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这次秋假结束,我就要正式入学圣罗顿公学。那可是一座各种意义上的贵族学院,只要不出意外,我还会直升进入高中部。按陆喆的说法,手续已经全部办妥,我只要人过去就行。开学前一晚,我正试着公学校服。绀色制服,灰色下装,料子和剪裁可真好,往身上一套,整个人都显得贵了不少。我在镜子前转了半圈,挺直背,把领子翻了翻,正欣赏着呢,门板“咚咚咚”地响了,敲得毫不客气。来不及换下校服,我小跑过去开门。陆延站在门口,耷拉着眼皮,又是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把手里的书包往我怀里一塞。“听爸爸说你成绩很好,”他就跟使唤佣人一样吩咐我,“我有些作业不会做,麻烦你帮我一下吧。”我有说不的权利吗?我没有。从那天从陆喆书房出来开始,我就成了陆延的伴读、跑腿、助理、护工,以及一切他说了算的免费劳动力。当然,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他爸低价买来的一条狗。缺点是并非品种狗,优点是给口吃的就能养活。“我知道了。”陆延似乎对我的态度很满意,罕见地没有挖苦我,还很有素质地帮我带上了门。关门声落下,我对着门板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他塞过来的书包。拉链半开着,露出几本作业本,拎着书包走回书桌前,倒在椅子上,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算了。忠诚听话是一条狗的使命。翌日。我跟在一位老师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三三两两地站着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左胸口绣着烫金的校徽。经过的时候,会有人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难以判断那是恶意还是好奇。毕竟,鲜少有半截转入公学的转校生。这里的学生大多从幼时起就在这里学习,彼此认识了三五年甚至更久,关系、圈子、社交规则,早在他们还没换牙的时候就定了下来。我如履薄冰,忍不住把头埋得更低。辅导员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领路的老师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听到动静赶紧抬头。“早上好。”她向我笑了笑,“我等你好久了。”我走进去,拘谨地笑了一下。“叫我佐伊就好,喊老师也行,我是你未来一年的辅导员。”她示意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学生档案,“你成绩真好呢,全部都是A+。”我还是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新学校的老师会期待我说什么。不出所料,我跟陆延一个班。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挨着窗,正趴在桌子上睡大觉。教室里几十张脸同时看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突然感觉新校服的领口有点紧,箍着脖子,有些喘不上气。佐伊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同学们,这是我们的新同学,陆世真。大家欢迎一下。”我注意到有个红棕色头发的男生去拍睡觉的陆延。他抬起头,朝那男生竖了个中指,然后抱着臂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本来就紧张,他这么一看更紧张了,说话都打结:“……希、希望大家多多关照。”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几下就停了。佐伊指了指靠墙的空位:“你先坐那里吧。”我穿过教室,余光里全是那些转过来的脸。因为还没开始上课,教室里三三两两地小声聊天,时不时有人回头看我一眼。那些目光从各个方向投过来,等我回看过去的时候又迅速移开。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任何新鲜事物都躁动不安。前桌是个女生,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搭话:“嗨,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西沃恩中学。”我保证她绝对不知道,那就是所平平无奇的社区中学。女生“哦”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转到这里来了?”我抿了一下嘴:“家里人决定的,这里教学资源更好。”这一点绝对是实话。圣罗顿公学是全球最昂贵也最负盛名的贵族学校之一,是全世界精英子女的首选。帝国现任首相以及其他三个国家的领导人,都是从这里毕业的。而且,站在高处,还能看到隔着一条河道的王居。四舍五入,我也是在帝国的政治中心拥有一席之地的女人了。她突然问:“你是Beta吧?”我点点头。“我就说没闻到你身上的信息素呢。”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也是。”我还是点头,不自然地抓了抓脑袋。她自曝身份,并不会让我有多少找到同类的归属感。因为在这个ABO世界里,女性Beta是有双性生殖器官的。如果硬要说,我还是更希望跟女性Omega交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换了个话题。女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哦对,还没跟你说我的名字呢。柯娜·索罗恩,叫我柯娜就好。”“柯娜。”“嗯。”她笑起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午饭时间,我都准备跟着人流走了,又被陆延叫住。“陆世真。”我停下脚步,回头。他们一大伙人,无一例外都是Alpha。听柯娜说,这个班里的绝大多数也都是Alpha。跟班就要有跟班的意识,我当然二话不说就加入了他们的小团体。然后,我就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但也没说什么。“嗨,妹妹。”其中一个还主动跟我打招呼,就是刚刚拍醒陆延的男生。妹你个头。我局促地点头笑了笑。这个红棕发,绿眼睛的男生一把揽住陆延的肩,笑着说:“你妹妹是哑巴吗?”陆延立刻把枪口对准我:“问你呢,你哑巴吗。”我摇摇头:“不是。”“那我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不理我呀?”好大的一口黑锅!我都那么有礼貌地颔首点头微笑了,还不够吗?还需要我跪下来行大礼是吗?“抱歉。”“没关系哦,我原谅你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语气轻飘飘的,听着像在哄小孩,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把我往下踩。陆延在旁边看着,连装都懒得装,嘴角翘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其他人也没插话,目光在我和那男生之间来回扫,有人低头笑了一声,很快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空气安静了那么两秒。“去吃饭吧。”陆延终于开口,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迈开腿往门口走。那男生跟上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扭过头,冲我摆了摆手:“走啊妹妹,我们不去食堂的。”话音没落,陆延突然出声:“贾斯珀,你能别一口一个妹妹了吗,太恶心了。”一时之间,我分不清陆延是在骂贾斯珀说话恶心,还是觉得我这样的人被是他的妹妹这件事很恶心,还是我的存在本身就让他觉得恶心。贾斯珀大概选择了后面两个。回头看我一眼,那双苔绿色的眼睛弯着:“不恶心啊,我觉得世真很可爱嘛。”我笑不出来。可爱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裹着的那层腻乎劲儿,比我听过的任何讥讽都让我反胃。贾斯珀长着一张华丽的脸,五官深邃精致,像教堂里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圣像,可那双眼睛让我心慌,苔绿晦暗,像是有着沼泽地般的黏稠恶意。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保持沉默。我在想,为什么我之前在社区中学不多跳一级呢,要是当时跳到三年级了,现在是不是就能和陆珂一起上高中部了。先不管他内心是否真的友善,至少表面上,他不会像他们这样肆意地玩弄羞辱我。为什么有腺体缺陷的不是陆珂?为什么他们的家族遗传病也搞性别歧视,只传A不传O?如果一定要当狗,我宁愿当陆珂的狗。我的眼泪又开始往上涌,这一次无论说什么都要憋回去。再哭出来,等待我的只会是更过分的羞辱。……入学后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上课下课,上学放学,平平无奇的校园生活。我刚入学时还以为能见到王室成员呢。各种娱记报道把卢锡安王子的美貌渲染得天花乱坠,好似阿芙洛狄忒重新降世。报道那么多,真假我来说。现在科技那么发达,谁知道他是不是高P男,我必须要亲口看看他本人到底是不是顶帅天菜,到底有没有那么神乎其神。搞半天毛都没见到一根,还天天被这两个青春期贱男使唤得得心应手。甚至比起贾斯珀对我进行的精神摧残,陆延时不时的挖苦、讥讽、爱搭不理,我都觉得格外善良。“世真啊,”贾斯珀撑着下巴,歪头看着我,“要不我跟陆延说说,把你收养到我们家吧?”“……啊?”“真的啊。”我根本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和他总共认识了一周零三天,我到底有什么魅力,值得他这么用心地逗弄我。我长得也不好笑吧?性格也够无聊的,到底为什么就非要盯着我不放啊?!难不成他就是喜欢抢自己兄弟的东西?那我希望他以后也继续保持这种恶趣味。等陆延有了对象,也去把陆延对象抢过去。我真诚地祈祷,到届时陆延能一枪爆了他的狗头,或者两个人互殴PK,把彼此都打到半身不遂也很不错。我在心里进行的阿Q精神胜利法,已经把两个人都杀得血沫子都不剩了。而现实却是,我趴在他们的小团体专用休息室的茶几上,写着这俩贱人的课堂作业。陆延也从外面回来了,门还没合上,贾斯珀突然喊了一声:“陆延。”我没有抬头,手里的笔杆子都快写出火星了。赶紧写完,我赶紧跑。“给你商量个事呗。”我心里顿感不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什么?”陆延问。我虽然没有抬头,但也能感受到贾斯珀的视线已经转到了我的身上。一瞬间,手心发麻,心跳沉重地砸在胸腔上。他说:“等你玩腻了,能把世真给我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