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是从鬼门关里走逃了回来。不过,我本来就已经走过一遭了吧。我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好半天才对上焦,整个人像陷在一场黏稠又不真实的梦里,四肢发软,过了很久才勉强蓄起一点力气。不得不说,我的抗压能力是真的强,遇到这么多离谱操蛋的事情,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全盘接受。哈哈哈……其实是因为我也没招了。我撑着床垫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看得久了,连这双手都觉得陌生,仿佛它们并不属于我。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放佛所有的痛苦也跟着消散而去。我想,如果一直纠结于过去的生命,大概会疯掉。直到房门被人推开,我才回神。“你醒了啊,有哪里不舒服吗?”陆珂很有礼貌地站在门口,似乎没有我的同意,他就不会进到屋内。走廊的暖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那张俊丽的脸衬得愈发温润柔和,像是从某幅中世纪油画里裁下来的贵族。我扯出一点笑,嗓子有些哑:“没,都挺好的。”“那就好。”他朝我温和地笑了笑,“想吃点什么吗?我让他们做点送上来。”我没什么食欲,摇摇头:“不用了,我不饿。”顿了下,又说,“谢谢。”“不用谢,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陆珂说,“明天先别去学校了,再休息两天吧,我会给你的老师请假的,可以吗?”当然可以了,谁会拒绝白来的假期。陆珂现在我眼里简直就是一只报喜鸟,漂亮,温柔,善良,善解人意。我将毫不吝啬地夸赞这个家里唯一的正常人。我露出真心的笑:“谢谢哥哥。”然而报喜鸟刚报完喜,后脚就飞来一只乌鸦。晦气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过来:“她不是没事吗,干嘛还要请假。”陆延直接进了我的房间,抱着臂,再次居高临下打量着我,最后下了判断:“这不挺好的吗。”好你个头,傻x。陆珂告诉他:“医生说世真的身体状况不太稳定,建议再休养几天,观察一下。”陆延却笑起来,回头看向门口的男生:“我开个玩笑,你那么认真干嘛。我当然知道妹妹身体还没恢复好啊,用眼睛就看出来了。”“好好休息吧,”他把视线落到我身上,“我会把课堂笔记给你带回来的。”我连笑都扯不出来,只能点点头。“不说谢谢吗。”“谢谢。”“我也是你哥哥吧,连称呼都不带吗,真没礼貌啊。”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谢谢哥哥。”“不用谢。”陆延摆摆手,往门口走去,“好好休息吧,晚安。”陆珂也朝我说道:“晚安。”门关上。我赶紧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完蛋完蛋完蛋,这下连作息都乱套了。真正意义上独处了一天之后,心情都愉悦了不少。既然老天愿意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那就说明我的命还没烂到地底去。我乐观地想,等到过个几年,陆延找到能安抚他的Omega伴侣,而且说不定,他到高中就能找到了,到时候我就解脱了。然后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过上朴实无华的好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日子又有了不少盼头。可开心之余,心里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拉着我不停往下坠。也许人就是这样,一旦选择脱离过去,开始指望未来,就会害怕眼下的一切把所有都毁掉。“世真。”我抬头看去,坐在左手边的陆珂正看着我:“你不舒服吗?”“没有,”我赶紧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走神了。”“吃饭也能走神?”坐在对面的陆延诧异地抬了抬眉毛,“你还有心事?”遇到你这种傻x、贱人、神经病,我没有心事才不正常吧,何止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至少也要十八辈子,八十辈子,八百辈子。我低头喝了口汤,那一点点肉腥味在舌尖泛开,恶心得我直反胃。“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知道吗。”我垂着头,咬着汤勺点点头,含糊地说:“谢谢哥。”对面传来椅子拉开的刺啦声,陆延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我和陆珂对视一眼,他很无奈地笑笑:“习惯就好。”我也不能一天到晚总在屋里闷着。所以决定去他们家那个堪比植物园的后花园随便转转,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气息。负责打理庭院园林的是个叫丽贝卡的女性Omega。或许是因为整日风吹日晒修剪花草的缘故,她看起来绝不是瘦弱那一挂的。利落的短头发,鼻梁和两颊散着浅褐色的雀斑,个子比我高一点,笑起来很爽朗。她向我介绍着花园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据她介绍,很多都是林夫人从实验室里带回来的。我这才知道,他们兄弟俩的妈妈是位爱好博物的生物学研究员。我弯身看着那些漂亮的花。同一株上,颜色形态却各不相同,像把几个不同品种的生命强行缝在了同一根茎上,夕阳照到那些花瓣上,绚烂多彩得有点失真。丽贝卡说:“它们都是经历过基因改造的品种,很漂亮对吧。”比起她口中的“基因改造”,我更想把它们称之为变异。一种古怪的情绪顺着脊背爬上后颈,让我本能地不想再触碰和靠近它们。或许是这让我联想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类也进行着的各种基因改造,甚至可以说是滥用。如果不满意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有钱的就去正经医疗机构,没钱的就找个地下黑诊所,编辑或者植入新的基因链条,变异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如果运气足够好,你还能看到,顶着狗耳朵的人牵着顶着兔耳朵的狗。各种有关基因改造的猎奇新闻数之不尽,都已经泛滥成灾到无法博取大众的关注了。我恐惧又不安,无端地害怕有一天这些变态的基因改造工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丽贝卡没察觉我的异样,还弯着腰给那丛花调整支撑架,嘴里絮絮地说着这些花的花期和习性,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我敷衍地“嗯”了几声,把目光从那些过分艳丽的颜色上移开。“有点太晒了,我先回屋去了。”“好的,世真小姐,要注意补水啊。”我冲她摆摆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推开门,就听到客厅的说话声。抬头看了时钟表,确实是到放学的时候了。“啊!世真!”能这么热情地呼喊我名字的只有一个人。我抬头看着贾斯珀向我快步走来的身影,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下一秒,他就已经将我紧紧锢在怀里,嘴上一刻不停:“听陆延说你生病了?怎么样?很严重吗?你什么时候能来上学?感觉真的好久没见你了,我真的很想你呢。妹妹有想我吗?”贾斯珀问了一大堆问题,但我觉得,他只是想让我回答最后一个。不然干嘛还要再问第二遍。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又问了一遍:“有想我吗?”“……想了。”我含糊地低哼一句。“重说,我没听清。”“想了!”我豁出去了。他抱得太紧,把我勒得都快窒息了。“好乖。”贾斯珀笑起来,伸手揉我的脑袋,“我也很想你。但是——”他语气突降:“既然想我的话,世真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啊?”我下意识挠了挠脸颊:“我很少看讯息。”贾斯珀沉默地盯了我一会儿,又说:“那现在回吧。”“啊?”“现在回啊,”他说,“我都提醒你了,总要看消息了吧?”“哦哦好的。”我赶紧掏出手机,打开社媒,特地把屏幕往下放了点,好让他能看到上面的红点,证实我确实没看过他的消息,并不是在扯谎骗他。用余光偷瞄了下贾斯珀的脸,怎么感觉脸色还变差了点。我往上翻着消息,在心里咂舌,怎么发了这么多。不过好多都是没有营养的废话,感觉是把我的聊天界面当备忘录使了。我把我毕生的尬聊经验全部都用了一个遍,消息一条一条地发出去,他的手机也不停地裤兜里噔愣作响。打字打得手指都有点发麻,好不容易把他那一大筐废话回完,就听到他幽幽来了句:“你跟别人聊天也都回的这么敷衍吗?”“我跟别人不聊天。”贾斯珀似乎愣了一下,脸上又扬起甜蜜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原谅你了。”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贾斯珀那双手还搭在我肩上,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我试着往后缩了缩,没缩动。“你干嘛。”我小声问。“不干嘛,就看看你。”他歪着头,那双幽绿的眼睛像嵌在眼窝里的玻璃珠,亮得有些过分,盯得人心慌。我后颈发紧,又往后仰了仰:“我真没事了,明天就去学校了。”“我知道啊。”他眨眨眼,语气理所当然,“但我很想你嘛,知道你生病,我都担心坏了。你也不回消息,我差点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人嘴里十句话有九句半都在挑逗我,剩下半句还是为了下一句的逗弄做铺垫。“谢谢你的担心啊,”我干巴巴地说,“我没什么事,都挺好的。”“那就太好了,我都怕你被陆延——”他的话被另一个清亮的声音覆盖,陆延站在不远处的偏厅门口看着我们:“两位叙完旧了吗?”不等贾斯珀回话,他继续说:“叙完了,就滚过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