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化作满天金蓝色星光回归阳间后,阴曹地府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阴冷与秩序。
奈何桥边,千百个亡魂再次排起了漫长的长队,忘川河水依旧静静地流淌着。
可只要是经过地府的鬼魂都能一眼看出——奈何桥畔那座原本最为热闹温馨的孟婆亭,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与色彩。
阿孟像个丢了魂的木偶般,整天耷拉着小脑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孟婆亭外的石阶上。
她身上穿着那袭略显凌乱的绯红纱裙,小手死死捏着胸前那一枚挂在红绳上的黑金戒指。
戒指上早已没有了陆沉当初那滚烫的熟男体温与阳气,变得冰凉彻骨,可阿孟依旧一遍又一遍地用指腹抚摸着上面的纹路,眼神空洞地望着当初陆沉消失的那片虚空,一坐就是一整天。
往日里,阿孟熬汤时总爱乱加花草药材,甚至心血来潮搞出一锅催情汤;可如今,她满心都是撕心裂肺的悲痛与思念,连带着那一整锅熬出来的孟婆汤,都变成了墨黑黏稠、比黄连还要苦涩百倍的味道。
【咕噜……】
一个刚准备投胎的亡魂小口喝了一口汤,下一秒竟当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太苦了!这汤怎么比我上一世考不上状元、买股票被套牢、还被媳妇休了还要苦啊!我想我娘啊——!】
可此时的阿孟根本无暇顾及亡魂的哀嚎。
她神情恍惚地握着那把巨大的大铁勺,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在给下一个亡魂舀汤时,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空发呆,小手一歪——
【噗嗤——!】
【呀啊——!!!】
整整一满勺滚烫无比的孟婆汤,直接结结实实地泼在了 सामने一个牛头阴兵的脚背上!
牛头阴兵被烫得原地跳脚狂蹦,嗷嗷直叫:【孟婆大人!烫死牛了!汤泼到脚上了啊!】
阿孟却连头都没抬,只是失神地看着大铁勺里倒映出的天空,眼角滑落一滴清泪,喃喃自语:【大叔以前说过……阳间的黑糖鲜奶加珍珠最好喝了……大叔,你现在到底醒过来没有呀……】
这副茶不思饭不想、失魂落魄的模样,让远处观望的地府大佬们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
阎罗王急得团团转,特意动用了地府至尊的权限,托阴阳两界的鬼商人从凡间搜刮了一大堆最热门的人间美味——香气四溢的北京烤鸭、精致的糕点,甚至还费尽心思搞来了一杯封口完好的黑糖珍珠鲜奶。
【宝贝阿孟,看王叔带什么来了!】
阎罗王急忙蹲在阿孟面前,将那些美味佳肴推到她面前,粗声粗气地哄道:【你看!这是阳间最好的甜品!王叔特意为你弄来的,吃一口好不好?就吃一口!】
阿孟看了一眼那杯黑糖鲜奶,眼眶一红,轻轻摇了找头,连动都没动一下。
七爷谢必安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狐媚与架子。
他收起锁魂链,换上一副最温柔漂亮的笑脸,凑到阿孟身旁,变着法子做着各种滑稽的小法术、讲着地府千年间的趣事,试图逗她一笑:【小阿孟,看看七哥新变出来的纸鹤……】
可阿孟只是长睫毛微颤,眼珠子动都没动一下。
连平日里最为严肃冷酷的判官崔珏,都轻叹了一声。
他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上前,伸手轻柔地从阿孟手中拿过了那把沉重的大铁勺,低声道:【阿孟,这几日你不用熬汤了,本官已让阴兵接替。你去休息吧。】
阿孟依旧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腿紧缩,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可怜。
阎罗王与七爷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一阵刺痛。
在他们的记忆里,阿孟一直都是那个无忧无虑、骄纵可爱的地府小祖宗。
他们试图像往常那样上前抚慰她——阎罗王伸出宽大的大手想要将她揽入怀里给她靠山,七爷也伸出修长的手臂试图将她环住给予温暖,希望用他们的关怀唤回她的一丝生气。
然而,就在他们的双手即将碰到阿孟的那一瞬间——
阿孟却红着眼眶,轻柔却无比坚定地伸出雪白的小手,将阎罗王的大手和七爷的手,一点一点地推开了。
【王叔……七哥……对不起。】
阿孟吸了吸发红的小鼻子,豆大的眼珠子顺着雪白的脸颊颗颗滑落,滴在了胸前的黑金戒指上。
她抚着自己沉寂却剧烈作痛的心口,声音哑得令人心碎:
【阿孟知道你们对阿孟好……可是……阿孟的心已经被大叔带走了。现在这里……真的好痛好痛哦……阿孟除了大叔,谁都不想要了……】
这句带着哭腔的轻声呢喃,宛如雷霆般在空气中炸响。
阎罗王伸在半空中的大手瞬间僵住了,七爷那张挂着温柔笑意的绝美脸庞也彻底凝固。
四大大佬围站在石阶旁,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挫败。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彻底醒悟过来——这个从小被他们捧在掌心照顾长大的地府小祖宗,这次根本不是一时贪玩,也不是图一时新鲜的花样。
她是真的动了凡心。她是真的将自己几万年来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炽热的真爱,全心全意地给了那个叫陆沉的凡人男人。
原本热闹的奈何桥畔,沉寂得只剩下阿孟小声抽泣的声音。
……
深夜,阴风肃杀。
森罗宝殿下方的幽暗密室内,幽绿色的鬼火忽明忽暗。
戴着金丝眼镜的判官崔珏独自一人步入了这间禁地。
他身穿墨黑官服,步伐沉重而严谨。
他走到黑玄石案前,缓缓伸手,将那本记载着三界万物生死宿命的《生死簿》重新推开。
在昏暗的光线下,崔珏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陆沉】这两个字。
生死簿上的墨色字迹隐隐闪烁着微光——【阳间肉身重伤昏迷,毒素缠身,气息奄奄】。
崔珏凝视着生死簿,想起今天白天阿孟那推开众人、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他金丝眼镜后的凤眼里,闪过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深沉。
【阿孟……既然你的心在他身上……】
崔珏缓缓合上了生死簿,发出重重的一声【啪】响。他优雅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在幽绿的鬼火下泛起一道刺骨的寒芒。
他自言自语道:
【看来,本官必须亲自查清阳间陆沉肉身背后的秘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