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棠在卫生间里又站了足足五分钟,才终于把自己收拾到能见人的程度。
说是收拾,其实也不过是扯平了裙子、重新绑好了头发、用湿巾把花掉的眼妆擦干净了而已。
她的底裤找不到了,那个人走的时候没有还给她,她也不想再深究。
她在洗手台下面、马桶旁边、门后的挂钩上都找了一遍,确认没有,也就放弃了。
那条黑色蕾丝的内裤大概还躺在某个洗手台下面的角落里,或许清洁工第二天会发现它,然后把它和用过的擦手纸一起丢进垃圾桶。
孟晚棠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麻木的、近乎荒诞的平静。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比进来之前素了一些。
擦掉的眼妆让她的脸显得年轻了好几岁,皮肤透出一种被热气蒸过的粉红,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还有些微微发肿,但颜色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变成一种自然的浅红。
如果忽略掉她锁骨上那块还没消下去的红痕,她看起来甚至有点像大一新生。
她拉了拉裙子,试图遮住那块痕迹,遮不住。
她叹了口气,算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隔壁几个包厢里的喧闹声透过隔音门板闷闷地传出来,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铺了地毯的走廊,每一步都比平时走得更慢,因为没穿底裤的感觉比她预想的更让人不自在。
裙子的布料很薄,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皮肤就会互相摩擦一下,那种空荡荡的、凉飕飕的感觉从裙底一路灌上来,让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时刻压着裙角,生怕一阵穿堂风就把她的底细全部暴露。
她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的热闹程度和她离开之前差不多。
科研社团的人已经喝到了兴头上,几个男生脱了外套挽着袖子在拼啤酒,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空酒瓶子沿着桌边摆了一排。
有人看到她进来,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嫂子你回来啦,刚才去哪了? ”。
孟晚棠扯出一个笑容,说了句“去了趟卫生间”,然后就往自己原来的位置走。
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先用手把裙摆压在大腿下面,再慢慢地把身体放下去。
凳子是那种硬木的方凳,凉意透过裙子薄薄的布料传到皮肤上,让她不自觉地收紧了小腹。
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男生正在倒酒,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酒瓶差点没拿稳。
“嫂、嫂子,”那个男生结巴了一下,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你——”
“怎么了?” 孟晚棠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没走光,裙子遮得好好的,锁骨上的红痕也被头发挡住了。
“没、没什么。”
那个男生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手里的酒瓶对着杯子倒了半天,酒全洒在了桌上。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男生也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也不知道是在喝酒还是在咽别的什么。
孟晚棠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她哪里不对,是她整个人都不对。
她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
头发虽然重新绑过,但那种被汗浸过又被手指揉过的凌乱感是梳不整齐的,几缕碎发散在耳侧和颈后,黏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脸上的妆容被擦掉之后露出来的素净皮肤,配上她还没褪干净的潮红和微微发肿的嘴唇,整个人看起来又纯又欲,浑身上下散着一种被狠狠宠爱过之后才会有的、绵软无力的媚态。
她平时的样子已经很漂亮了,但那种漂亮是精心打造的、带有攻击性的漂亮,这群理工男虽然也会偷偷多看两眼,但还不至于失态。
可现在她呈现出的这种勾人,是无意识的、不加修饰的,是她的身体在经历了极致的快感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风情,没有一个男人能招架得住。
孟晚棠把自己的裙角又往下扯了扯,手指攥紧了包带,心跳快得像擂鼓。
做贼心虚。
这四个字像印章一样盖在她脑子里。
她现在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别被发现,别被看出来,别让任何人知道她刚才在卫生间里被一个陌生人按在墙上操到连底裤都没穿回来。
可她又控制不住地觉得,每个人都在看她,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锁骨上的红痕、她大腿内侧没擦干净的濡湿、她坐下时忍不住并拢双腿的小动作。
所有这些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她刚才经历的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
还好,大部分人都在忙着喝酒聊天,只有两三个男生在偷看她,被她发现了就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夹菜或者看手机。
她端起面前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酒桌,往身侧看去。
顾景川的位置是空的。
笔记本电脑不在桌上,外套也不在椅子上。
他还没回来。
她把茶杯放下,问旁边一个不太熟的男生:“景川还在隔壁开会?”
那个男生连看都不敢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花生壳,嗯了一声,“好像还要一会儿,刚才出来上厕所路过隔壁的时候听见他还在跟导师吵,好像是数据跑出来的结果跟预期差太多,导师让他……”
孟晚棠没听完他说的话。
一股气堵在了她的胸口,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他抱着电脑离开包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她在卫生间里被一个陌生男人翻来覆去地肏弄,而他顾景川在隔壁开着视频会议跟导师吵架。
她今天穿了什么?
黑色小吊带,配了一条她专门为了这个局买的新裙子,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画了一个小时的妆,差点没把自己画成时装周后台的模特。
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他多看她一眼,为了让他喝两杯酒,为了让他回去之后能碰她。
可结果呢?他连看都没看,抱着电脑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一群她不认识的人中间,无聊到跑去卫生间,然后在卫生间里被人——
她不想再往下想了。
委屈、无奈、崩溃,这些情绪像一根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她的胸口。
让她最感到委屈的不是今天发生的事情本身,而是她所有的情绪。
不管是愤怒还是爽快,不管是羞耻还是投入,顾景川全程都不知道。
从头到尾,他的缺席就是一切的开端。
如果他说一句“你今晚很漂亮”,如果他在她说“你尝尝这个酒”的时候不那么直接地推开她,如果在饭桌上他的眼睛多停留在她身上几秒,她都不会去那个卫生间。
可他没有。
孟晚棠站了起来。
她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包,手指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裙角往下撸了一把,确认自己不会走光,然后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往包间门口走去。
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嫂子你去哪——”,她没有回答,拉开包间的门,走到走廊里,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声响。
走廊不长,隔壁包间的门牌号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顾景川走的时候说了一句“307,有事叫我”。
她走到307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是顾景川低沉平稳的声线,夹杂着几段英文术语,或有一两声键盘敲击的脆响。
他还在开会。
孟晚棠深吸一口气,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睑,睫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委屈、崩溃、无言以对。
这就是她等了一晚上的男朋友。
她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停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