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贴在耳朵上,壳子是热的,一股烟味。
魏常山坐在对面,茶杯端在半空,没喝。
沈亦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韩委员,看见了。”
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
“早上刘主任叫我去沟东,我站在坎上那棵柿子树底下,没下地。车停在坎下,我没数,也没签。台班单是刘主任签的,几台车、几个钟头,单子上都有。”
“沈亦,”韩沐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你这几句话,跟没说一样。”
“韩委员,我说的每个字,您拿到县里去,都对得上。”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背景里有人拍桌子,一个男人的嗓门:“那是我家的地!”
王家老二还没走。
“行。”韩沐像是换了只手拿电话,“王家老二说,覃家那个老太太今天要去沟东拼命。你现在过去,给我看着。别动手,别表态。有事先打我,别让我明天在县里听见。”
“韩委员,我去了站哪?”
“你是驻村的,”韩沐顿了一下,“站你该站的地方。”
电话挂了。
沈亦把手机还回去。魏长山接过来,没看屏幕,先看他。
“刚才那几句,谁教你的?”
“没人教。”
魏长山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老太太要是真躺下了,你别扶,也别拉。”
沈亦一愣。
魏长山已经低头喝茶了。
沈亦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魏长山那只夹烟的手搁在桌沿上,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没弹。
下午四点,沟东又响了。
米振山说企业下午要来看,刘本厚就让车重新动起来。两台挖掘机一前一后,铲斗起起落落,土腥味顺着风往村里灌。
沈亦还是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
树根边上躺着早上抬上来的那块界石,半个红字朝天,糊着的泥干了,裂成一道一道。
他刚站稳,就看见了那个人。
覃婶从村道那头过来,拄着木拐,背驼着,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也没停。
路边两户人家的门开着,门里有人,没人出来。
她走到坎边,顿了顿,拐杖先探下去,人跟着往下挪。坎下是新翻的土,一脚踩进去陷到脚脖子。她把脚拔出来,再踩下一脚。
孟开平在坎下吆喝司机,背对着她,没看见。
沈亦看见了。
他没动。
苏秀娥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去了,就是你的事。
覃婶走到那台正在挖土的挖掘机前面,把拐杖横放在地上,慢慢跪下去,再侧过身,平平地躺在了铲斗底下。
一声没吭。
铲斗正往下落。
司机猛一拉杆,铲斗停在半空,离她的脸不到两米。土从斗齿上簌簌往下掉,掉在她的灰布褂子上。
发动机还在轰。
“我操——”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脸都白了。是村东头那个啃馒头的。
孟开平回过头,愣了两秒,拔腿跑过去。
沈亦掏出手机。
这回他没对着车,按了三个数。
“柏树坪村沟东,有个老人躺在挖掘机底下,现场有人要去拉她。”
接警员问他是谁。
“驻村干部,沈亦。”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四点零七分。
拍照,是他看见了车。报警,是他看见了人。车的事他可以说不知道,人要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这辈子都说不清。
孟开平蹲在覃婶旁边,嗓门压下来,难得软:“婶,起来,地上凉。有啥事跟村里说。”
覃婶闭着眼,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
“婶?”
没动静。
刘本厚从村道上一路小跑过来,金链甩在领口外面,喘得说不出整话:“企业……企业的车,到镇口了!”
他看了一眼铲斗底下的人,脸上的肉一抽。
“开平,抬走!抬到路边去!”
“刘主任,这……”
“抬!十分钟车就到!”
孟开平咬了咬牙,冲坎上招手,跳下来两个年轻人。孟开平抓左胳膊,一个抓右胳膊,一个去抬腿。
覃婶还是不吭声。她的身子往下坠,死沉,一只布鞋被拖掉了,光着的脚后跟在新土上犁出一道沟。
沈亦站在树影里,手心全是汗。
村道那头,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拐进来了。
“谁让你们动老太太的?”
一个女声,不高,却压过了发动机。
孟开平的手一松。
坎上停着一辆警车,车门还开着。
一个女警从车边走下来,高挑,腿长,肩背挺直,小麦色的脸,眼尾往上挑。
长发扎成一个紧紧的低马尾,警帽没戴,夹在左胳膊底下。
她下坎的步子很稳,土那么松,一下都没晃。
“陆所……”孟开平直起腰,“这老太太妨碍施工,我们是怕她出事——”
“怕她出事,你们就拖着她走?”女警看了一眼掉在土里的那只布鞋,“施工?手续给我看看。”
孟开平看刘本厚。
刘本厚擦了一把汗,笑得比哭还难看:“陆所,手续在办,在办,镇里的项目……”
“在办,就是没有。”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来,落在柿子树底下。
“你是镇上的?”
“驻村的,沈亦。”
“这块地的用地批复,你见过没有?”
坎上坎下一下子都静了。刘本厚、孟开平,连驾驶室里的司机,全盯着他。
“我没见过。”沈亦说。
他只说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批复有没有,不归他答。
女警点了下头,冲驾驶室抬起下巴:“熄火。”
司机看刘本厚。
“看他干什么?我让你熄火。”
司机缩回去,手在里面拧了一下。
发动机咳了两声,停了。
另一台挖掘机的司机不用人说,自己先把火熄了。
整个沟东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铲斗上的土往下掉,一粒一粒。
村道上那辆黑色商务车停住了。停了半分钟,没人下来,倒了一把,掉头走了。
刘本厚站在坎下,看着那个车屁股,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孟开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坎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刚才关着门的那几户全出来了,抱孩子的,端饭碗的,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刘本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开两步才接。
“米镇……不是,是派出所……我也不知道谁叫的……”
那头的嗓门大得隔着几步都听得见:“企业的人在车上看得清清楚楚!一个老太太躺在铲斗底下!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
刘本厚弯着腰,一个劲儿地“是是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沈亦把目光收回来。
米振山要的那个百分比,今天是报不出去了。
女警蹲下来,把那只布鞋捡起来,拍掉土,套回覃婶脚上。
“婶,我是派出所的陆冰。地上凉,咱上树底下坐。”
覃婶睁开眼,看了她很久。
然后伸出一只手。
陆冰把她扶起来,一手托着胳膊,一手捡起拐杖,一步一步往坎上走,把她安顿在柿子树的阴凉里。
沈亦往边上让了一步。
覃婶坐下,第一眼就看见了脚边那块界石。
她伸手,在那半个红字上抹了一下,把干泥抹掉。又抹了一下。
覃。
她没哭,手就搁在石头上,不动了。
陆冰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看了沈亦一眼。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袖口往上一缩,左腕露出一块旧表,表盘发黄,皮表带磨得起了毛。
“刚才谁动的手?”
沈亦没马上答。
孟开平在坎下盯着他。
陆冰问的是人,不是车。
人的事,出警记录上迟早会有,不从他嘴里出,也从别人嘴里出。
他站在十步外,要是说没看见,就等于替孟开平作了证。
“孟主任拉的左胳膊。”他说,“另外两个人,一个拉右胳膊,一个抬腿。老人没还手,也没出声。”
陆冰低头写了几行。
“报警的是你?”
“是我。”
她抬眼看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把本子合上了。
五点过,韩沐的车才到。
他四十来岁,瘦,眼圈发黑,下车时手机在响,一边往坎上走一边接,接完一个又进来一个。那部手机从头到尾没静过音。
看见陆冰,他眉头拧了一下。
刘本厚迎上去:“韩委员,您可来了,这老太太——”
“你先别说话。”韩沐摆摆手,眼睛还在陆冰身上。
“谁叫的派出所?”
“接警。”陆冰说,“群众报警。”
她没说名字。
沈亦站在树底下,看着她的侧脸,把这句话记下了。
韩沐看了看树荫里的覃婶,又看了看坎下那两台熄了火的车,压低声音:“陆所,把老太太送回家,别弄出动静。”
“她愿意走,我送。”陆冰说,“不愿意,谁也别碰她。”
韩沐的嘴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覃婶自己撑着拐杖站起来。她谁也没看,手在界石上又按了一下,才往村道上走。陆冰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扶,也不离开。
走出十几步,覃婶回过头。
看的是柿子树底下的沈亦。
就一眼,又转回去了。
韩沐把沈亦叫到车边。
“今天的事,你全看见了?”
“看见了。”
“那好。”韩沐掏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捏着,“今晚写个情况说明,十点前发我邮箱。”
“韩委员,”沈亦说,“违规进场这四个字,写不写?”
韩沐看着他,没吭声。
“施工单位的名字,写不写?”
韩沐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坎下那台挖掘机的车门上。四个红字,清源工程,太阳斜过来,照得发亮。
手机又响了。
“你是写材料的。”韩沐一边掏手机一边说,“看见什么写什么。怎么写,你心里有数。”
车门一关,车开走了。
沈亦站在路边。
两个问题,韩沐一个都没接,原样塞回他手里。写了,是他写的;不写,也是他没写。
违规两个字是定性。定性是上面的事,驻村干部写上去,就是替上面定了。
可车门上那四个字,谁都看得见。
写清源,是点镇长家的名。不写,别人的纸上有,他的纸上没有,两张纸一对,缺的那两个字,就是他藏的。
警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又停了。陆冰摇下车窗。
“我的出警记录,车门上几个字,”她说,“我照抄。”
车窗摇上去,警车开走了。
天擦黑,沈亦从沟东往村部走。
远远能看见村部门口那块展板,以点带面四个字在暮色里发灰,谁也没多看一眼。
身后一辆黑色越野慢慢跟上来,跟了一段,跟他并排,车窗落下。
驾驶座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喝得通红,胳膊搭在窗框上,腕子上一块金表。酒气隔着半条路都闻得见。
“沈干部?”
沈亦停下。
“我叫邓刚,清源的。”男人咧嘴一笑,“我舅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把胳膊收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说明里有清源两个字,镇长饶不了写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