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十一月,改为冬时令之后,时间似乎变得快了很多。我的生活也进入了一种非常无聊且规律的节奏:上学时当跟班,放学后当护工。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过来当师傅。我已经能非常熟练地处理陆延的易感期了。扎完抑制剂后,他会像有分离焦虑的大型犬一般紧贴着我,从耳后一路嗅到锁骨,呼吸又重又烫,本能地寻找一点能让他安定的气味。这时候我只需要装死,老老实实当一根狗骨头就好了。比较惊险的一次,他居然真的想咬我。犬齿压上防护颈圈的那一瞬间,我甚至听见了材料被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幸亏有那层颈圈挡着,不然那一口下去,绝对不会是什么大家喜闻乐见的剧情,只会变成cult片现场,鲜血四溅,惨不忍睹。学校里,期中考也即将来临,这场考试还是比较重要的,关乎我们能不能顺利升入高中部。考试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也许我真是个适合应试教育的天才呢。结束那天正好是周五,我感觉真的一身轻。要说周五的晚上和考完试的下午哪个更爽,我将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正确、最简略的方式告诉你们:考完试后的周五下午,简直爽爆了。但贾斯珀要带我一起去玩。陆延不同意:“带她去干什么?”“人多热闹嘛。”贾斯珀揽着我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歪头看着我,“世真也想去的,对吧?”不,我不想。我垂着眼,保持沉默。陆延“啧”了一声:“你看她是想去的样吗?”贾斯珀盯着我:“你不想去吗?”我掀起眼皮看了眼陆延,我希望他能读懂我的求救,我真心求他大发慈悲救我一命吧。“是我在问你,你看他干什么。”贾斯珀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幽幽响起,比催命咒还恐怖。陆延走上前,扯开那条压在我身上千斤重的手臂:“她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你耳朵要是没用可以割了。”“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不想去。”贾斯珀也不恼,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却眯起来,“万一妹妹就是太乖了,不好意思说呢。”“你还眼瞎是吧?”陆延把我往后拽了半步,不耐烦地说,“你好好看看她那是想去的样吗。”贾斯珀没接话,视线越过陆延的肩头落在我脸上,笑吟吟地喊:“世真。”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真的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吗?”他问。陆延偏头扫了我一眼,似乎被我这副怂样气笑了:“他又聋又瞎,你也是个哑巴?想不想去,直接告诉他啊。”我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我不太想去。”贾斯珀的笑容停了一秒,随即又漾开:“那算了。不过下次,你要陪我去哦。”我还没想好怎么回,陆延已经骂了句傻x,往门口走,贾斯珀跟上去,朝我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想来的话随时联系我。”确认他们真的走了之后,我坐在座位上缓了好一会儿,考完试的好心情被搅得七零八落。磨蹭到快天黑才拎起书包,慢吞吞地往外走,冷风四面八方地吹过来,冻得我缩了缩脖子。天黑得可真早,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是车里暖和。回家之后,我刚准备上楼,把自己关回房间,门厅那边有人进来。是赵忠良,他看见我,点了点头:“世真小姐。”“赵叔好。”他手里提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说是来给陆珂送课堂笔记和成绩单的。陆珂这几天易感期,保险起见请了假,下周才去学校。我顺手接过:“我正好上楼,顺路给他带过去。”赵忠良犹豫了一下,道了谢,又嘱咐了几句天气转凉注意身体之类的客套话,便匆匆走了。我拎着东西上楼。陆珂的房间在走廊更靠里的位置,离陆延那间独立恒温隔离套房还挺远的。我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开得比想象中快。陆珂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淡的药剂味,大约是阻隔喷雾残留的味道。“世真?”他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和陆延他们出去玩了。”我摇摇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没有,我不想去。这个是你的课堂笔记和成绩单。”他接过去,低头翻了翻,又抬眼看我,微微一笑:“是赵攸年送来的?”“不是,是赵叔叔送来的。”陆珂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下:“赵攸年是赵助理的儿子,我们在一个班。今天是周五吧,那应该是赵助理去接的他,顺路送来了。”“这样啊。”他侧开一点身子:“要进来吗?”我连连摆手:“我就是把东西送给哥,不打扰你休息了。”“没事,我易感期好得差不多了。”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太扭捏。他的房间比我想象中还大,说是一间小公寓也不为过。落地窗外是后花园一角,通往卧室的门紧闭着。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我旁边,随手拆开成绩单看着。气氛有些干,我试探着问了句:“哥考得怎么样?”“还可以。”“是第一吧?”我半开玩笑地打趣。“那倒不是。”他也笑起来,“第一是赵攸年。”我有些惊讶:“他成绩那么好。”“可能是遗传?”陆珂说,“赵忠良好像是帝耶法学院和菲顿商学校的双硕士学位。”老天啊,我发自内心地震撼。要知道赵忠良可不是什么贵族富二代,上的也不是什么贵族公学,完全是靠自己硬生生考上去的。这里可是全球阶级固化最严重的国家。我要是能凭本事考上这俩学校中的任何一所,我家祖谱直接从第一页撕掉,改从我这里开始写。可就这么恐怖的人物,放在这群天龙人身边,也就是个打工人。越想越气,气得我仇富心理更严重了。“世真。”陆珂忽然开口,把我从这口闷气里拉了出来。“啊?”“你考得怎么样?”他问我。我回过神:“应该还行吧,就是不知道排名出来是什么样。”他笑了一下:“你不用担心,佐伊老师说过你基础很好,适应得也快。你之前在社区中学,成绩也一直很好呢。”“可能我比较会考试。”我摸了摸鼻子,“别的都不行。”“别的也不差。”陆珂说。我一愣,抬头看他。陆珂好像永远都带着柔和的微笑,像把所有的脾气都泡成了温水。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谢谢。”他没再追问成绩,反而问我饿不饿。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放学后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有点发慌,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摇头。他只起身去倒了两杯茉莉茶,又从小几下面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摆着几块曲奇,码得整整齐齐。“吃这个吧。我易感期没什么胃口,放着也放着。”我道了谢,捏了一块小口地咬着。黄油曲奇,不甜,嚼到后面有淡淡的蜂蜜味。就着温水,胃里那股虚飘飘的感觉慢慢压下去了。“他们最近没人欺负你吧?”陆珂忽然问。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陆珂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我头顶很轻地拍了一下。我整个背都僵了僵,但没有躲开。“回房间休息吧。”他说,“周末别老在屋里闷着,可以来找我玩。”我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我还是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也不能一天到晚都赖在床上睡觉吧?”陆珂反问我,“你是吗?”我干笑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没接话。如果可以,我能把自己焊在床上,一动不动当具尸体。陆珂看我这样,也没拆穿,只是说:“那明天下午,你要是没事,就过来一起写作业,我补一下这周的笔记,也能顺便帮你看看期末范围。”我本来还想客气两句,可看着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温和得似乎可以包容万物,拒绝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那我下午过来。”我说。他笑了下:“好。”陆珂送我走到门口,替我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斜斜地铺进来,和屋内暖色搅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溪流。“晚安,世真。”“晚安。”第二天下午,我如约去了陆珂房间。“来了。”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把椅子往外拉了拉。我坐过去,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陆珂没怎么说话,低头补他的笔记。我抽了本练习册,挑着抄写类的作业写。我很喜欢抄写类的作业,有种不用动脑,大脑变成打印机的放空感。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大力敲响的。我正抄得入神,那一阵“咚咚咚”砸门声像直接敲在我天灵盖上,吓得我魂都飞了,要不是碍于我的面子,早就已经一蹦三尺高了。陆珂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你们写个作业,锁门干什么。”陆延没好气的声音先于他人冲进来。“你就不能轻点吗。”陆珂关上门,跟在他后面。陆延没理他,径直朝我走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按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已经把我的作业本抽走了。我坐在椅子上,心如死灰。那本子待在他手里,基本等于宣告易主。我的作业本,可能从今往后都不再是我的作业本了。我知道规矩,也懒得多说,只是可怜那些工工整整抄好的字,白白便宜了这么个主儿。我就想不通了,他一个考试都能交白卷的人,那么在意作业干什么?欺负不了老师,就欺负我一个老实学生是吧。都知道不能把老实人逼急了,那也不能总是把老实人逼得半急不急,晾一阵子,再跳出来逼得半急不急。把我当年糕打呢?越打越弹牙是吧?迟早有他崩了牙的一天。“看什么。”陆延忽然低头扫我一眼。我立刻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假装检查笔尖。陆珂走回来,把他手里的本子截过去,不轻不重地放回我面前:“你自己没笔记本吗,要抢她的。”“我看看她写没写完。”陆延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大咧咧坐下,长腿一伸,跟回了自己屋似的。我埋头继续抄。陆珂坐回我旁边,翻了一页笔记,没再理他。陆延自讨没趣,掏出手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三个人各占书桌一角,谁也没说话。陆延倒也难得没惹事。我偷瞄了几眼,趁他不注意,把作业本往自己这边悄悄拽了拽。“你护食呢?”他看着我,“还先试探两下。”我抬眼瞪着他,他也抱着臂瞧我,还歪了歪头:“要咬我啊?”陆珂在旁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里带了点警告。“我跟她开个玩笑啊。”他笑起来,那张欠揍的脸反而凑近了些,鼻尖都快顶上我的面颊,“生气了?”我往后仰了仰,拳头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思考着一拳打下去之后,我存活的概率有多少。陆珂看不下去,伸手按在他肩上,把他往后推了推:“你够了没有。”他推得晃了一下,却依旧看着我,我也没再躲,就那么迎着他的视线,硬邦邦地回望过去。陆延的眼睛很黑,黑得深幽,光落进去也会被吞噬掉,我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心脏莫名揪紧了一下,空气像被抽走了几秒,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极轻地擦过去,像细针,又像指尖,贴着神经末梢勾了一下。他突然移开视线,站起来:“行了,别瞪了,我走了。”门合上后,陆珂重新坐下,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我也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剩下的半页。可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心也静不下来,像有根细线在胸腔里轻轻扯着,有些钝痛。良久,我才发觉,握着笔的右手在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