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行了约莫几个时辰,窗外的景色再次变化。
朱福禄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捻动。
他知道,再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难堪便要一路蔓延至昭阳。
更要紧的是,他心头那件酝酿已久的谋划,已等不得。
“仙子……” 他清了清嗓子。音调刻意打磨得圆滑谨慎。
阴影里的慕宁曦并未睁眼,亦无声息,只是那凝定的颈项极轻微地侧转了一个微小角度,算是表示在听。
朱福禄心尖一颤,组织了一下语言,方开口道:“朱某……朱某有一事,不得不提醒仙子。”
慕宁曦周身的气息依旧冰封。
他舔了舔唇皮,继续道:“昭阳城近在咫尺。如今那里鱼龙混杂,各方牛鬼蛇神齐聚,魔宗的暗桩更是比耗子洞还密。” 他微微前倾一缕,“仙子若依旧……面纱覆面……”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慕宁曦的反应,“怕是鹤立鸡群,反惹人注目,徒增变数。”
这一次,慕宁曦缓缓掀起了眼帘。清泠的眸光落在朱福禄脸上。
那目光让朱福禄后背瞬间爬满寒意,但淫欲如毒,缠绕着野心,让他硬着头皮继续:“魔宗的探子兴许遍布城里城外,他们知晓慈云圣女入世,焉知不是在撒网搜寻?”
他加重语气,枯爪在空中虚虚一抓,仿佛要攫住那无形的威胁,“仙子细思!这等关头,一个蒙着脸的女子进城,岂非明晃晃地昭告天下?到时……仙子身份……怕是藏无可藏!”
慕宁曦两道远山般的黛眉微微蹙拢。
朱福禄描绘的场景,并非危言耸听,面纱本是遮掩,原是为了避免容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在这风声鹤唳的昭阳,却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况且……” 朱福禄见她眼底冰封稍融,连忙趁热打铁。
他声音刻意诚挚,漫着推心置腹的调,“我等不是商定,要伪装成行商进城么?仙子想想,一个商贾之家的女眷,有何缘由终日蒙面?这岂非……” 他嘴角一滞,“……此地无银三百两?”
分析愈发显得鞭辟入里,“守城的丘八皆是粗鄙货色,见此情形,必定心生疑窦,盘问起来,围观者必众。届时仙子行踪暴露,引来魔宗窥伺,岂非前功尽弃?”
慕宁曦陷入了沉默。
清明的理智让她无法反驳朱福禄的每一个字。昭阳已成龙潭虎穴,蒙面确如画蛇添足,徒惹祸端。
然……
将那惊世容颜,彻底曝露在这双淫邪浑浊的眼皮底下……
她心中极为抗拒。这张仙颜,除却慈云山的同门,凡俗罕有得见真容者。而今,却要向这条披着人皮的蛆虫展露?
“仙子。” 朱福禄的声音适时响起。
“朱某知晓……方才车中失仪,令仙子耿耿于怀。”
“然此番关系重大,关乎昭阳一城生灵,亦关乎仙子此行成败!恳请仙子……以大局为重!” 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浑浊的目光在她玲珑娇躯游移片刻。
“依朱某拙见,仙子不如暂且取下这碍事之物,委屈一下……” 他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将即将脱口而出的“夫妇”二字咽下,“……委屈一下,如之前所言,扮作朱某的表妹。如此,既可掩人耳目,便于在城中行走探查,又可规避无谓的麻烦。”
慕宁曦的心在冰与火的夹缝中煎熬。
对朱福禄的厌恶已深入骨髓,然他那番剖析,字字句句敲在实处,容不得她任性。
大局当前,昭阳城百姓、师弟赵凌的性命乃至那株千年雪莲……千斤重担皆系于她此刻的判断。
……
良久,最终慕宁曦冰冷颔首,“但你若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必杀你。”
朱福禄忙不迭躬身应承:“仙子放心,朱某绝不敢。”但他低垂的眼帘却泄出丝缕精光!又达成了一个目的……
随着慕宁曦玉指捻住面纱的边缘缓缓卸下,车厢光线仿佛骤然明亮。面纱滑落间带起细微气流,拂动她鬓角几缕未被玉簪束住的青丝。
朱福禄浊眼凝滞,视野里盛满那片令人窒息的玉色。
慕宁曦眼风浅浅扫来,他慌忙别过那张猥琐凹陷的脸,胸腔里那颗腌臜心脏扑通狂跳……
待数个时辰后,山道渐平,昭阳城残破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若隐若现,城墙残破,烽火台上黑烟缭绕。
然更触目惊心的,是城外那片绵延数里的难民营!
数千顶破烂的窝棚在荒野上犹如溃烂的疮疤。腐臭随着傍晚的风凝成有形的雾瘴钻进车厢,慕宁曦掀开车帘,露出半截凝脂小臂,柳眉颦蹙。
视线所及尽是炼狱图景!
枯柴般的老妇环抱幼童尸身,干瘪的身躯贴着幼童发青的脸颊嘶嚎,每声呜咽都扯着悲鸣,一个断臂的中年男子瘫坐在地,右臂齐肩而断,伤口包扎着肮脏的布条,已经渗出脓血。
他眼神麻木地望着远方,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几具尸体被随意堆放在路边,无人收殓。尸体上爬满了苍蝇,腐烂的恶臭让人作呕!
还有更多的难民!
妇孺们蜷缩在脏污的草席上瑟瑟发抖;老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无人照料;孩童饿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的马车,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乞讨……
魔宗孽障踏过的土地上,只剩这些苟延残喘的孤魂。
车厢里传来压抑的吸气声,慕宁曦见过饥荒,见过瘟疫,却从未见过如此赤裸的绝望。
那些孩童本该在田埂追逐蜻蜓,老翁本该在炊烟中抱着孙儿讲古,如今却像被踩碎的虫蚁般堆积在泥泞里……
魔宗……当诛!火焰在她眼底燃烧。
“停车。”
车辕猛地顿住。朱福禄干瘦的身躯往前一倾,绿豆小眼惊疑不定:“仙子,此处污秽不堪……”
“停车。” 慕宁曦重复,字字如铁。
她缓缓下车,素白裙裾拂过沾染泥泞的车辕。随着缥缈娇躯站定的刹那,周遭的污浊仿佛被无形的气场推开。
夕阳洒落,为她周身镀上圣洁的光晕,纤尘不染的白衣像是坠入泥沼的雪莲。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华刺醒,枯井般的眼底迸发出微弱的希冀。
她径直走向最近那个濒死的男子。胸口那道爪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流淌着粘稠且散发着腐肉恶臭的黑血。
慕宁曦在他身侧蹲下,裙裾委地,漾出浑圆饱满的臀瓣曲线。
俯身动作间,领口微微敞开一线,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窝向下延伸,没入更神秘的深邃地带。
纤纤玉指悬停在伤口上方,尚未触及,一股阴寒蚀骨的魔气便如毒蛇般缠绕上来!
“孽障……” 慕宁曦低语,杀意凝冰。
她取出一枚碧莹莹的灵丹送入男子惨白的唇间。
丹丸入口即化,温润的灵力流窜开去。
同时,指尖绽出柔和纯净的白芒,丝丝缕缕注入那残破的躯体!
嗤~~
魔气如遇沸油,翻腾挣扎,黑气与圣洁的白芒在男子皮肉下激烈对抗。
男子身躯剧烈抽搐,浑浊的汗水混着血水滚落。
白芒步步紧逼,将污秽的黑气寸寸吞噬、净化。
终于,伤口翻卷发黑的皮肉褪去诡异乌色,露出鲜红的血肉,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收口。
男子灰败的脸上,一丝血色艰难地爬了上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仙……仙子……再造之恩……”
“噤声休养。”
慕宁曦刚站起身,污浊的人潮如蚁群涌来!
“仙子救命啊~~!”
“求您看看我的娃儿吧!”
“那些天杀的魔崽子……全家就剩我一个了……”
“仙子发发慈悲……”
凄惨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数十个难民跪倒在地,向慕宁曦磕头哀求。
有的人额头磕破了,鲜血直流,有的人抱着奄奄一息的亲人,声嘶力竭,放声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