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欲风流 - 第21章 抢功

丁永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一道横线划过去。

驻村干部沈亦。

六个字,一道线,干干净净。

“镇党委驻村工作组。”丁永安在线上头添了一行小字,把纸推回来,“按这个口径改,下午四点前报我审核。”

沈亦低头看那支笔。

笔夹缝里还嵌着一点干了的黄泥。前天在覃家门口掉进泥里的,就是这一支。

“丁主任,书记问的是我,答的也是我。”

“书记问的是柏树坪。”丁永安把笔插回口袋,“答的是镇党委。从组织程序上讲,一级科员的个人名字,原则上不出现在报县里的材料里。真写进去,县里还以为柳桥就你一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这是保护你。”

沈亦没说话。

保护是真的,划掉也是真的。名字不在纸上,将来这两个数出了岔子,追不到他头上。功劳也追不到。

两头都是丁永安说了算。

说白了,功劳归组织,锅归个人,只是个人这回暂时没锅可背。

他回到桌前,把原稿另存了一份,文件名后面加上日期,前天夜里十一点零五。又拿手机把丁永安划过的那张纸拍了下来。

名字可以让。让之前那一版,得留着。

手机震了。钱小柱,头一回主动给他打电话。

“沈干部,”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抽屉听见,“那天你跟书记报的117,是……是我抽屉里的数不?”

“不是。186是您抽屉里的,117是我本子上的。您放心。”

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钱小柱说,“我抽屉里的,签字是村。你本子上的,签字是你。”

电话挂了。

沈亦捏着手机,半天没放下。

一个会计,两天没睡好,就为了问清楚这个数姓什么。

迎检过了两天,镇里在赶两份东西。

一份是党口的,丁永安统稿,报县委办,在全镇汇报的底子上改的:《坚持党建引领 柳桥镇高质量完成迎检工作》。

一份是政府口的,郝志远执笔,报县政府办:《坚持项目带动 柳桥镇高质量完成迎检工作》。

标题只差四个字。

四个字,就是一个镇的两张桌子。党建引领,功是吴书记的;项目带动,功是曹镇的。

两份东西一份进县委办,一份进县政府办。两边要是哪天把稿子摆在一起对一对,柳桥谁跟谁不是一条心,一目了然。

郝志远那份,是丁永安顺手拿来对口径的。沈亦翻到第三页。

县委主要领导临时深入柏树坪沟东冷链项目周边调研,详细了解项目推进情况,对我镇招商引资工作给予充分肯定。

他看了两遍。

郑书记在覃家门口站了六分钟,问了两个数,看了一眼挖掘机,一个字没说。到了郝志远笔下,成了充分肯定。

那两个数,一个字没提。

党口这份写的是:县委主要领导临时深入柏树坪西头,现场询问人户和改厕情况。

两个数写得明明白白:登记412户,常住不足两百;改厕186户,可正常使用117户。

后面跟着一句:镇党委事先组织入户核实,数据真实准确,现场对答如流。

事先组织。

沈亦盯着这四个字。那一个多月,他一户一户看茅房的时候,没有谁组织过他。

郝志远这时候正好进门,来跟丁永安对口径。看见沈亦桌上摊着自己那份,笑了笑。

“沈亦,写得不对你就说。”

“郝志远,你写得挺好。”沈亦把稿子放下,“书记那天看挖掘机,看了有三秒。”

他叫他沈亦,他就叫他郝志远。不叫哥,哥是自己人叫的。

郝志远的笑挂在脸上,眼睛里一点没动。

“三秒也是看。”他说,“看了,就是关注。材料嘛,你懂的。”

他拿了丁永安那份,翻到两个数那段,看了很久,才合上。

“数是好数。”郝志远说,“就是不知道,是谁的数。”

“附件你也核一下。”丁永安又递过来一沓,“按全镇汇报原件装订,乔镇把过错字关。”

附件一,署名柳桥镇党政办。

第一页是他那页村稿,一个字没动。

翻到第二页,他的手停住了。

《柏树坪村沟东地块项目情况说明》。

标题换过了,底下的字一个没换。今日十六时许,村民覃某……用地手续尚未办结,施工方已于前一日夜间进场作业。

九点四十那封邮件。原稿还躺在他手机的草稿箱里。

署名,柳桥镇党政办。

“这页怎么也进来了?”

“韩委员转过来的。”丁永安头也没抬,“县里重点看处置是否及时,这页能证明老太太躺下当天,镇里就已经掌握情况。放进去,是加分项。”

加分是镇党委的。

那句施工方,是他写的。

他想说抽掉。话到嘴边,没说。说了,丁永安会问为什么。为什么,他答不出口。

中午,韩沐进了党政办,手机照旧没静音。

他把一份打印稿拍在沈亦桌上。

《柳桥镇迎检期间综治维稳工作情况报告》。

第二段划着红线:个别点位布控不力,致县委主要领导车辆驶入重点信访人员门前,险些发生拦车事件,暴露出派出所现场处置……

“后面……你心里有数。”韩沐说,“包保这块,你看方便的话,签个字,证明你一天都在。”

沈亦没拿笔。

签在这份报告后面,就是替“布控不力”作证。

“韩委员,”他说,“覃婶一天没出门,没上前,没拦车。险些,险在哪儿?”

“车停在她家门口啊!”韩沐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又压下去,“县委书记的车,停在一个上访了六年的老太太门口……你自己说,这算不算险?”

“车是书记自己拐进来的。”

“那派出所站门口……是干什么的嘛?站岗?给书记敬礼?”

沈亦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搁在报告上。

明日迎检,覃某由驻村干部沈亦全天包保,柳桥派出所在其家门口布控。请各自落实。

发送人:韩沐。

韩沐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门口布控。”沈亦说,“派出所站门口,是照您这条站的。”

韩沐盯着他:“你截这个图,干什么?”

“照着做。”沈亦说,“怕记岔。”

屋里静了几秒。丁永安低头翻文件,翻得哗哗响,一眼也不往这边看。

“我是说布控……也没说让她放车嘛。”韩沐把报告抽了回去,“字你不签,也行。包保记录,写清楚了给我。”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亦,你是镇里的人,不是村里的,也不是派出所的人。”

门一带,走了。

沈亦把截图关了。

这笔账韩沐算得清楚。书记的车停在上访户门口,总得有人担。担的人不能是安排包保的,只能是站在门口的。

派出所归县局管,不归镇里。锅甩出去,镇里一个人都不伤。

甩锅甩得这么顺手,练过。

除了包保人。

人是他包的,车停在他包的人门口。派出所要是布控不力,包保人就是包保不力。

韩沐那句“你是镇里的人”,不是拉他。是告诉他,下一个是你。

他翻开硬皮本子,写:十二时十分,韩沐同志要求包保人在综治报告后签字,报告称派出所布控不力。包保人未签。

写完,把截图的时间抄在后面。

丁永安这时候才抬起头。

“韩委员也不容易。”他说,“书记的车拐一下,县里要问,他得有个交代。”

“交代就是派出所?”

“交代是谁,得看谁先把纸递上去。”丁永安把附件理齐,拿订书机咔哒一按,“你那份包保记录,按程序,写好先给我过一遍。”

沈亦应了一声。

过一遍,就是改一遍。

下午茹南来了个电话,开口就问:“党口那份,数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

“名字呢?”

“划了。丁主任亲手划的。”

“划了好。”茹南说,“名字挂在那两个数上,就是个靶子。曹镇要打,得先打党委。”

她停了一下。

“韩沐那份报告我看了。你的包保记录,按钟点写,写死。写活了,就是他的。”

写死,就是几点几分、谁站在哪、谁没动,一样一样钉在纸上,谁拿去都改不动。

第二天是周一。上午,镇政府周例会。

丁永安让他去做记录。

会议室一张长桌,曹培民坐上首,米振山、乔士平、韩沐、裴大河一溜排开。郝志远坐在靠墙那排,冲他笑了一下。

吴书记去县里开会了,党口只来了梁正秋,坐在最边上,黑皮本子摊着,一个字没写。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份郝志远打印的简报,标题上项目带动四个字加粗。梁正秋那份,他翻都没翻,压在本子底下。

前半个钟头讲秸秆、讲安全生产,沈亦一行一行记。

讲到迎检,曹培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迎检过了,大家辛苦啊!”他笑着,嗓门一点没收,“有件事,我问一下,行不行?”

屋里一下子静了。

“谁让书记的车拐进村的?”

没人接话。

米振山低头看表。乔士平把老花镜摘下来擦。裴大河的手在桌子底下搓着。

“路线是不是定好的?”曹培民说,“检查组是不是按路线走的?书记的车,怎么就拐进西头了?啊?怎么就偏偏停在那个老太太门口了?”

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

乔士平把老花镜戴回去,慢吞吞地说:“书记车上的事,书记车上的人知道。”

曹培民看了他一眼,没理。

韩沐清了清嗓子:“曹镇,这个事我在查。现场布控是派出所负责,我已经写了报告——”

“我问派出所了吗?”曹培民打断他,“派出所带路啊?”

他转向韩沐:“包保人是谁?”

韩沐顿了一下:“沈亦。”

“哦——”曹培民拖长了声音,“小沈啊。”

他的目光停在记录席上。

沈亦握着笔,笔尖悬在本子上。

说书记自己拐的,曹镇不信。说不知道,就是心里有鬼。说是谁带的路,就是替曹镇揪一个人出来。

哪一句都是往坑里跳。

合着茅房是他看的,数是他报的,功劳是党委的,坑是他的。行。

“小沈,这句记上,听见没有?”曹培民说,“一个字别漏!”

会议记录这东西,平时没人翻。哪天翻出来,谁问过什么、谁没吭声,一个字都跑不了。曹镇要他亲手把这句写进去。

“记上了。”

沈亦低头写:曹镇长问,县委主要领导车辆临时驶入柏树坪西头,是何原因。

写完,他照着念了一遍。

一个字没漏,也一个字没多。问题是曹镇问的,答案,纸上没有。

曹培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笑了:“记得倒准啊?”

梁正秋在边上翻了一页本子,这回写了几个字。写的什么,谁也看不见。

会散了。

人一个个往外走。郝志远经过他身边,脚步慢了半拍,没说话,只拿指节在他桌角敲了两下。韩沐跟在后面,丢下一句:“包保记录,明早。”

沈亦收本子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记录本上。

那只手肥厚,指节上还有烟熏的黄。

“小沈,”曹培民的声音不高,只够两个人听见,“你那天说的数,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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