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一辆双骏驱动的黑漆雕花马车已然驶出了京城巍峨的城门,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西驶去。
马车内,铺着极其厚实舒适的羊毛地毯。江晚樱靠在软垫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紫铜手炉,身上的水蓝色斗篷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昨夜书房里的那场狂风暴雨,让她此刻身骨依然有些发酸,双腿间隐隐作痛。
可看着身旁神采奕奕、正亲手为她剥葡萄皮的陆沉舟,她的双颊便忍不住一阵阵发烫。
【侯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江晚樱接过陆沉舟递到嘴边的晶莹葡萄,小声问道。
【去了便知。】陆沉舟嘴角带着抹宠溺的笑意,大手在她乌黑的发顶揉了揉,【昨日在书房累着你了,今日带你出来透透气。京城的空气太混浊,规矩也太多,本侯不喜欢,想必你也不喜欢。】
马车又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的吵杂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清新的草木香与开阔的风声。
【侯爷,到了。】外头传来护卫沉稳的声音。
陆沉舟率先掀开车帘跳了下去,随后转过身,伸出双臂,自然无比地将江晚樱从车厢里一把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江晚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眼前是一片辽阔无垠的郊外马场。
绿草如茵,连绵起伏直到天边,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悠闲的白云。
数十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在草场上奔腾欢呼,带起阵阵狂野而自由的气息。
与困牢般的江府后院、规矩森严的侯府大宅相比,这里广袤得让人心胸豁然开朗。
【这是定远侯府名下的西郊马场。】陆沉舟牵起她的手,漫步在软绵绵的草地上,【以前本侯心情烦躁或是想念西北沙场时,便会来这里骑马奔跑一圈。】
说着,陆沉舟打了个响亮的手势。
不远处的马夫立刻牵着一匹通体雪白、毛色如缎子般光滑的骏马走了过来。
那匹马体型优雅,眼神温顺,见了陆沉舟,还亲暱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好漂亮的马……】江晚樱忍不住发出赞叹,可当那匹马转过头看向她时,她又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她在江府时,连狗都没养过一只,更别提这样高大矫健的骏马了。
【它叫『雪浪』,性子极温顺,不伤人。】陆沉舟拉过她的手,引导着她冰凉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雪浪顺滑的马鬃,【别怕,有本侯在。】
掌心传来马匹温热的体温与细腻的触感,雪浪甚至舒服地哼哧了一声,晚樱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惊奇所取代。
【想不想骑上去看看?】陆沉舟在她耳边低笑着问道。
【我?我不行……我不会骑马的……】江晚樱连连摇头,神色有些慌乱。
【有本侯教你,怕什么?】
陆沉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大手揽住她的纤腰,单臂发力,轻轻松松便将江晚樱提上了马鞍。
【啊——】江晚樱惊呼一声,坐在高高的马背上,顿时觉得视野变大了数倍,可极高的落差也让她心跳骤加速,双手死死抓住了马鞍前的缰绳。
还没等她慌乱完,身后便贴上了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陆沉舟纵身一跃,稳稳地坐在了她的身后。
他长臂一伸,从两侧将江晚樱整个人圈入怀中,双手覆上了她紧握缰绳的小手,将她完全纳入了自己强有力的保护范围内。
【别怕,放轻松,背贴紧我。】陆沉舟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熟悉的松木香与滚烫的体温瞬间将晚樱包围,她悬着的心奇迹般地沉淀了下来。
她依言将后背紧紧贴在陆沉舟坚硬如铁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安全感油然而生。
【驾——】
陆沉舟轻轻抖动缰绳,雪浪迈开蹄子,踢踏踢踏地在草地上缓缓小跑起来。
清凉的微风吹拂着晚樱的脸颊,扬起了她的裙摆与乌发。
从这个高度看去,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花草尽收眼底,那是一种她前二十年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自由与畅快。
【真美……】江晚樱忍不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角眉梢皆是动人的光彩。
陆沉舟低头看着怀里女子发自内心的笑颜,黑眸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收紧了抱着她腰肢的手臂,控着马缰,带着她一路慢跑上了马场旁一座地势较高的山丘。
山丘之上,一棵千年古榕树郁郁葱葱,遮挡住了温暖的阳光。
陆沉舟勒住缰绳,雪浪停了下来,安静地啃食着地上的嫩草。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陆沉舟从身后环抱着晚樱,下巴轻轻抵在她香软的肩膀上,黑眸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声音低沉而幽深:
【樱儿,你可知……三年前护国寺雨夜后,本侯回京做了什么?】
江晚樱身子微震,转过头看向他冷峻的侧脸,轻声问道:【做了什么?】
【本侯派出了暗卫,查清了你的身份。】陆沉舟转过头,双眸死死锁定在她清澈的眼中,【当我知道你在江府过的是什么日子,知道那个心肠毒辣的江夫人如何虐待你,知道江清月如何将你当作奴婢肆意践踏时……本侯恨不得提着佩剑,将整个江府血洗一遍。】
晚樱心口猛地一酸,眼眶微泛红。
【那……侯爷当年为何不早些救罪女脱离苦海?】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因为那时的本侯,还不够强大。】陆沉舟眼中闪过一抹阴沉的狠戾,【三年前,朝局动荡,文臣集团对本侯虎视眈眈,西北边境更是战火不断。本侯随时可能战死沙场,或是被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刺穿身亡。那时的定远侯府是一座泥潭,本侯若强行将你强娶回来,只会把你推入更危险的深渊。】
他抚摸着晚樱娇嫩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压抑了多年的偏执与渴望:
【所以,本侯忍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本侯在沙场上拼命抢夺军功,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削弱政敌。本侯要让定远侯府变得坚不可摧,要让『陆沉舟』这三个字成为京城无人敢招惹的煞神!唯有如此,本侯才能给你这世上最稳固的庇护。】
听着他字字句句皆是为了自己的隐忍与布局,江晚樱的心像是被浸泡在了滚烫的蜜水里,酸楚与幸福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那提亲之事呢?】晚樱突然想起了最核心的疑团,【侯爷当初向江府提亲,指名要娶江府嫡女,难道不是看上了江家的势力?】
【势力?区区一个三品文官的江府,本侯何曾放在眼里过?】
陆沉舟冷笑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极度的不屑与嘲弄:
【提亲的名册与庚帖,是本侯亲自动的手脚。】
【什么?!】江晚樱瞳孔剧烈收缩,失声惊呼。
陆沉舟低头,在她发烫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说出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京城人人皆传本侯残暴嗜血、毁容嗜杀,甚至传言本侯有虐杀新妇的怪癖……樱儿,你以为这些荒谬的流言,是谁放出去的?】
晚樱彻底震惊了,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雷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难道……难道是侯爷您自己……】
【不错,是本侯亲自让人暗中散播的。】陆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深沉而猎人般的微笑,【本侯太了解江清月那种虚荣、娇纵又胆小的女人了。她自诩高贵,贪图享乐,听到这些流言,必然吓得魂飞魄散。】
【本侯亲自下聘,给江府施加滔天的压力,逼得他们退无可退。同时,本侯又暗中派人放风给江清月那个相好的穷书生,甚至在她逃婚的路线上,让本侯的暗卫一路『护送』,确保她能顺利私奔成功!】
陆沉舟的语气轻描淡写,可话里的环环相扣、算无遗策,却听得江晚樱脊背发凉,同时又震撼得无以复加!
【江清月逃婚,江家面临抄家灭门的死罪。在绝望之下,他们唯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找一个身形相似、眉眼相像的人,顶替江清月上花轿!】
陆沉舟单手扣住晚樱的后脑勺,强迫她直视自己眼中那近乎狂热的深情:
【而整个江府,唯有你江晚樱!这不是巧合,也不是江家的选择,而是本侯三年前就为你设下的天罗地网!】
【从一开始,本侯要娶的,就是江晚樱!提亲名册上写的是江府女,可本侯心里、眼里,印着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本侯要让江家心甘情愿地把你亲手送到本侯的花轿上,本侯要让你在最绝望的时候,发现本侯才是你唯一的救赎!】
轰——!
山顶的微风呼啸而过,可江晚樱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滚烫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狂涌而出,打湿了陆沉舟的手指。
心震不已!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撼动与撕裂!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倒楣的替死鬼,是一只被迫替嫡姐赴死的羔羊。
她在花轿里怀揣短刃,做好了血溅洞房的准备;她在大婚后战战兢兢,觉得自己是个偷走别人人生的冒牌货,卑微得不配拥有陆沉舟的温柔。
可直到这一刻,真相大白!
没有冒牌,没有替身,没有算计!
她不是命运的弃子,她是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呕心沥血、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自污名声,才终于从泥潭里拯救出来的唯一珍宝!
他铺了一条长长的、充满血与算计的路,只为了在路的尽头,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侯爷……沉舟……】
江晚樱再也抑制不住胸中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爱意与感动。
她猛地转过身,不顾还身在马背上的危险,双臂死死抱住了陆沉舟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积压了二十年的卑微、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宣泄出来的幸福恸哭!
【傻瓜,哭什么?】陆沉舟连忙抱紧了她,感受着怀里女子彻底敞开的心扉,眼中闪过一抹狂喜与满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心中的自卑与枷锁,彻底碎了。
她不再是江府那个低眉顺眼的侍女江晚樱,她是定远侯陆沉舟用命去爱的妻子!
【谢谢你……谢谢你来娶我……】江晚樱哭得抽噎,在他耳边发出自肺腑的喃喃声。
陆沉舟嘴角高高扬起,抬起她的下巴,在明媚的阳光下,在辽阔的草场上,在千年古树的见证下,重重地吻上了她娇嫩濡湿的唇瓣。
风在呼啸,草在奔跑。
马背上的两人深深拥吻,将三年来的暗恋、等待与深情,化作了这个世上最甜美、最坚定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