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欲风流 - 第23章 把柄

“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你从清源的板房出来。”

孟开平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

村委会办公室的门关着。刘本厚坐在桌后,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金链子掖在领口里,冲沈亦笑。

“开平,好好说话嘛。”刘本厚说,“小沈是读书人,都是自己人。”

“我好好说着呢!”孟开平嗓门先到,“下大雨那天,十点多,一个人打把破伞,从沟东板房那边往坎上走。柿子树底下还杵了一会儿。”

沈亦站在门口,没坐。

那只手电。

雨里晃了一下,扫过挖掘机,又灭了。他琢磨了好几天是谁的,现在知道了。

还挺敬业,大雨天蹲点。

“板房里坐的是谁,”孟开平咧开嘴,“柏树坪谁不晓得?”

刘本厚摆摆手,像是嫌孟开平话多,把桌上一张纸推过来。

《关于沟东地块前期场地平整情况的说明》。

中间一句,字打得比别的大:经村民代表协商,村民自愿配合前期场地平整工作,现场秩序良好。

落款空着,底下留了两个章的位置,一个支部,一个村委。

章一盖,这张纸就是柏树坪全村的话。不盖,就是刘本厚一个人的话。

“县自然资源局昨天打电话到镇里,”刘本厚说,“问沟东的土是咋动的。米镇的意思嘛,村里出一页,说清楚是老百姓自己愿意的。农村都这样,一页纸的事。”

他拍了拍那张纸。

“小沈笔头子好,你给顺一顺。顺好了,我拿去让老魏盖章,不耽误你。”

沈亦低头看着那句话。

自愿配合。

覃婶躺在铲斗底下,一只布鞋被拖掉了,脚后跟在新土上犁出一道沟。自愿配合。

“刘主任,这页我写不了。”

刘本厚脸上的笑没变:“写不了,还是不想写?”

“都有。”

孟开平往前一步,挡在他和门之间。

“那天夜里在板房待了一个多钟头,出来就写不了了?”他压低了嗓门,“施工方的好处,拿着烫手吧?”

“一个多钟头,”沈亦看着他,“你在雨里站了一个多钟头,图什么,图刺激?”

孟开平脸一红,没接。

屋里静了一下。

这话要是传出去,一个驻村的大学生,雨夜,镇长老婆的板房,一个多钟头。不用谁证明,光这几个词摆在一起,就够了。

收了施工方的好处,替施工方说话。村里人最爱听这种故事,因为谁都听得懂。

刘本厚慢悠悠地开口:“小沈,这事我压着呢,没往镇上说。开平也是好心提醒你。你把这页顺了,大家都好嘛。”

好处先给,把柄再递,最后给台阶。三步走得一步不差。

老套路了。套路老,是因为一直管用。

沈亦心里清楚,这时候他说“我没去”,是撒谎。说“我去了是对账”,是往坑里跳。说什么,都是在跟他们对那一夜。

那一夜,他不对。

“那天夜里的事,”他说,“我不跟你们对。”

孟开平笑出声:“不对?你倒是——”

“要对,对纸。”

沈亦掏出手机,点开邮箱,把屏幕转过去,搁在那张《说明》上面。

发件箱。收件人:韩沐。发送时间:21:40。

标题,《关于柏树坪村沟东地块群众阻工情况的说明》。

他拿手指点着第二段。

“用地手续尚未办结,施工方已于前一日夜间进场作业。”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然后往下划。

韩沐的回复,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三分,五个字:知道了,按此报。

“九点四十,”沈亦说,“我给镇里写的,是这个。”

孟开平伸着脖子看屏幕,嘴张着,一时没合上。

“孟主任说我那天夜里收了施工方的好处。”沈亦看着他,“收了好处,九点四十转头给镇里写,施工方手续没办完就进场?这好处收得,挺亏。”

没人接话。

“韩委员第二天一早回的,按此报。镇里已经照这个报上去了。”

“白纸黑字,时间都在。”

他把手机往刘本厚那边推了推。

“现在让我写村民自愿配合。刘主任,您说,是韩委员报了假的,还是我报了假的?”

刘本厚的笑僵在脸上。

搭在肚子上的两只手,慢慢放了下来。

这页《说明》要是交上去,跟镇里那页一对,一页说手续没办完车就进场,一页说老百姓自愿配合。

两张纸对不上,县里第一个要问的,是谁在撒谎。

米振山不会认,韩沐不会认。签字盖章的是村里。

孟开平回过神来,梗着脖子:“邮件谁不会发?发完了再去板房,鬼晓得——”

“那天夜里在板房对账对到十一点的,”沈亦打断他,“是刘主任。”

孟开平的话卡在喉咙里。刚摸出来的一根烟,从指头缝里掉到了地上。

“第二天在坎上,曹镇当着我的面谢过刘主任。项目部对账对到半夜,辛苦刘主任了。刘主任说,应该的,油票一张一张对。”

沈亦转向孟开平。

“孟主任那天夜里看见的,是刘主任,还是我?”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

孟开平扭头看刘本厚。

刘本厚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跟曹镇说过的话,曹镇记着。孟开平嘴里那一个多钟头要是传到曹镇耳朵里,说谎的就不是沈亦,是刘本厚。

替镇长老婆圆过的谎,一戳就是两个人。

“开平。”刘本厚的声音哑了,“你看错了。”

“我——”

“那么大的雨,那么黑,看错了嘛。”

孟开平张了张嘴,看看刘本厚,又看看桌上那部手机。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门这时候开了。

魏长山站在门口,大口杯端在手里。他谁也没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说明》上。落款空着,两个章的位置空着。

“章,动没动?”

沈亦说:“没动。”

魏长山点了下头。

“那行。”

他转身走了,大口杯里的茶晃都没晃。

“这页东西,要交就交。”沈亦说,“交之前,把我这封邮件打出来,订在后面。县里两页一起看,省得问两回。我这是替你们省事。”

刘本厚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把它对折,又对折,塞进抽屉里。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两个字:米镇。

刘本厚走到窗边,背过身去接,声音压得很低,屋里还是听得见。

“米镇……村里这页,出不了……老魏不盖章……不是,镇里原先报过一页,说手续没办完车先进的……”

那头的嗓门一下子高了:“谁报的?”

刘本厚回头看了沈亦一眼。

“……党政办。”

那头骂了一句什么,挂了。

署名让出去的时候,沈亦憋了一口气。现在这口气,替他挡了一刀。

“小沈,”刘本厚挤出一个笑,“你还年轻,在村里待不了几年。村里的事嘛,今天是这样,明天是那样。你那封邮件,镇里今天认,明天认不认,不好说。”

“明天不认,”沈亦说,“邮件也还在。服务器比人记性好。”

刘本厚的笑又僵了一下。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他说,“别往心里去。”

“您没开玩笑。”沈亦把手机收回兜里,“我也没往心里去。”

他出了门。

身后,孟开平一脚踢在门框上,咣的一声。

这是今天第二张让人说不出话的纸。

早上八点,他去了一趟镇上。

包保记录的复印件,一份放在韩沐桌上,一份放在丁永安桌上。

韩沐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派出所那枚红章,压着陆冰的名字,盯了足足半分钟。一句话没说,把复印件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丁永安拿着看了两遍,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一个能下笔的地方。

“原件呢?按规范,原件是不是应该归档?”

“在我这儿。复印件跟原件,一个字不差。”

丁永安没再问,把复印件夹进了迎检档案。

一张盖了章的纸,比十句解释都管用。韩沐那份报告里的“布控不力”,从这一刻起,就是一句没人签字的话。

中午,沈亦去村口小卖部买电池。

包保那天硬皮本子上夹的那支笔没水了,手机也得充。他走到门口,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小。

“……白车,夜里停在坎下,一停就是一个钟头。”

“那个大学生,打把破伞……”

“年纪轻轻的,胆子倒肥。镇长家的——”

“嘘,人家是县里挂了号的,书记都问过话。”

“问过话咋了,问两个数,又不是问他夜里干啥去了。”

一阵笑。

沈亦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走。

里面三四个人,背对着门。老板娘靠在柜台上,就是前些天卖他硬皮本子的那个,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他往里迈,这些话就当着他的面说完;他往回走,这些话就在他背后说完。

身后有脚步声。

苏秀娥从他身边擦过去,进了门。

“一包盐。”

屋里一下子静了。

说话的几个人各自转过身去看货架,一个拿起一瓶酱油看生产日期,一个蹲下去翻鸡蛋。老板娘的笑收得最快,转身去够货架顶上的盐。

苏秀娥把钱放在柜台上,等着找零,谁也没看。

那几个人,也谁都没再开口。

老板娘把盐递过来,找了零。苏秀娥接过去,这才回头,像是刚看见他。

“买啥?”

“电池。”

“那就进去买。站门口,跟做贼似的。”

沈亦进去买了电池。一屋子人,没一个出声。

出了门,苏秀娥拎着那包盐走在前面,辫子盘在脑后。

“盐家里还有半罐。”她说,“多一包,放不坏。”

沈亦没吭声。

“嘴是堵不住的,跟锅盖一样,你越按,它越冒气。”苏秀娥没回头,“我在,她们不说。我不在,她们说啥,你别听,也别辩。辩了,就成真的了。”

“嗯。”

“孟开平早上在村委会,说啥了?”

“说他看见了。视力挺好。”

苏秀娥停下脚步。

“那你咋说的?”

“那一夜我没接。”沈亦说,“我说的是九点四十。”

苏秀娥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九点四十是什么。

“你呀。”她摇摇头,接着往前走,“啥事都留一张纸,跟攒旧布头似的。攒多了,哪天自己都找不着。”

走到岔口,她又停了一下。

“覃家墙角那袋米,村里也有人在嚼。”

“嚼啥?”

“说是白车半夜送的。”

沈亦没接。

那袋米是谁送的,他没问过,也不打算知道。知道了,就是他的事。

“嚼米的,比嚼你的还多。”苏秀娥说,“你那点事,跟剩饭一样,过两天就馊了没人吃。米的事,淡不了,那是镇长家的。”

她拎着盐拐进了自家院子。

回到村部,他把硬皮本子翻开,写:上午九时二十分,村委会主任刘本厚、治保主任孟开平要求撰写沟东“村民自愿配合”说明,未写。

支部、村委印章未动用。

写完,又添了一行:魏长山书记到场,问章。

手机震了。

佟晓兰。迎检以后,她头一回找他。

“今晚回镇里住一夜。”

隔了几秒,又一条:“人居环境,写成能报的成绩。吴书记明早要看。九点,宣传办,别迟。”

再一条,只有一句:

“带上你那个117。”

章节列表: 共23章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