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燎原 星火不灭 - 第20章 豪猪

金属的底盘压在视野上方,机油刺鼻的气息裹着周遭的冷意钻进鼻腔,赵炳辉捏着螺丝刀,指尖沾满一层薄薄的油垢。

躺在车底的狭小空间里,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漫开,像零件缝隙里慢慢渗开的油渍。

最早跟着师傅学手艺的时候,他就习惯和这些冰冷的机器打交道。

它们有精密的尺寸,有固定的原理,故障有迹可循,只要找对工具、沉下心拆解修复,就能重新运转起来。

这份手艺是他安身立命的底气,是握在掌心、能换来温饱的依靠,是他为数不多,能实实在在攥住、用来改写自己生活的工具。

中间那几年当兵,日子被一条条指令填得满满当当,不用自己费心去做繁杂的抉择,只需要服从、训练、执行。

规律的集体生活像一层外壳,暂时把旧日的纷扰挡在外头,是一段可以短暂逃避现实的喘息。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属于他的归宿。

他想要把命运的开关握回自己手里,于是退伍之后,还是选择回到和扳手、轮胎、引擎相伴的车行。

童年的记忆是藏在皮肉底下的旧疤。

他见过家里沉寂颓丧的模样,看着父亲沉溺在酗酒之后失控的状态,心底生出巨大的恐惧——怕顺着日子滑下去,自己最后也变成那副模样。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小时候遇上父亲发酒疯的夜晚,他会裹紧被子把自己蜷成一团,隔开那些刺耳的声响。

等到再长大一点,他会主动站到母亲身前,充电线抽在后背,火辣辣的痛感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伤疤会结痂,皮肉会再长,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生长的力量。

后来他爱上健身,也是同样的道理:肌肉不会骗人,每一次加重量、每一回坚持训练,付出的汗水都会给出反馈,身体的变化直白、诚实,不会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那样,充满不可预判的变数与伤害。

旁人偶尔会说起他的外形,优越的骨架、常年锻炼撑起来的身材,话不多,自带一种沉默的吸引力。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身上这份安静的气质对一些人来说带着吸引力,像一朵带着伪装的花,很容易把人引过来。

可他心底一直带着一份自知:他并不懂得怎么好好爱人。

连与自己相处、接纳自己过往伤口这件事,他都还没有完全学会。

过往几段靠近又分开的关系都是同一个循环:有人带着暖意走向他,他害怕亲密之后的崩塌,像刺猬一样竖起尖刺,在对方真正钻进内心之前,先把人推远,避免最后两败俱伤。

他不是没有动过心,只是恐惧总是抢先一步,先把靠近的人隔绝在外。

豪猪的困境——想要靠近取暖,身上的刺却注定会在贴近的时候刺伤彼此。

他怕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一旦放任谁走到自己的内里,最后只会给对方划上满身伤痕。

一直到宁念闯进来之前,他的世界的边界是清晰的:修车、健身、打理车行的琐事,在必要的时候承接故人托付的那份照看的责任。

可这份边界,在一次次见面、雨天接送、守着她退烧、那个失控的醉酒夜晚之后,慢慢松动了。

现在宁念连着好几天没有踏进店门,车行门口那个她常坐的位置空着,小猫会时不时朝玻璃门外张望。

他嘴上和陈叔轻描淡写说着她大概只是忙,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想念,和更深一层的惶恐。

他躺在车底,螺丝刀悬在半空中。

机器的故障可以拆开修好,可人心之间生出的牵绊,没有现成的图纸、没有标准化的维修步骤。

他本来只打算以一份受托的身份,好好照看着故人的女儿,守住安全的距离。

可不知不觉之间,情绪已经越了线。

他不敢去试探,不敢开口去问,那晚醉酒之后她的主动,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藏了很久的心意。

他只能选择先拉开距离,用冷漠筑起屏障,把两个人隔开。

只是这份刻意的疏远,没有带来预想里面的安稳,空出来的那块位置,时时刻刻在提醒他:推开的动作很简单,可藏在心底的牵挂,不会跟着距离一起消失。

机油的味道还在,金属零件安安静静躺在手边,只有关于人和人心的难题,没有扳手、没有刻度,没有一用就灵的解法。

指尖微微用力,拧完最后一颗螺丝,金属咬合的脆响在车底狭小的空间里落定。

赵炳辉把螺丝刀搁到身侧的托盘,撑着冰凉的底盘框架,一点一点从车底挪出来。

站起身的时候,脊背上旧伤的位置隐隐泛开一阵酸胀,像是在提醒他那些深埋在皮肉里、和记忆缠在一起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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