,李义对她还算体贴,夜里也肯在她身上花功夫——虽说不像新婚时那般猴急,三五日总有一回,回回也能让她舒坦。
可自从去年冬天李义在街上偶遇了一个卖唱的女子之后,一切便全变了。
“那贱人叫小桃红,是城南瓦子里唱曲的,”张氏说到这里,眼中满是恨意,“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我家那死鬼只听她唱了一回,便像丢了魂似的,天天往瓦子里跑。起先还知道遮掩,说是去会文友,后来索性连借口都懒得编了,三五日不回家是常事。我与他吵,他便摔东西——上回把我陪嫁的那对青花瓷瓶都摔了,我上去拦,他一拳打在我胸口上,我疼了半个月。”
朱氏听得皱起了眉头,道:“他竟动手打你?”
张氏惨然一笑,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一块青紫的淤痕,道:“这还算轻的。上个月他把那贱人领回家来,当着我的面在堂屋里亲嘴摸屁股,我说了两句,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当场便晕了过去。醒来时躺在地上,身边一个人也无,那对狗男女早进了里屋,把门闩上了。”
朱氏听得心惊肉跳,道:“他领回家来?你竟容她进门了?”
张氏苦笑道:“我哪里容她?是他硬带回来的。说什么‘小桃红无依无靠,先在咱家住几日’。我若说半个不字,他便摔东西打人。姐姐你说,这还是人过的日子么?”
朱氏沉默了片刻,又问:“那贱人住在你家,你丈夫他……夜里宿在谁屋里?”
张氏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半晌才低声道:“还能宿在谁屋里?自然是那贱人屋里。如今他连我的房门都不进了,我守活寡守了大半年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哭出声来,两只手抓住朱氏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姐姐,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那贱人日日在我眼前晃,穿着我的衣裳,戴着我的首饰,夜里还要霸着我的丈夫——姐姐你知不知道,隔着一道墙,我夜夜听见她——”
张氏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的神情又是羞愤又是痛苦,嘴唇哆嗦着,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朱氏握紧她的手,柔声道:“妹妹但说无妨,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氏咬了咬牙,终于把憋在心底的话倒了出来:“我夜夜听见她在我丈夫身下叫唤——那声音又浪又骚,一唱三叹的,像叫春的猫似的,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叫得那般响,分明是故意叫给我听的!我躺在床上,浑身发抖,恨不得冲过去把她从床上揪下来撕烂她的嘴。可我不敢——我怕那死鬼又打我。我只能在被窝里捂着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往我脑子里钻——她叫‘李郎用力’叫‘李郎亲亲’叫‘肏死奴家了’——姐姐,我听了这些话,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又痒又恨又说不出的难受——有时候我听着听着,自己的身子也不争气地湿了,我一边恨自己下贱,一边又忍不住把手伸到腿中间——”
张氏说到这里,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从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姐姐你说,我是不是也疯了?”
朱氏将张氏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当初自己在宝带门外偷听时的情景——那感觉她太熟悉了,又恨又妒又欲,三股火绞在一起,能把人活活烧死。
张氏哭了一阵,抬起头来,抓着朱氏的手急切地说道:“姐姐,我听说当初姐夫也宠妾灭妻,闹得不可开交。后来不知姐姐使了什么法子,竟让姐夫回心转意了,如今待姐姐如珠如宝,那贱妾也被赶了出去。我若能学到姐姐一成本事,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姐姐,你教教我罢!”
朱氏听她提起旧事,心中不由一沉。
桓娘的遗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那法子不可轻传外人。
她又见张氏哭得可怜,心中实在不忍拒绝,便犹豫道:“妹妹,不是我不肯教你,只是这法子说来容易做来难。况且……况且我这里头也有些不能对人言的隐秘。”
张氏听她口风松动,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姐姐若肯救我,我便是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我那丈夫如今整日与那贱人厮混,连孩子都不顾了——我那两个儿子瘦得皮包骨头,他连正眼都不看一眼。我若再不想办法,这家就要散了,我和孩子都得饿死!”
朱氏连忙将她扶起来,叹道:“妹妹快起来,地上凉。罢了,我便与你说一些。不过你须得答应我,绝不可将今日之事说与任何人听——你若说出去了,不光是我名声受损,传授我这法子的那位恩人也饶不了我。”
张氏指天发誓道:“我若泄露半句,教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朱氏沉吟了片刻,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细细端详了张氏一番,忽然问道:“妹妹,我先问你一件事——你与你丈夫行房时,是怎样的光景?”
张氏一愣,脸腾地红了,嗫嚅道:“姐姐怎的问这个——”
朱氏正色道:“我不是消遣你。我要教你法子,便得先知道你错在哪里。你且说实话——你们做那事时,你是什么样子?你丈夫又是什么样子?”
张氏红着脸,扭捏了半晌,方才低声道:“还能是什么样子……他想要了便来,我解开衣裳躺好,他便上来——偶尔亲两口,有时候不亲,进去动一阵子便完了。我……我也不怎么动,就躺着。有时候疼,我便忍着;不疼的时候也没觉着什么特别,只盼他快些完事我好睡觉。有时候做得久了,我还催他。”
朱氏听罢,摇了摇头道:“果然如此。妹妹,你可知这便是你丈夫往外跑的头一个缘由?”
张氏瞪大了眼睛:“姐姐是说——是我伺候得不好?”
朱氏道:“不是伺候得好不好的事。你想想,你丈夫在那卖唱女子身上得了什么?他得了趣味。那女子会唱曲,会撒娇,会哄人,在床上必定也是花样百出,让他觉得新鲜刺激。可你呢?你躺着不动,像块木头,他做了这些年早腻了。他自己舒服了便完了,可你呢?你舒坦过么?”
张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摇了摇头。
朱氏叹了口气,道:“这便是了。你从来没在那事上得过趣味,自然不知道那事对男人有多要紧。我问你,那卖唱女子叫唤的时候,你丈夫是什么反应?”
张氏想了想,恨恨道:“他喘得跟老牛似的,一听便知舒坦得很。”
朱氏道:“那便是了。你丈夫在她那里得了甜头,自然不愿意回你这边来——你这边是清汤寡水,她那边是山珍海味,换了是你,你选哪边?”
张氏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可是姐姐,我从嫁给他那天起便是这样的,我娘也没教过我别的——”
朱氏摇了摇头,道:“你娘没教过你,是因为你娘也不懂。这世上多少女人,一辈子都在床上受罪,自己不知道,丈夫也不说,最后丈夫往外跑,她还怪男人没良心。可男人固然可恨,你自己也有三分不是——你若能让他在床上欲仙欲死,他便是赶也赶不走的。”
张氏听得出神,忽然抓住朱氏的手急切道:“那姐姐快教我——我该怎么做?”
朱氏不慌不忙地给她倒了杯茶,方才缓缓道:“我问你,你丈夫当初娶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的?”
张氏愣了愣,道:“那时我拾捌岁,比现在水灵多了。”
朱氏又问:“那时候你丈夫对你怎样?”
张氏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道:“那时候他对我可好了,日日围着我转,夜里也……也勤快得很。我那时候害羞,不敢看他,他便哄我,说些甜言蜜语。有一回我发烧,他守在床边一宿没睡——可是后来不知怎的,他渐渐便淡了。”
朱氏道:“这便是了。你想想,你丈夫当初为什么对你热络?因为你那时候是‘新’的——新人、新娘子、新身子,他每碰你一下都觉得新鲜。可日子久了,你在他眼里便成了‘旧’的——旧衣裳、旧家具、旧面孔。再加上你在床上又放不开,他自然觉得你乏味。这是男人的本性,叫做‘厌故喜新’。你越是拦着他去找新鲜,他便越觉得那新鲜稀罕,便越要去。这叫做‘重难轻易’。”
张氏听得似懂非懂,急切道:“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跟那贱人鬼混?”
朱氏微微一笑,道:“正是要由着他们。”
张氏脸色一变,登时便要发作——她原以为朱氏会教她怎么夺回丈夫,哪知道一开口竟让她拱手相让?
她霍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姐姐莫不是在消遣我?我在那贱人手下受了这么多苦,姐姐却让我由着他们?”
朱氏拉着她重新坐下,不急不缓道:“妹妹,你听我把话说完。我让你由着他们,不是让你真的认输,而是让你换个法子打这场仗。你从前闹也闹了,打也打了,结果呢?你丈夫的心可曾回来半分?不但没回来,反倒更往那贱人怀里钻了。你越闹,越显得那贱人温柔可亲;你越吵,越显得那贱人善解人意。你这不是在替你丈夫铺路么?”
张氏愣住了,想了半晌,不由得点了点头,恨恨道:“姐姐说得对。我每闹一回,他便往那贱人屋里躲得更深。”
朱氏道:“所以从今日起,你回去之后头一件事——便是不要再闹了。不但不闹,反而要对那贱人和颜悦色,对你丈夫笑脸相迎。第二件事,你主动让你丈夫去那贱人屋里歇宿,不但不拦,反而亲自送他去。第三件事,对那贱人你要格外厚待,有什么好吃好穿都紧着她,在人前还要替她说话。”
张氏听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失声道:“姐姐你疯了罢!那贱人恨不得骑到我头上来,我还给她好吃好穿?”
朱氏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没听明白——我让你这样做,是要让那贱人从‘难得’变成‘易得’。你想想,你丈夫现在为什么稀罕她?因为有你在中间拦着,因为她是偷来的,因为不能天天吃着——这便叫她‘稀罕’。可一旦你敞开大门,让他日日可得,那新鲜劲儿一过,他便会觉得她也不过如此。一顿吃三碗红烧肉,连着吃一个月,你腻不腻?那贱人便是那碗红烧肉。”
张氏怔怔地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恍然。
朱氏继续道:“不光如此。那贱人进了你家门,日日在你丈夫跟前晃,你丈夫便会日日拿她跟你比。你若天天吵闹,她倒显得可怜可爱了。但你若忽然变贤惠了,你丈夫便会渐渐发现——她除了会叫唤会撒娇之外,还有什么?会持家么?会算账么?会教导孩子么?会应酬往来么?这些她都不会。到那时候,不用你赶,你丈夫自己便会觉得她不过如此了。”
张氏听得脸上渐渐放了光,攥着朱氏的手道:“那然后呢?等他腻了她之后呢?”
朱氏道:“然后便轮到你自己了。从现在起,你回去之后先做一件事——把你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一遍。不要涂脂抹粉,穿得花枝招展——那不是正经太太的做派,反倒显得你心虚。你先把脸洗干净,穿素净衣裳,把家里的事管好,该做什么做什么。”
张氏点头如捣蒜,又问:“那我在床上该怎么伺候他?姐姐方才说我像块木头,我想来想去,实在不知该怎么做——我娘只教我要端庄,要顺从,旁的什么也没说过。”
朱氏沉吟了片刻,压低声音道:“你听好——你丈夫若是回头来寻你,你千万不能一叫便应。他敲第一次门,你便说身子乏了;敲第二次,你便说来月事了;敲到第三次,你才开一条门缝,冷冷淡淡地跟他说几句话。总之,你要让他觉得你不是他想碰就能碰的——你越难到手,他便越想要。这叫做‘吊胃口’。”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也微微一红,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至于床上的事——你可知道那卖唱女子凭什么让你丈夫那般着迷?”
张氏恨恨道:“她那骚样儿,脱了衣裳便往男人身上贴,恨不得整个人挂上去——我隔墙听她叫唤,叫得那般大声,满嘴的淫词浪语,我都替她害臊。”
朱氏点了点头,正色道:“妹妹,你听我说——她那些手段,虽然听着不入耳,可男人偏偏就吃这一套。你在床上像个木头人似的躺着不动,你丈夫做那事跟自个儿用手有何区别?可那贱人不一样——她会叫,会浪,会扭,会夹,你丈夫在她身上花一回的力气,得在你这儿花三回才够本。你说,他选哪边?”
张氏咬了咬嘴唇,红着脸道:“那——那我也学她那般浪?”
朱氏摇头道:“不是让你学她那般浪。你是正妻,不是瓦子里的婊子,你若学她那般浪,反倒让人轻贱了。你要学会另一种法子——既不失端庄,又能让你丈夫欲罢不能。”
张氏急切道:“姐姐快说,是什么法子?”
朱氏道:“你记住一个诀窍——慢。从头到尾都要慢。他脱你衣裳,你不要自己脱,让他一件一件脱,每脱一件便歇一歇,亲一亲,让他觉得每剥开一层都离宝藏更近一步。他摸你,你不要急着让他进去,让他从脖子摸到脚踝,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你浑身发抖,他自己也急得满头大汗。他进去的时候,你不要躺着不动,用手勾着他的脖子,腿盘着他的腰,他动一下你便跟着动一下,他快你便快,他慢你便慢,让他觉得你在跟他较劲,而不是在完成任务。”
张氏听得入了神,脸上红得快要滴血,却一个字也不敢漏掉。
朱氏继续道:“至于叫唤——你不必叫得像那贱人那般响亮,但你须得出声。你不出声,你丈夫便不知道你舒坦了没有,他便觉得你像块木头。你须得让他知道——他碰这里你舒服了,碰那里你也舒服了,他便会觉得自己很厉害,便想更厉害。男人最爱的是什么?不是女人的身子,是女人夸他厉害时的那种得意。你懂了么?”
张氏重重点头,喃喃道:“我懂了——我从前从来不出声的,疼也忍着,舒服也忍着,难怪他觉得没趣。”
朱氏又道:“还有一桩——你须得弄清楚你丈夫为什么迷恋那个卖唱女子。她既然能让你丈夫神魂颠倒,必定有她的长处。你说她会唱小曲、会搔首弄姿,那你便也去学唱小曲,不但要学,还要学得比她好。她在外头抛头露面惯了,想必还会些旁的——会弹琵琶么?会跳舞么?你只管去打听了来,她会的你都会了,她不会的你也会了,你丈夫自然便觉得你比她强。”
张氏道:“可我从没学过这些——都这把年纪了,还来得及么?”
朱氏道:“怎么来不及?你只消花上两三个月,找个可靠的师傅教你几支曲子,不必唱得多好,能应付便行。要紧的是那神态——唱歌时眼波要流动,腰肢要轻摆,手指要柔软,让你丈夫觉得你也是个有情趣的人。你整日板着脸,他自然觉得你乏味。你若是忽然会唱小曲了,他便会觉得——原来我家里这个也不错嘛。”
张氏将朱氏的话一一记在心中,忽然又问道:“姐姐方才说,男人最喜欢女人夸他厉害——那我该怎么夸?总不能跟他讲大道理罢?”
朱氏扑哧一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张氏听罢,脸上红得快要冒烟,结结巴巴道:“这——这话也太——我说不出口——”
朱氏道:“你说不出口,那卖唱女子说得出口。你丈夫便听她的,不听你的。你觉得害臊,她可不害臊。所以人家胜了你。你若想赢回来,便得豁出这张脸去。你以为我当初怎么夺回我家官人的?我也脸红,我也害臊,可我咬着牙做了。做了便成了。”
张氏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氏又道:“还有一桩最要紧的——你丈夫若是回头来找你,你千万不能一叫便应。须得让他吃几次闭门羹,让他知道你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等他实在憋不住了,跪在你面前求你的时候,你再半推半就地应他。到那时候,你便不是他的老妻了——你在他眼里便成了新的,成了他好不容易才追回来的宝贝。这叫做‘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
张氏听得心服口服,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
临走时朱氏又叮嘱道:“妹妹,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去害人。你记住——男人回了头,你要真心待他,不可把今日的委屈翻来覆去地算账。你若只是算计没有真心,他早晚还是要跑。真心加上手段,才是长久之道。”
张氏红着眼眶道:“姐姐放心,你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了。”
约莫过了两月有余,张氏忽然登门道谢。
朱氏见她满面春风,容光焕发,与两月前那个哭哭啼啼的怨妇判若两人——脸上的蜡黄褪了,换上了一层红润的光泽;眼窝也不深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她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虽是素色,却剪裁得极合身,衬得她整个人都挺拔了几分。
朱氏将她迎进花厅,张氏还未坐下便喜孜孜地拉住朱氏的手,道:“姐姐的计策太灵了!我回去之后依计而行,先是忍气吞声,不但不闹,反而对他们和颜悦色。那贱人起初还疑心,阴阳怪气地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我照姐姐说的,不但不恼,反而当着那死鬼的面夸她‘妹妹年纪轻,模样好,歌唱得又好听,难怪李郎喜欢’。那死鬼当时愣了好一会儿,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朱氏笑道:“然后呢?”
张氏越说越兴奋,道:“然后我便主动让他去那贱人屋里歇宿。头一晚我送他过去的时候,他还一脸不自在,支支吾吾的。那贱人在门口等着,一脸得意,还故意伸手拉他进去,当着我的面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咬着牙忍了。可是姐姐——你猜怎的?不到半个月,那死鬼便有些倦了。那贱人伺候他虽卖力,可日日对着,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花样,他渐渐便不觉得稀罕了。有一日他忽然来我屋里,说口渴想喝水。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那儿半天不走,东拉西扯说了好些话。我知道他是想留下,可我照姐姐说的,假装听不懂,客气地把他送走了。他那脸上的表情——姐姐你是没瞧见,活像被人从饭桌上撤了碗筷似的,又委屈又不甘。”
朱氏笑出了声,道:“你这法子用得比我当年还巧。”
张氏愈发眉飞色舞,继续道:“到了一个月光景,我照姐姐说的,把从前那些破衣烂衫统统扔了,置办了几身新衣裳——都是素净雅致的款式,不花哨,却极显身段。又寻了个嬷嬷学梳妆打扮,学怎么用脂粉遮瑕,怎么描眉画眼——姐姐你看我这眉毛,是照着当下最时兴的柳叶眉画的。”
朱氏端详了一番,赞道:“画得极好,把你眼睛衬得精神了许多。”
张氏得意道:“那日我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了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戴了对珍珠坠子,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假装去院里摘花。他当时正在书房里看书——一抬头看见我,手里那本《论语》都掉地上了!他瞪着眼睛看了我半晌,憋出一句:‘娘子,你今日怎么好像——好像不一样了。’”
朱氏笑着追问:“你怎么答的?”
张氏笑得眉眼弯弯,道:“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了笑,说了句‘天气不错,妾身去摘几朵花’,便转身走了。姐姐你教我的——转身时要慢,腰要直,步子要稳,让他看着你的背影发呆。我走出十来步远,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果然还站在书房门口,张着嘴望着我呢。那模样,活像第一次见我似的。”
朱氏拍手笑道:“好一个欲擒故纵,你用得好!”
张氏越说越来劲,道:“那天晚上,他便来敲我的门了。我照姐姐说的,推说身子乏了,没让他进门。第二日他又来,我又说来月事了。第三日他干脆不敲门了,直接站在我门外不肯走,隔着门跟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他从前瞎了眼,说他对不起我,说他现在才知道我才是真对他好——”
朱氏道:“你放他进来了?”
张氏摇头道:“没有。我让他去那贱人屋里睡。他站在门外半天没吭声,我隔着门都能听见他在那儿来回踱步,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才走了。又过了几日,那贱人开始抱怨——嫌他天天往外跑,不陪她。他心烦,便躲着她。越躲她越闹,越闹他越烦。那贱人闹急了,竟在院子里摔碗砸盆,指桑骂槐地骂他。我那死鬼的脸色可好看了,青一阵白一阵的,我躲在屋里笑得肚子疼。”
朱氏笑道:“这便是了——你当初越闹,他越往她那边跑。如今轮到她闹了,风水轮流转。”
张氏道:“可不是么!又熬了七八日,他实在憋不住了——那日他喝了点酒,壮着胆子来拍我的门,拍得砰砰响,声音都发颤了。我开了门,他竟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住了我的腿!”
朱氏挑眉道:“他跪着跟你说了什么?”
张氏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舒畅,道:“他说:‘娘子,求求你让俺进去罢。俺这几日茶饭不思,觉也睡不好,一闭上眼全是你的影子。俺从前瞎了眼,让那贱人哄了去,如今才知道这世上只有娘子你是真心待俺。娘子若不肯原谅俺,俺便跪死在这里——’他说到后面,眼圈都红了。姐姐,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头有多痛快——大半年的委屈,都在他那一跪里消了大半。”
朱氏道:“那你应了他没有?”
张氏抿着嘴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自然没有一叫便应——姐姐教的嘛。我推了他三次。头一次我说‘妾身独眠惯了,不惯与人同榻’;第二次我说‘官人不是有小红妹子伺候么,何必来妾身这里’——说这话时我还故意提了那贱人的名字,他听了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三次我才叹了口气,说了句‘官人进来罢’。姐姐,你猜怎的?他一进门便把我抱住了,那手抖得——抖得像筛糠似的,解我的衣带解了半天都解不开,急得满头大汗。那模样,活像个第一次入洞房的毛头小子!”
朱氏笑得前仰后合,道:“好!好!这才叫做‘重难轻易’——你让他费了这许多功夫,他终于得了手,便觉得你是天底下最稀罕的宝贝。他当夜待你如何?”
张氏脸一红,凑到朱氏耳边低声道:“他当夜像发了狂似的,要了我两回——头一回急得不行,三两下便缴了械;第二回却慢得很,足足弄了半个时辰,把我浑身都揉遍了。事后他搂着我,竟哭了——姐姐你信么,他哭了!说他对不起我,说往后一定好好待我。我也哭了,两个人抱头痛哭了一场。说也奇怪,哭了那一场之后,我便觉着心头的疙瘩松了许多。”
朱氏叹道:“你能不计前嫌,已是很了不起了。那卖唱女子呢?”
张氏冷哼一声,道:“被我用了一计,说我房里丢了一对玉镯子,家丁们在她包袱里搜了出来——自然是我事先放进去的。那死鬼当即便翻了脸,把她赶了出去。她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我们夫妻联手欺负她一个外乡人。我让人把她塞进一辆马车,送回她原来那瓦子里去了。她走的那天,我那死鬼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朱氏听罢,心中既替张氏高兴,又有些隐隐的忧虑——她总觉得张氏说到赶走那卖唱女子时,眼中闪过一丝她从前的宝带眼中见过的那种狠厉。
那种狠厉,她在镜子里见过太多次。
但她转念一想,张氏吃了那么多苦,略施惩戒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她往后好好过日子,想来不至于再出什么岔子。
张氏千恩万谢地告辞,临走时硬是留下了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作为谢礼。朱氏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张氏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眼眶微红,声音比之前软了许多:“姐姐,要不是你教我,我这辈子怕就完了。我的命是你救的。从今往后,姐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张氏万死不辞。”
朱氏拍了拍她的手,将她送上了马车。
有诗为证:
妙法虽灵赖本真,机关算尽恐伤身。
劝君莫把心机使,留取真诚待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