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记让你别下楼。”
六点四十,钱小柱推开一条门缝,眼镜滑在鼻梁中间,声音压得很低。
沈亦一夜没怎么睡,眼睛发涩:“怎么了?”
“刘主任在院里等你。说米镇来电话了,要沟东的进度数,让你跟他去地里看看。”
楼下果然有人咳嗽。咳得很响,像故意给楼上听的。
“魏书记还说什么?”
钱小柱想了想,一字一字地学:“你是写字的,不是数车的。”
门缝合上了。
沈亦坐在床沿上,没动。
不下楼,刘本厚转头就会跟米振山说,村里那个大学生不配合。米振山再跟曹培民说一句,他在镇上那点“还行”,就不值钱了。
下楼,就是站到沟东地头上。站过了,就是看见了。
他想了两分钟,穿鞋下楼。
去可以。去了,只带眼睛,不带笔,不带本子。数,一个都不从他嘴里出。
“小沈!”刘本厚在院里迎上来,金链在领口一闪,拍他肩膀拍得啪啪响,“走走走,米镇催得急,下午企业要来人看。”
“刘主任,我就跟着看看。数您报。”
“哪个报不一样?”刘本厚笑,“你是镇上的人,你报,米镇信。”
沈亦也笑:“我是镇上的人,所以我报的数,就是镇上认的数。您确定要镇上认?”
刘本厚的笑停了半秒,摆摆手:“走吧走吧,读书人就是绕。”
沟东那道坎上,已经不是前几天的样子了。
一夜过去,沟边那几块地全被推平了。
新翻的黄土一垄一垄,还冒着潮气。
原来的地埂没了,田边一块半截的界石歪在沟里,上面的红漆字被土糊住一半。
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并排停在坎下。
挖掘机的车门上,喷着四个红字:清源工程。
漆还新,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沈亦站在坎上,看着那四个字。
用地批复没下来就动土,叫未批先建。真查起来,先查的不是车,是谁放车进来的,谁在地头站过。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一棵老柿子树的影子里。
孟开平穿着迷彩外套,在坎下吆喝司机挪车,嗓门比机器还大。看见沈亦,他咧了一下嘴:“写字的今天也来看热闹?”
“刘主任叫我来的。”
“那你就站那儿。”孟开平朝柿子树一指,“别往下走。土松。”
土松是真的。可他听得出,孟开平的意思是,站远点,别看太清楚。
正好。他本来也不想看太清楚。
一台挖掘机的驾驶室里,司机正蹲着啃馒头。沈亦认得他,村东头的,前几天还在村部门口帮着搬过桌子。
那人也看见了他,馒头停在嘴边,把头扭过去了。
熟人开的车,轧的是熟人家的地。
七点半,村道上开过来一辆白色宝马。
车还没停稳,一股香味先飘过来了。不浓,甜里带点凉,像夏天夜里开的那种白花。晚香玉。
在一片柴油味和新土味里,这股香硬是划出了一条道。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只高跟鞋,米白色,鞋尖刚碰到泥,又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车里的人换了一双平底鞋,才下车。高跟鞋被她装进一个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摆得端端正正。
是个女人。
二十八九岁,个子不高,骨架很小。
米色风衣系着腰带,头发在后颈盘成一个低髻,别着一只珍珠发夹。
脸很白,没怎么化妆,手上只有一枚婚戒。
第一眼,不算扎眼。
沈亦却多看了第二眼。
刘本厚已经小跑着迎上去了,腰弯得比见米振山还低:“曹太太!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让邓经理跑一趟就行。”
曹太太。
沈亦站在树影里,脑子里那根线一下子接上了。苏秀娥昨晚那句“镇长老婆挂的名”,原来长这个样子。
“邓刚昨晚喝多了。”女人声音不大,软软的,“台班的账,我自己来对。”
她没往地里走,拉开后车门,侧身坐在座位边上,把手包放到膝盖上,从包里抽出一个硬皮夹子。
“刘主任,昨晚几个台班?”
“三台车,干了一整夜!”刘本厚伸出三根手指,“按十个钟头算,一台十个,三十个台班钟头。”
女人低头翻夹子,没抬眼。
“推土机一台,晚上十一点进场,早上六点半停,七个半钟头。挖掘机两台,一点才到,五个半。”她说,“油是村里垫的,还是我们加的?”
刘本厚噎了一下:“这个……村里先垫的。”
“垫了多少,拿票来。”女人在夹子上写了一行,“没有票的,不算。”
“曹太太,都是自己人……”
“就是自己人,才要按实数。”她抬起头,冲刘本厚笑了一下,“老曹那边的意思,账要干净。”
刘本厚不说话了。
沈亦站在树下,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
挖掘机几点进场,几点停,她一张嘴就对得上。油票,她要原件。
这不是来签字的太太。这是管账的人。
“那个是谁?”女人朝柿子树这边抬了抬下巴。
“镇上派来的,小沈,沈亦。”刘本厚赶紧说,“在村里帮着写材料。”
女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从他的脸扫到他空着的两只手,停了一下。
“你就是写材料的那个?”
“镇上派下来驻村的。”沈亦说。
“那页前期沟通,”她说,“我在家里看过。”
沈亦心里一沉。
那页纸,是他发给米振山的。米振山给了曹培民,曹培民拿回了家。他写的每个字,都比他自己走得远。
“写得好。”她说,“干干净净,谁也没得罪。”
听着是夸。
可她说“干干净净”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坎下那几台喷着红字的车。
刘本厚从她手里接过台班单,又转过身来,把笔递到沈亦面前。
“小沈,魏书记不出门,村里总得有个人签个确认。你签一下,就写见证人。”
那支笔就停在他胸口前面。
沈亦没接。
他知道这一签是什么。清源拿着这张单子去结账,将来审计一翻,见证人一栏写着驻村干部沈亦,那就不是村里的车,是镇里认了的车。
刘本厚要的不是一个签字。要的是一个垫背的。
“刘主任,”沈亦说,“确认人得是村委主任。您签了,清源结账才算数。我签了,审计要问镇里派的人凭什么替村委会签。到时候清源的钱,反倒卡住了。”
刘本厚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刘主任签。”
说话的是那个女人。她没看沈亦,只看着刘本厚:“村里的车,村里签。别让我拿着一张单子,回去跟老曹解释半天。”
刘本厚没办法,蹲在车门边上,在单子上签了名,按了个手印。
女人把单子收回夹子里,合上。
她的目光越过刘本厚,落在沟里那块歪着的界石上,停了几秒。
“那块石头,”她说,“让人捡起来,放到边上去。别让车轧碎了。”
“一块破石头……”
“放好。”
刘本厚朝坎下喊了一嗓子,两个人跳下沟,把界石抬到了柿子树底下。
沈亦看着那块石头。上面糊着土的半个红字,像是个“覃”。
他不知道她是怕留下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她又看了沈亦一眼。这回比刚才长。
沈亦没躲。他看见她的眼睛很静,静得跟她脚上那双平底鞋一样,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身上一阵发热,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是那股晚香玉,还是那一眼里的意思:她看出来了,他刚才那几句话,不是在护刘本厚,是在护他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米振山。
“小沈,沟东到什么程度了?场地平整完成多少,给我个百分比,下午企业要来看。”
沈亦往树影深处走了两步:“米镇,刘主任在地里,台班单在他手上,数在他那儿。您问他最准。”
“你人不在那儿?”
“在坎上站着,没下地。车几点进的、推了多少,我没数。”
“你不数,谁数?”
“刘主任签的单子。”
米振山敲了两下什么东西,像在敲表。
“还有个事。乔镇今天早上问我,全镇汇报第七页,场地平整哪天完成的,日期对不上。那个问号,你知道是谁画的?”
沈亦握着手机,声音一点没变。
“米镇,第七页不是我的,是经发办那部分。我只写柏树坪那页。”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行。”米振山说,“那我问刘本厚要数。”
电话挂了。
沈亦把手机塞回兜里,手心有点潮。
数从谁嘴里出,将来就是谁的数。今天这个数,他一个也没沾上。
白色宝马倒了一把,从他身边开过去,又停下了。
车窗落下一半。晚香玉的味道从车里漫出来。
“沈干部。”她叫得很客气。
“曹……”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叫。
“我姓宋。”她说,“宋清漪。”
“宋总。”
她笑了一下,没纠正。
“刚才那几句,”她说,“刘本厚会记着。”
“我知道。”
“我也会记着。”
车窗升了上去,白车开出村道,那股香味跟着走了,一点都没留下。
沈亦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那句“记着”,是记仇,还是记账。
镇长的账,是镇长老婆在记。这种人,将来要么是最大的一颗雷,要么是最硬的一块底。
回到村部,堂屋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钱小柱在侧屋说:“魏书记说腰疼,上午不见人。”
沈亦在堂屋门外站住。
“魏书记。”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去了?”
“去了。”
“签了没有?”
“没签。刘本厚签的。”
里面没再说话。茶杯在桌上磕了一下。
“那就行。”
沈亦转身上楼。
他知道魏长山为什么不出门。七年前那场会,他在。今天这几台车,他不能再在。
中午苏秀娥端面上来,放下碗没走。
“上午那个白车,你见着了?”
“见着了。”
“见着了就当没见着。”她把筷子摆在碗上,“那是镇长家里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了一句:“人倒不坏。就是嫁进了那个门。”
下午三点多,楼下一阵脚步乱响。
钱小柱几乎是跑上来的,眼镜都跑歪了。
“王家老二,一早坐头班车去了镇上,堵在韩委员办公室门口,说沟东占了他家的地!”
沈亦筷子一放。
楼下魏长山的手机响了,响了五六声才接。
魏长山在楼梯口叫他:“沈亦,下来。”
他下楼。魏长山把手机递过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韩委员。找你的。”
沈亦接过来。
电话那头,韩沐的声音还是细细的,像怕把话说死:
“沈亦,你跟我说句实话。沟东今天几台车,你看见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