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欲风流 - 第16章 板房

手机响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个钟头。

陌生号码。

“沈……沈干部……”一个男人,舌头大得转不过弯,“我舅……让我跟你……打个招呼……”

背景里是雨,哗哗地砸在铁皮上。

“邓经理?”

“对……我跟你说……那个说明……”

那头一阵窸窣,像手机被人从他手里抽走了。

“他喝多了。”换了一个女声,软,不急,“我在沟东项目部。你带着那页纸过来。”

电话挂了。

沈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宋清漪。

说明他写了一个钟头,存在手机邮箱的草稿箱里,还没发。

标题是《关于柏树坪村沟东地块群众阻工情况的说明》。第一段他改了四遍:

今日十六时许,村民覃某(女,六十余岁)在沟东地块清源工程施工现场,躺卧于作业中的挖掘机前,现场人员曾试图将其抬离。

十六时零七分有群众报警,柳桥派出所到场处置,机械停止作业,老人未受伤,已由民警护送回家。

第二段只有一句:该地块用地手续尚未办结,清源工程已于前一日夜间进场作业。

违规两个字,他没写。写的是手续没办完,车先进去了。谁看了都能自己想出那两个字,可那两个字不是他写的。

清源工程,出现了两回。

魏长山上楼送开水,在门口站了站。

“写完了?”

“还差一点。”

“看见的,写。”魏长山把暖瓶放下,“没看见的,一个字别加。”

他下楼了。

沈亦看着那两处清源。

邓刚那句话还在耳朵里。现在邓刚喝醉了,替他来的是另一个人。

去,是雨夜,板房,镇长老婆。有一个人看见,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去,明早曹培民就知道,村里那个写材料的,镇长家的人请不动。

他拿了伞。

伞是翟守成留在村部的,黑布,伞骨断了一根。

沟东没有灯。

村里还有两三户窗子亮着。

雨把新翻的土泡成了泥,一脚下去拔不出来。

沈亦打着手机电筒,沿着坎边走。

坎下那两台挖掘机趴在黑里,铲斗垂着,雨水顺着斗齿往下淌。

项目部是一间蓝色铁皮板房,搭在沟东北角,窗里亮着灯。门口停着那辆白色宝马,车身溅满了泥点。

门边靠着一把大黑伞,伞面上印着一家农商银行的字。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敲门。

“进。”

一股热气扑出来。柴油味,泥腥味,还有那股晚香玉,闷在这间铁皮屋子里,比白天浓。

一张办公桌,两把折叠椅,桌上一盏台灯,墙角一台电暖器烧得通红。

里侧拉着一道蓝布帘,帘子底下露出一张行军床的床脚,军绿被子乱堆着。

宋清漪坐在办公桌后面。

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扣子是一颗颗小贝母扣,一直扣到领口。

头发还盘在后颈,发夹上的珍珠在台灯底下发着一点光。

手包放在膝盖上。

桌上摊着一本账,旁边一个计算器,一部手机。

“邓刚呢?”

“刘本厚送他回去了。”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那把伞是刘本厚的,走得急,忘了拿。”

沈亦回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刘本厚来过,又走了。这间板房今晚本该有三个人。

“坐。”

她拧开保温壶,倒了一纸杯热水,推到他面前。

“老曹让邓刚来,是让你别写。”她说,“我来,是告诉你为什么别写。”

她把账本转过来,翻到第一页。

扉页上贴着一张营业执照复印件。清源工程机械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那一栏,三个字:宋清漪。

“写上清源,出事是我的名字,不是他的。”

沈亦看着那三个字。

法人,就是出了事头一个被叫去签字画押的人。车是曹家的,钱是曹家的,名字是她的。

“沈干部,老曹那边的意思,我替他说一句;我自己的意思,您听完就忘。”

“曹镇的意思是?”

“别写。”

“您的意思呢?”

她停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写了,他没事,我有事。”

雨打在铁皮顶上,一阵紧一阵慢。

沈亦没吭声,也没点头。

他掏出手机,点开草稿。

宋清漪没问他要干什么,只是看着。

他找到第一个“清源工程”,删掉,打了三个字:施工方。

第二个,也改成施工方。

陆冰的出警记录写清源,他写施工方,两张纸对得上,谁也不能说他瞒。可县里拿着他这一页,读不出镇长家三个字。

她起身绕过桌角,站到他身后看屏幕。晚香玉的味道一下子近了。

“用地手续尚未办结,施工方已于前一日夜间进场作业。”她轻声念了一遍,“这句你不改?”

“这句是事实。”

她没再说话。

他在收件人栏里填上韩沐的邮箱,按了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发送成功,21:40。

这封邮件到了韩沐那里,再往谁那里走,他管不了。可这个时间是他自己的。

改之前那一版,还在草稿箱里,他没删。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没答应我。”宋清漪说。

“我没答应谁。”

“可你改了。”

“我改的是我自己写的字。”

她笑了一下,很轻,退回桌子那头,没坐,靠在桌沿上。

“早上在坎上,你那几句话,护的是你自己。”她说,“刚才这一下,护的也是你自己。”

“是。”

“那今晚,”她说,“我们谁也不欠谁。”

电暖器咔哒响了一声,台灯跟着闪了一下,又亮了。

“电压不稳。”她说,“一下雨就这样。”

她走到窗边去拉窗帘。

窗帘是一块薄花布,拉到头也盖不住最边上一道缝。

她抬手去扯,袖口往下滑了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块青,边上已经泛黄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没解释。

沈亦也没问。

问了,就得管。他管不起。

窗外,村道上一束车灯晃过来,扫过板房的铁皮墙,又晃过去了。

两个人都没动,等那点光走远。

“我二十三岁嫁进曹家。”她背对着他说,“在县宾馆站前台,他来开会,住了三天。”

“我爸妈那套房,是靠他买的。我弟弟的工作,是他安排的。”她转过身,“我欠曹家的,我们全家都知道。”

她走回来,从行军床边拿起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袖子湿了。”

他接毛巾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热的。

她没缩回去。

沈亦低头擦袖子,擦得很慢。

“头发潮了,压着疼。”她说。

她抬手把发夹取下来,搁在摊开的账本上,正压在扉页她自己的名字旁边。

长发一下子散开,落到背上,发梢还带着潮气。

沈亦抬起头。

她就站在桌角,离他一步。

他见过她两回,一回低髻压得一丝不乱,一回隔着半扇车窗。头发放下来,那张脸反倒更静了。

这笔账他算不清。算不清的时候,他一向不动。

是她先动的。

她把他手里那条毛巾拿过去,搭在椅背上,然后把他的手按在账本上,按在那三个字上。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她低头吻了他一下。

很短,一碰就分开。

她退开半寸,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等他往后躲。

他没躲。

她抬手去解开衫最上面那颗贝母扣。扣子小,她解了两下才解开。第二颗她停了停,没解,看着他。

“门。”她说。

门上只有一根插销,锈了。沈亦过去推,推不动,使了点劲,咣的一声插到了底。

那一声在雨里炸开。两个人同时屏住气。

外面只有雨。

她伸手按灭了台灯。

屋里只剩电暖器那一片红光,照着桌角、账本,和账本上那只发夹。

红光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开衫领口那一截锁骨。

她把第二颗贝母扣也解开,第三颗,第四颗。

开衫从肩上滑下去,挂在肘弯。

里面是浅色内衣,肩带细,路灯从窗帘那道缝里切进来一条,刚好切在她手腕那块青上。

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青被盖住。

“帘子后面。”她说。

蓝布帘一掀,行军床的味道出来了:潮的被子、柴油、还有一点她身上的晚香玉。

床窄,军绿被子堆成一团。

她把被子掀到床尾,自己先坐下,拉他的手。

沈亦跪到床边。

铁皮板房里,雨打在顶上,密得像要把说话盖过去。

可插销是锈的,窗帘遮不严,门口停着她的白车,刘本厚那把银行伞还靠在门边。

这几样他都记得。

她解他的皮带,动作不急。扣弹开,拉链拉下去,她隔着布握住他。掌心热,婚戒凉,那圈金属刮过柱身,他吸了一口气。

“别出声。”她说,“车从村道过,灯会扫到窗帘。”

他把裤子褪到膝弯。

她自己把裙子推到腰上,内裤褪到一边。

他用手探进去,中指刚没入,里面已经湿了。

她咬住下唇,鼻音极短地漏出来一下,随即自己抬腰,把那根手指吃得更深。

“别磨。进来。”

他撑上去。

行军床的弹簧响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停。

听了两秒,外面只有雨。

他龟头抵上去,滑了一次,第二次才对准。

往里送的时候她太紧,进到一半她按住他的腰。

“等一下。”

他等。雨打铁皮,一下一下。她自己往上送,把剩下的半截吃进去。进到底,她眼睛闭上,喉结滚动,一声哼压在喉咙里,没放出来。

沈亦不敢全动。

抽出一点,再送回去,床架跟着轻轻响。

囊袋拍在她腿心,湿声被雨盖住一半,盖不住的那一半,在这间铁皮屋子里仍然清楚。

她把脸侧过去,牙齿磕在他小臂上,不重,是怕自己叫。

“比白天想的——深。”她断着说,“轻一点。”

他放慢。

她的奶从内衣里挤出来一边,他含住,用舌头绕。

她按他的后脑,戒指刮过他耳廓,凉的。

做到后来她把腿盘上他的腰,脚后跟磕在他后腰上。

行军床往墙挪了半寸,床头碰铁皮,嗡的一声。

两个人又停。

村道上果真有车灯扫过来。白光从窗帘那道缝里切进来,在墙上划过,照亮账本、发夹、桌上那部手机,又暗下去。车没有停。

她把憋着的气吐出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是睁着的,清醒,里面有一点狠。

“继续。”

他扣着她的胯,整根顶进去。

她小腹抽了一下,里面绞紧,水往外涌,淌到军绿被子上。

她咬着他的肩,肩头湿了一小片。

沈亦一边顶,一边听门口。

伞还在。

插销还在。

手机还在账本上。

做到这一下的时候,账本上那部手机忽然亮了。

账本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在黑里亮着,两个字:老曹。

宋清漪撑起身,伸手把手机够过来,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指头,按在他嘴上。

她接起来。

“嗯。”

声音跟白天在地头一模一样,软,不急。

“在对账,刘本厚也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隔着雨听不清,只听得出一个男人拖着酒腔的嗓门。

“油票他拿不出来,我跟他一张一张对。”她说,“邓刚早送回去了……知道。你少喝点。”

她挂了电话。

从头到尾,她的声音没抖一下。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雨。

她坐起来,把散在背上的头发拢到一起,一把一把盘上去,从账本上拿起那只珍珠发夹,重新别好。

别得跟白天一样,一丝不乱。

然后她拿着手机打了一行字。沈亦看见了收件人:刘本厚。

老曹要是问,今晚你在项目部对账到十一点。

不到半分钟,那边回过来两个字:明白。

沈亦看着门口那把印着银行字的大黑伞。

伞是忘了,还是留下的?

他没问。

她在红光里摸到开衫,一颗一颗把贝母扣扣回去,扣到领口。

“九点四十。”她说。

“什么?”

“你那封邮件,九点四十发的。我看着你发的。”她把风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以后谁问起来,是你先改的字,后面才有别的。”

沈亦愣了一下。

她连先后都替他排好了。改字在前,是他自己的判断,不是拿什么换的。这一条护的是他,也是她。

她低头理了理风衣的腰带,像是随口问:“今天躺在铲斗底下那个老太太,姓覃?”

“姓覃。”

“界石上那个字。”

沈亦没接。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伴瘫在床上。儿子在东莞。一个孙子在镇上念小学,一礼拜回来一趟。”

宋清漪没再问。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角上写了几个字,又合上了。

沈亦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明天在地头碰见,”她说,“我还是曹太太,你还是沈干部。”

“我本来就是。”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先走。”她说,“我等十分钟再开车。”

他拿起翟守成那把断了骨的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电暖器的红光里,她坐回桌后,手包放在膝盖上,账本合着。

跟他进门时一个样。

雨小了一些。

他没打算走村道,想顺着坎边的田埂绕回去。村道上有路灯,田埂上没有。

沈亦撑着伞往坎上走,泥吸着鞋底,每一步都拔得很响。

走到那棵柿子树底下,他停下来喘口气。脚边那块界石被雨冲干净了,半个红字露出来,在黑里看不清颜色。

身后的板房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透出一线暗红。

就在这时,沟东那头,靠村道的地方,一只手电亮了。

光柱在雨里晃了一下,扫过坎下那两台挖掘机,又灭了。

沈亦站在树底下,一动没动。

雨顺着断了的伞骨,一滴一滴往他肩膀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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