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rning:文中有广东双马尾出没。
今天是来签合同的,试营业的阶段顺利结束,现在将股权确定下来就万事大吉。我占的份额其实不多,只是友情支持而已。
蟑螂拿出错印了好几遍的合同,叫我最后检查一遍有没有纰漏,便去拿印泥。她难得毛手毛脚,翻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到。
可能是还沉浸在刚刚的八卦里没回神吧。是啊,八卦是这样的。
“得亏是你啊,换别的老板来看,会觉得我们这是草台班子。”她不好意思地说。
其实我也觉得是草台班子。
说实话,我愿意投钱的根本原因,是认识蟑螂很久了,而且她家里很有钱,就算亏了也能还上。
重点是她家里很有钱,很有钱:在西班牙开菜园,在国内承包停车场,零几年的时候,她妈妈就在东城区买了两间办公室,如今隔三岔五还要飞过去收租。
她是独生女,光靠这间办公室的租金,可以一辈子不工作。
综上所述,我几乎不需要看她实际上在做什么,就知道亏不了。
我们是同行,或者说是网友。反正若不是网络,我和她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彼时我只是个爱做家务,喜欢折腾房间布局的传媒大学生。
一个年轻人,兴趣是做家务、收纳、给旧家具上漆、研究如何更有效率地洗碗,听起来好无聊。
那大概是受妈妈影响。
她很爱干净,对居住环境非常挑剔,还很爱买房子——她的钱基本都是这么赚来的。
房子在我们的文化中反正就是这么重要。
我们儿时住的老家是间墙壁发霉的村屋,坐落在城中村,连产权证都没有,但妈妈会说那是个“独栋小别墅”。
瓷砖缝发黄结垢,漏水的墙面墙皮脱落,通往阁楼的木楼梯板有些松动,踩上去会有失重感。
更别提水管、空调洞、外墙,还有年久失修的木制家具。
早年,我和姐姐的床都是沙发改的,但睡起来比后来的正经床都舒服,妈妈会在上面铺好两层棉被当床垫,并精心卷上床单。
累月经年,老房子被她打理得焕然一新,每个角落都弥漫着茉莉花香。
裂了缝的玻璃餐桌铺上桌布,摆上花瓶,把邻居搬家搬不走的掉漆鞋柜重新粉刷,放在门口,立起几幅刺绣……那被她自己写作“廉价而富有情调的生活”。
我其实赶不上她的水平,比起布置、情调,更多是喜欢建立秩序感的过程而已。
彻底意识到姐姐不会再回来,那段时间我可以说是六神无主,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也尝不出太多食物的味道,只往嘴里倒维持生命体征必要的份。
好在那时已经上了大学,有很多分散注意力的事可以做。
我经常留在图书馆,直到周围的座位都空了,有人过来提醒我离开,脚步是刺耳的吱吱声。
兼职也有好处,既分散了注意力,又有钱拿。
我其实空余时间不多,就找接单类的,最轻松的是帮人遛狗,但太轻松也不好,不够累,如果不够累,就容易睡不着。
睡眠问题简直困扰了我整个二十多岁的时光。
因为留在本地上大学,周末会回家,就更难睡着了。
如果妈妈要工作,彻底没人管作息,我会熬个通宵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翻出特意留着的旧牙刷去刷冰箱底缝和浴室瓷砖。
就这样,我有了做家务的爱好。
把乱七八糟的生活整理得井井有条,这或许就是我的天赋——自嘲地说,这是很适合成为家庭主妇的天赋,说出去一点都不酷。
我逐渐发掘的梦想也一点都不酷。你怎么能说我就想一辈子围着某个人转,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呢?听起来太没志向了。
但比起宏大的概念,我似乎就是对那些很琐碎的事情很感兴趣。
怎样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布置一间单人房,怎样让一间采光不好的出租屋显得明亮;在二手平台上寻找别人不要的柜子,测试各种收纳工具,研究合理的动线来决定工具放在哪里;如何高效清洁厨房水槽,什么样的切蒜米工具最实用,叠衣服与衣柜收纳的最优方案,食材该如何保存,怎么摆放更方便拿取……细看之下才发现,家庭主妇简直是十项全能,和科学家一样需要注意微妙的细节。
当时有作业,要做视频,我只能选了这唯一称得上擅长的爱好来拍。
本来只是为了应付,没有认真经营账号的想法,久而久之却发现拍摄和剪辑很好玩,还有整理改造前后的照片对比很有趣。
就这样,作业做完了,我仍然会更新,慢慢地有了几千粉丝,偶尔有一条的播放量还挺不错。
我的兼职内容因此扩充到剪辑,也就认识了蟑螂。
她当时是个刚辞职的房改节目编导,职场压力大,又不想一直打工,就跑出来一个人拍探房视频。
她的频道以量取胜,剪辑工作量很大,于是找到了我。
我们合作了一年多。我毕业时,她问有没有兴趣一起做一档正经的网络节目,她可以提供资金和编导经验,我来负责内容创作。
我本来不太乐意,毕竟她的流程和风格多少有些老派,是电视台那一套。
可蟑螂毕竟来自精明的商人家庭,精通巧言令色的艺术。
她用名利诱惑,承诺了财富,最后让我决定下来的是一句很简单的话:那退一万步,你就没有那种一举成名,让某个人即便不愿意看你,也不得不知道你活得多风光的幻想吗?
那人不得拍大腿拍烂啊!
她指的其实是仇人。
那时候田嘉鸢是我的仇人吗?有一点是吧。
然后我们开始拍《先拆再说》,大获成功。
即便当我的仇人,她仍然给我带来了好处,就算是划伤了我,那些裂口上也会长出新生的血肉。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总和她牵扯在一起的人生好没出息。
眼下,我把签好的合同还给蟑螂,又听她苦口婆心地劝解了一阵子,就回家了。因为聊得太久,没成想刚好赶上午休点,大塞车。
我开着自动跟车,脑子里想到恨田嘉鸢的事,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或许当面问会好一些。
在那个夏天,你就已经知道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