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今天的活不多，金属器械没有惯常的轰鸣，机油刺鼻的气味也淡了不少。

午后的阳光像你方才看见的那样柔和，不扎眼，顺着窗户落进来，窗框金属细条把光线拆成细碎晃动的纹路，随微风里绿植的影子一起，在地面、沙发边轻轻起舞。

宁念窝在靠近店门口的小沙发上刷手机，困意慢慢涌上来，手机从手里松了松，搁在了胸前。

她脑袋微微歪着，浅浅睡了过去。

光斑飘移，一点暖融融的阳光恰好落在她的鼻尖，衬得整张脸的线条软乎乎的。

赵炳辉停下手里擦拭工具的动作，抬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来，目光落在她安睡的侧脸上，心底软成一片，心底冒出一个念头，想伸手碰一碰那截被阳光吻着的鼻尖。

手臂微微抬起来，指尖离她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理智拽住了他。

他顿了顿，悄悄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只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

“辉哥？”陈叔的声音从车间那头传过来，打破了这片安静。

“哎，来了。”赵炳辉应声，最后再望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女孩，转身走回工位继续手上的活。

宁念沉在梦里。

她牵着一个高大男人的手，踩在海边松软的沙滩上，她开心地往前小跑，宽大的裙摆随着脚步一圈圈旋开，像一朵缓缓舒展又飘落的花。

可等她满心欢喜转过身，身侧牵着的人，不见了。

心口一空，她猛地惊醒——是搁在胸口的手机嗡嗡震动，力道隔着布料撞了她一下。

她慌忙抓起来，屏幕上跳出来妈妈的名字。

接起电话，听筒里妈妈带着颤抖的声音砸过来，说爸爸上班的时候差点昏倒，已经送到医院，怀疑是中风。

宁念一瞬间浑身紧绷，睡意彻底消散，慌慌张张找到赵炳辉，把消息告诉他。

方才温柔美好的午后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窗外天色悄悄变了，云朵一层层堆上来，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

陈叔快步走出去，把摆在店外的椅子收回来。

“别慌，我现在开车送你去医院。”赵炳辉放下手里的工具，语气沉稳，先稳住她慌乱的情绪。

坐车赶往医院的路上，宁念的脑子乱糟糟的，忽然想起早上的细节：爸爸走路一拐一拐，上车的时候额头差点磕到门框，她当时问起来，爸爸只随口敷衍，说年纪大了难免这样。

爸爸六十岁上下，身上有三高，却总不爱按时复诊，心里压着从前赌博留下的愧疚，性子又倔，不肯说软话、不肯道歉，这些心事堆在身上，也一点点磨着他和妈妈之间的感情。

宁念心里默默想着，人和人之间有矛盾真的不能闷在心里，该说的话、该弥补的亏欠，都不该憋着。

雨丝敲打着车窗，宁念望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心里冒出一个酸涩的念头：原来不好的事情发生的时候，真的会下起雨。

到了病房，她守在病床边，看着还没有苏醒的爸爸，和妈妈一起漫长地等候。

不知道过了多久，爸爸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可不管宁念怎么轻声问话，他都没有办法开口回应，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发不出声音。

宁念咬着牙撑住，在爸爸妈妈面前强忍着眼泪，不肯掉下来。

离开医院，坐上赵炳辉的摩托车。

头盔扣在头上，风声在耳边呼啸，隔绝了一部分外界的声响，积攒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宁念埋着头，肩膀轻轻发抖，压抑的呜咽声漏了出来。

赵炳辉从后视镜察觉到身后人的异样，没有出声追问，只是微微拧动油门，提速往前开。

他没有掉头开回车行，也没有直接送她回家，沿着沿海的公路一圈一圈慢慢兜着，任由咸湿的海风裹住车身，直到后座的抖动一点点平复下来，才停下兜转。

他侧过头问她饿不饿，宁念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找了一间大排档坐下，点了满满一桌热量高高的菜式。

宁念拿着筷子，食不下咽，嘴里反反复复带着哽咽碎碎念：“早上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他会不会好起来？还能不能变回以前的样子，我不想没有爸爸，不想他一直这样。”说着，鼻尖又泛起酸意，眼眶发烫。

赵炳辉安静坐在对面，看着她难过的模样，放缓声音安抚：“现在医学很发达，会好起来的。”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外面的风还带着雨后湿润的气息，一句简单的安慰，在这个被意外击碎的午后，成了她慌乱里可以短暂停靠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